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終究還是死了,死在了李睿的懷中,死在了距離秦煜一行人不太遠的空曠地面上,以至于當張祥蘇醒的瞬間,他便一眼就瞧見了躺在身邊的這倆人。
死不瞑目說的或許便是此刻的王虎吧,此時的他雙目盡管已然失神,可他卻還讓自己的雙眼保持着注視這天空的樣子,眼底之中的那抹不甘心,眼底之中所隐藏的那抹不妥協,是絲毫沒有随着失神且空洞的眼神而輾轉流逝,甚至彼時的張祥能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他人生中所經曆的最後時光,能體會到他在命運之末的抉擇上所下定的決心。
一瞬間,往事浮現心頭。
一刹那,淚泊花了眼眶。
除了無聲的哽咽,便隻餘下細微的顫動。
除了無力的懊惱,便隻餘下滿腔的後悔。
望着眼前的王虎,張祥終于體會到了什麽叫生離死别,終于體會到了什麽叫天人永隔。
除了無聲的哽咽外,他此時什麽也做不了。
因爲汲靈珠的出現,因爲血域的蠶食,張祥本身已是極爲的虛弱了,說句不好聽的,此刻的他别說是再與秦煜大戰三百回合了,此時的他就單純地想要依靠自己的力氣來站起身來,都變得是極爲困難,顫顫巍巍的連續試了好幾次,他都因爲自己沒能控制好顫抖的雙膝而摔坐在地上,從而讓自己變得更爲難堪,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死咬着牙關,一遍又一遍地嘗試,一次又一次的失敗,然後又一回又一回的繼續挑戰。
直至自己能在顫顫巍巍的晃動之下勉強站起來,直至自己能在不斷反嘔的情況下逐漸調整好自己的呼吸節奏。
直至自己能逐漸地控制住身體,這才開始嘗試着邁出腳步,然後朝着王虎的方向一步步地艱難挪去。
雖說張祥距離王虎所在的位置并不遠,可就是看上去也就隻有這兩三步的距離,卻讓他走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每邁出一步,自身所傳來的劇烈顫抖都會令他雙腿發軟,幾近令他再度倒地,若不是他急忙的用雙手強行穩住自己的膝蓋,或許他早就不知道會摔多少回了。
可即便如此,張祥依舊選擇了繼續,選擇了繼續朝着王虎的方向邁出步子,選擇了替自己的這位大哥完成其未完的意志,選擇去送自己的這位大哥最後一程。
每走一步,責任就更爲沉重一絲。
每前一寸,壓力就更爲厚實一份。
當張祥終于挪到了王虎的身邊的時候,虛弱的他早已是累出了一身的汗,此時的他隻能弓着腰,然後長大嘴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豆大的汗珠順着他的下巴彙聚成滴,然後在不堪負重之餘離開肌膚,朝着腳下的土地滴落,而他的雙眼則是死死的鎖定在王虎的臉龐,鎖定在自己的這位大哥身上,去仔細地觀察着對方,去仔細的猜想眼前的這位可憐人究竟在其人生的末途中經曆了什麽。
爲了不讓自己因爲力竭而摔倒在王虎的眼前,張祥隻能盡自己的全力,依靠着自己扶在膝蓋上的雙手,這才苦苦支撐着自己的平衡,好讓自己不會倒下,而從此刻他那能以肉眼可辨的顫抖中發現,此時的他定是忍得極爲辛苦。
“大哥...”
看着王虎此時的這番慘狀,張祥終究還是崩潰了。
隻見他雙膝忽然一軟,整個人就這般毫無征兆的跪在了王虎的面前,而他本人則是在跪下的瞬間,整個人往前一沖,一把便抱住了王虎的身子,然後将自己的腦袋死死的貼在王虎的胸間,整個人爆發出一陣更爲強烈的顫動。
“大哥...”
沒有那般強烈的嘶吼,此時在張祥的喉間,隻能勉強的聽到這隐隐約約的哽咽呢喃。
一陣陣的清風吹過,吹得這座山林不斷的發出春的鳴響,讓這寒冬之後的大地,忽增一股春的生機。
腳下灰褐色的凍土已經開始浮現出點點新芽,這不就預示着在寒冬過後,新生命的降臨嗎?
放下過去,迎接新生命。
放下回憶,迎接新未來!
當秦煜從昏迷中逐漸蘇醒,一陣被人刻意壓低了音調的抽泣聲,是斷斷續續的傳進了他的耳朵,當他模模糊糊的睜開雙眼的時候,張祥是跪在自己的面前的,而對方的臉頰上,有着兩道明顯的淚痕。
雖說對于張祥的抽泣,秦煜内心是頗爲疑惑的,但是當他逐漸地恢複了視力,逐漸地看清楚了自己身邊所被放置的整整齊齊的夥伴們,當他看清了張祥身後還躺着的王虎和李睿,當他看清了自己胸前的那抹殷紅色澤,兩世爲人的他,瞬間就看明白了眼前的這一切。
對于王虎而言,秦煜心中滿是感激。
其餘的人都還沒有醒過來,不過按照現在的這個速度,相信不出半日,這餘下的幾人便會陸陸續續的蘇醒,而眼下對于蘇醒了的秦煜和張祥來講,對于二人來說最重要的事隻有一項,那就是活下去。
讓自己活下去,讓這些還沒蘇醒的夥伴們活下去。
既然雙方已無深仇大恨,既然雙方都有着共同的目标,那麽秦煜和張祥之間,便不存在什麽敵對之說了。
待秦煜逐漸地适應了自己體内的那陣虛弱感覺後,他這才同張祥一塊将王虎輕輕地擡起,将其擡到了一處背靠着大樹的地方,然後這才将手中之人慢慢放在腳下。
學着張祥的模樣,秦煜也是緊緊地握住手中的這根樹枝,緊咬着牙關,然後高舉起手中的樹枝,雙目一凝,用力地将手中的樹枝插進腳下那還未變的松軟的土中。
倆人就這般好似瘋了一樣,是絲毫不知疲倦的賣力揮舞着手中的樹枝,是你一鋤我一鋤的,直至将自己腳下的這片凍土給鑿的松軟,直至将腳下的這片冰冷之地鑿的有了溫度。
随手将手中的樹枝一扔,張祥便率先的跪在地上,伸出雙手,就這般開始用自己的手,去替王虎挖出一座安息之地出來。
一看張祥都這般了,秦煜也沒再說什麽,他也就學着張祥的樣子,蹲在張祥的對面,然後伸出自己的雙手,開始賣力的朝着腳下的土地刨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倆人刨了多久,隻知道當秦煜和張祥親手将王虎安置在這座簡陋的安息之地的時候,他倆人的手早已是血迹斑斑了,而那些浮在上層的新鮮泥土,皆是被映着點點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