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悲喜



後來的日子,長樂仍在暗中奔走于朝中重臣之間。

當今聖上拘禁了朝臣們的内眷,這倒是果真應了因禍得福的話,爲長樂提供了便利。

她許諾他們,隻要與她站在同一戰線,便可保那些家眷安然無恙的離開皇宮。

正是因爲這一點,許多原本持觀望态度的朝臣也終于下定決心投了誠。

如今支持長樂及其背後義軍的朝臣已經逾半。

自那日撞破蕭甯和茹貴妃的□□後,長樂更是利用這件事情多次與程晟交涉,而程晟也從一開始的抗拒開始逐漸變得動搖。

從程晟對蕭甯的态度轉變上可看出,建立在懼怕權威的基礎上的愚忠,終究是靠不住的。

原以爲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上一段,卻不曾想原本平穩的步伐被某一日忽然響起的喪鍾打亂。

那鍾聲穿透了整個皇宮,在長安城乃至大晉的國土的上空飄蕩。

毫無征兆的,原本身子已經有了起色的大晉天子居然就這麽駕崩了。

瑞王薨逝的時候,僅有茹貴妃在身邊,于是毫無疑問的,當内侍總管當着衆人的面宣讀五皇子繼位的聖旨時,立刻便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朝臣質疑聖旨的真實性,還有人要求服侍皇上的太醫接受調查,以明确皇上的死因。

面對這一切,茹貴妃竟毫不避諱的指出朝臣的家眷們還在宮中接受她的照顧,請大家慎言。

聞得此話,再聯想那晚蕭甯說的“很快就好了”,長樂都忍不住懷疑,皇上是被茹貴妃還有蕭将軍合謀害死的。

正是不可開交之際,忽聞得一陣铿锵的腳步聲自殿外傳來,整個大殿竟然都被全副武裝的禁衛軍給包圍起來。

衆人定睛一看,才發現那些正是隸屬于右金吾衛大将軍蕭甯手下的。

此時有人怒指蕭甯:“你要造反嗎?”

怎料那蕭甯眉宇緊蹙,絲毫沒有得意之色,反而于目光中透出疑色。

他踱至領着這些禁軍前來的副将程晟的面前,正欲相問,卻見程晟舉刀下令:“吾等奉大晉例律,前來捉拿反賊蕭甯!”

說罷不等蕭甯做出反應,就已湧上來數名士兵将他捆了個結實拖下去。

待到茹貴妃花容失色的撲過去時,蕭甯已經被帶離了大殿。

長樂領着衆朝臣的内眷們,在這時出現于大殿門口。

一時間,肅瑟的氣氛緩和下來,陷入到久别團圓的歡喜氛圍當中。

怎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這個時候,又有手持戰報的将士風塵仆仆的趕來。

讀罷戰報,衆人方知,原來前方早已分出了勝負,三位皇子皆已被俘,正被義軍押解着往長安來。

數年的卧薪嘗膽,終于還是等到了這一天。

半個月後,長樂與衆朝臣一起到城外迎接大軍。

風塵仆仆的裴元一見到長樂立刻神情激動的向她跪下:“末将幸不辱命,終于誅滅賊子,爲先帝報仇。”

長樂連忙将他扶起,并道:“裴将軍快快請起,你如今已是大晉的英雄,看着這些百姓臉上洋溢的歡笑,便可知道這一點。”

她說着,更是擡起手,将城門前聚集的人潮示于他面前。

正如長樂所說,或許正是因爲受夠了瑞王殘暴不仁的統治,百姓們聽說推翻瑞王的義軍今日回朝,便都不約而同的聚集在了城門前,用自釀的美酒和佳肴犒賞他們心裏的英雄們。

裴元又自謙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麽,對長樂道:“長公主快看,末将把誰帶來了?”

他說着,自身後緊随的隊伍中牽出一個男孩兒來。

那小男孩垂着雙髻,一雙眼睛烏亮亮的,因爲路途的颠簸,身上的衣衫雖蒙了塵,但掩不住他小小年紀就透出來的貴氣,倒真是一個惹人喜歡的孩子。

長樂起初還有些不解,可看着這孩子依稀有些熟悉的眉眼,忽的就想明白過來。

她立刻露出欣喜的表情:“你們找到張貴妃的孩子了?”

