細細打量這具銅門,和其他的古老銅門不同,這個銅門做得光可鑒人,拼縫處幾乎看不到間隙,也不見銅環把手,而是兩塊半圓的玄鐵銜接在一起。玄鐵上凹凸不平,卻又雜亂無章,若所料沒錯,這應該是帶密碼的機關鎖。雪念回想剛剛經曆的陣法,這裏的主人設置的陣法随心所欲,毫無規律可循,這也說明主人家應該是個随性灑脫的人,慕大人心性清冷,這應該不是他所爲。看到銅門上沾染了水痕,伸手撫上去,還帶着雪花的涼意。再看玄鐵鎖上有些凹槽也沾着水珠,雪念心中有了點底。
這裏應該是罕見的四時山,一座山有春夏秋冬四時景觀,慕大人進來時一定遇到的是春,這裏的密碼順序就是春、夏、秋、冬。而他們進來時最先遇到的是冬,密碼順序或許是冬、春、夏、秋。沒時間給他們猶豫,慕大人已經進去有些時候了,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險,不能過多去猜測這裏主人家的想法。
雪念在玄鐵按順序寫下冬、春、夏、秋,玄鐵上的凹槽凸起,整個玄鐵恢複成一塊光滑的圓,銅門轟隆一聲,徐徐打開了。來不及慶幸,三人即刻沖進了門内。不知爲何,越是靠近,雪念心中越有種感覺,她知道這是她與滴落在他身體裏的陰陽血的牽連,真慶幸當初以血飼靈。跟随心中的感覺,雪念帶着成雲成雨一路向前,來到了一個地下室。
雪念确定他就在這裏,可地下室内悄無聲息,心中的感知也在一點點消失,終究還是來晚了麽?心中微痛,推開石門,一個清冷的身影團坐在中央,四周猶如水晶宮一般,千萬條光線通過水晶折射,最終都投放在那個清冷的身影上。光線一點點聚攏上移,彙聚成一道光柱,将他籠罩在其中。光柱頂端是一本經書,梵文字體從經書裏一點點漂浮進光柱裏,這是滅世咒文!他要帶着血符靈一起毀滅!
“爺!”
成雲成雨飛奔上前,想要救下忘川,卻被一道強大的力道反彈回去,撞在了水晶牆上。一道流光閃過,複又恢複平靜。雪念伸手撫向光牆,流光在掌心處蕩漾,他真的是一心求死,竟還設下了結界。端坐的人睜開眼睛,與雪念四目相望,嘴角竟揚起一抹微笑,那樣的蒼白的身影,依舊高貴得如谪仙一般,仿佛要羽化上天。忘川朝她搖搖頭,她爲他而來,此心足矣。閉上眼,四周的梵文一點點浸入他的身體,血液在身體裏激烈流竄,他的臉色卻越發蒼白如紙。
他的笑刺痛了雪念的眼,心中的哀傷漫過心河,有種痛仿佛前世帶過來一般,痛到了骨子裏,她不能讓邪靈帶走他!手中的符文币帶靈射出,剛觸及光牆,就化爲飛灰。他的法理比她深,若非不能動法,他定是術界高人,無人能望其項背。雪念心中焦急,看着忘川臉色接近透明,面色一點點灰敗,她都能聽到他體内邪靈的尖嘯聲。
光柱越發耀眼,雪念觸到手上的戒子,紅寶石的紋理似在流轉,雪念集中意念,感知着青鳥神戒的動向,少時,戒面紅光爆發,彙成形狀,一隻青鳥光影展翅飛旋在雪念上空。雪念閉目,中指、無名指内扣,食指、小指相抵,抓住結界的光影流向,雙手向前推進,大喝一聲
“破!”
盤旋的青鳥尖嘯一聲,沖向結界,結界頃刻消散。雪念飛身一道符文币,将光柱頂端的經書擊落,光柱消散,忘川噴出一口黑紅的血,軟軟倒下。
“爺!”
成雲瞬移上前接住忘川,三人聚攏在忘川身邊。他面色灰敗,已無多少氣息。雪念探上他的脈搏,脈象全無。。。
雪念頹然地坐到地上,他就這樣走了麽?成雲一拳重重地打在地上,那個曆經磨難,隐忍不發的少年,不該這樣走到盡頭!淡淡的血腥味彌漫在空中,雪念聽到細微的窸窣聲,低頭看去,一抹血絲小心翼翼地向成雲受傷的手探去。
“小心!”
雪念一把将成雲推開,同時,一枚六菱符文币打在了血絲上,血絲迅速退回,忘川的身體觸電一般向前動了下,又有血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雪念驚喜地再次探上他的脈搏,雖然微弱,她還是感覺到了脈搏的跳動!