裴元将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孩子往長樂跟前輕推了推,同時應道:“這位就是先帝的皇子,起初是遍尋不得的,後來有一長安來的信使送來信,寫着一個村落的所在,我們尋到那裏,竟真的尋到了……”

雖說經曆過上一輩的恩怨,可到底有着相同的血脈,一看到這個孩子,長樂就莫名的生出親近之感。

“這眉眼果然像先帝,與張貴妃也有幾分相似。”她說着,忍不住伸手将孩子抱了抱。

那孩子自小便被送出宮去,何曾見過這樣的大陣仗,此時在她懷裏竟瑟瑟發抖。

長樂心生憐惜,忙喚宮女來領他下去,囑咐她們備些可口的點心和果子給他

孩子離開之後,裴元又繼續向長樂彙報:“瑞王的三個孽子都被生擒,眼下正看押在城外,隻等長公主吩咐處置。”

一切他都已安排妥當,毫無可挑剔之處,長樂滿意的點點頭,卻對他道:“他們三人雖是瑞王之子,但未必都同流合污,務必查清楚按律處置,但也要小心他們背後可能殘餘的勢力,畢竟他們也是皇族,未定罪之前,務必善待他們。”

“是,未将這就去辦!”裴元立刻幹脆的應了,起身準備依照吩咐行事。

長樂這時将目光投向大軍之中,似尋覓了片刻後,終于忍不住喚住裴元:“裴将軍且慢!”

“請長公主吩咐。”裴元又連忙恭敬的端着禮道。

長樂朝他跟前踱了兩步,壓低了聲音靠近道:“顧淵……如何了?”

顧淵和瑞王的三子一同被擒照理來說應當被當作俘虜關押在城外,可即便早已猜到這一點,如今沒見着他,她的心裏還是控制不住的有些空落落的。

怎料那裴元一拍腦門,竟似恍然般道:“瞧末将這記性,險些把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給忘了。”

他說着,側過頭對身邊的随從低聲吩咐了一句,接着對長樂道:“臣等知道,這幾年長公主爲了大晉的江山和子民忍辱負重,不惜委身于一個宦臣,且那個宦臣更是個心狠手辣的奸佞小人,不僅禍亂朝綱,還對長公主欺淩侮辱……”

聽着裴元滔滔不絕的曆數顧淵的罪狀,長樂不禁有些無語,畢竟這些年,在類似的場合聽到的從來都是對他的贊賞和稱頌。

包括眼下正附和稱是的那些朝臣們,看着此時他們一臉大義凜然的表情,實在很難和當年對着顧淵滿臉谄笑的面容聯系起來。

見長樂眉尖微蹙,似有不耐之色,裴元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将更多的鋪墊都省略了去,開門見山的說道:“幸得先帝在天之靈的庇佑,臣等終于爲長公主報了仇,将此逆臣賊子燒殺于營地之中……”

“你說什麽!”長樂忽然打斷裴元的話,一臉震驚的撲到他面前。

看她這表情,裴元也隐約覺得有些不對,可隻當她是大仇忽然得報的意外,便接着說道:“在圍捕五皇子的時候,本是欲将他一起生擒的,所以放了火逼他們從營中出來,怎料忽的變了風向,那火愈燒愈大,逃出來的隻有五皇子,等火滅了我們進去尋的時候,屍骨都已經燒焦了,隻勉強扒下這件铠甲,帶回來請長公主辨認。”

這時候,方才從他那裏領了命的随從已經回來,雙手中果然多了一件被燒得幾乎面目全非的戰甲,然而仍能依稀辨認出些許熟悉的标志。

長樂顫抖着接過那件戰甲,緩緩收緊雙臂,将它抱進懷裏。

那铠甲上除了血腥和焦糊的氣味,仿佛還帶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琴木香氣。

仿佛洪流忽然泛濫,長樂此時就像是被什麽席卷了。

再也顧不得維持住應有的冷靜,她控制不住的紅了雙眼,身子如同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氣,忽的跌坐在地。

見她突然像失了魂一般,裴元等人也吓了一大跳,急得連連喚着長公主。

“子……皙……”長樂卻隻是抱着那戰甲坐在地上,表情怔然的喃喃低語。

周遭忽然混亂起來,也不知是遠處歡慶的人潮,還是近處那些人不安的聲音。

隻是忽然的,什麽都聽不到了。

眼前也是白茫茫一片,她看到有火焰漸漸燃起,而後蔓延肆虐,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烈火中央遠遠凝望着她。

長樂下意識的擡起手,像是向他求助,又像是極力的挽留。

下一刻,周遭卻陷入一片漆黑,火海和顧淵都消失不見。

伴着着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抽氣聲,長樂眼睛一閉,徹底的暈了過去。

……

數日後,新皇登基。

天子在登基大典上宣布恢複長樂長公主的封号,仍賜居無極宮。

長樂卻在事後向天子請辭,希望離開長安。

天子當她懷念封地,于是将原本的封地也一并賜還給她,以便她在長安待膩了便可回去。

怎料長樂才剛謝了恩,立刻就收拾好簡單的行裝辭行,離開長安往封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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