“把我的包袱拿來!”
雪念小心地将忘川平放,成雨已經将包袱放在雪念面前,并平整地展開。青鳥在她頭頂盤旋飛翔,口中還含着一顆血紅的珠子,這竟是被戒子吸進去的霰血果!太好了!雪念朝青鳥伸出手,青鳥飛旋下來,将果子輕輕放入雪念手中,化爲紅光,消失在戒面。
雪念将霰血果放入忘川口中,這果子很有靈性,就算不能吞噬血符靈,也能培固忘川的身體。解開忘川的上衣,他身上的血色印記淺了很多,應該是剛剛被滅世咒打散了元氣。取出包袱裏的金針,這金針和大夫用的針不同,仔細看,細小的針體上雕刻了不少梵文佛語。
用金針在他天樞、神阙、百會三大穴上各紮一根金針,他的皮膚迅速泛紅,細細的血絲密密麻麻遍布胸腔,體溫也陡然升高。雪念飛快地拿起刻刀在一個介子玉上雕刻着,然後抹上朱砂,豔紅的朱砂散發出柔紅的光芒,投射出一個個梵文字體,籠罩在忘川身上。一條血紅的觸角順着金針爬出來,被紅光牽引着往介子玉裏走。剛碰到介子玉,觸角察覺到不對,想要縮回,怎麽可能!雪念灌注靈力,對金針施壓,觸角的一頭被吸進了介子玉。他胸前的紅血絲開始扭動起來,極力要掙脫外界的吸力,雪念加大了力道,兩廂形成了拉鋸戰,躺着的人痛苦地皺起了眉頭。
他的精魄太過虛弱,明顯受不了這樣的牽引,雪念果斷地掐斷了觸角,一道尖銳的叫聲響起,他身上的血絲立刻隐退不見,表情也恢複了平靜。這邪靈要占領宿主,枉費他以精陽飼養多年,是她愚昧了,邪靈若有良知,就不會侵占他的本體了。這個邪靈對他肯定非常重要,本想替他捉住這個邪靈,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雪念拿起一串佛珠,解開串繩,随着她的意念,佛珠‘咻咻’地飛射而出,八顆佛珠懸在忘川上方,分别占據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個方位。随着雪念口中的梵音響起,佛珠中空的地方延伸出一條細細的光線,貫通八顆佛珠,一道聖光閃過,八位羅漢分身籠罩了整個水晶宮殿,随着羅漢吟唱,大慈大悲咒文響起,雪念再用金針刺入他的璇玑、玉堂、中庭,随着金針下去,佛光裏的梵文也順着金針灌入他的體内,淨化着他體内的邪靈。
雪念一手搭在他的脈象上,感受着他體内的變化,邪靈正逐步被清掃淨化,精魄上纏繞的邪靈也被一點點剝離開來。。。正要灌注靈力加快梵音淨化的進程,手突然被緊緊握住,忘川睜着琉璃般的眼睛望着她笑了,即使在病中,這笑容依然驚豔了一室華光。
“這是在夢中麽?”
他的神智并沒有清醒,呢喃的話語聽不真切,但他的眼神是直直盯着雪念的。直到他的手緩緩擡起,輕輕撫上雪念的臉頰
“就這樣吧,不要醒來。”
雪念知道他出現了幻覺,抓下他的手,輕拍着他的臉頰
“醒醒,我是雪念,鍾家村那個,記得嗎?”
忘川閉了閉眼,再睜開,她沒有消失,真的是她!他沒有力氣做更大的動作,隻有握着她的手沒有松開。雪念見他的眼神變得清明,知道他有了短暫的清醒,緊了緊握着的手,給他打氣道
“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但你一定要挺住,若能驅除命脈上的血符靈,我一定能找到方法,将它徹底毀滅。”
忘川的身體太過虛弱,神智又開始模糊,聽到她的話,松開了雪念的手
“不要。。。不要毀了它,随它去吧!”
見他又陷入混沌,雪念犯難,忘川不願毀掉血符靈,可若要驅離邪靈,還要想辦法收住它,真心不容易,他的身體也不見得能承受住。想起他以身飼靈,對生活毫無熱情的模樣,這個邪靈是他的命源,若散了,即使救活了他,恐怕也隻是救起一具空殼而已。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人能讓他維護至此?事到如今,看他的造化吧!
“記得我說過,蝼蟻尚且都應該珍惜生命,無論黑暗多麽長久,天總有明朗的時候。你若意志堅定,撐到最後,我能救起你,也能妥善安置它,你相信我嗎?”
忘川的眼神再次聚焦,看着雪念的臉,模糊着吐出一個字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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