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噼噼啪啪地打着窗沿，這已經是赫達住在這裏的第三天。

那天過後，赫達停止了看書，他的絕大部分時間都用在處理那株植物上，其餘時間不是在發呆就是在睡覺。

在這三天裏，子爵曾數次邀請赫達參加晚宴，赫達都用忙于魔法實驗推拒了，但艾琳知道他是在說謊。

因爲艾琳一直随侍在赫達身邊，對他幹了什麽再清楚不過。

雖然赫達的确是在處理魔化植物，但他從空餘時間抽出點功夫參加一個宴會綽綽有餘，并不耽誤休息。

一開始艾琳以爲他對宴會不感興趣，甯可睡覺也不願意參加活動，但後來她發現事實并不是這樣。

赫達似乎被什麽病痛困擾着。

艾琳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雖然跟赫達相處不過短短三天，但她還是察覺出了一些東西，比如赫達爲什麽十分懶散，和初次見面時的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在處理魔法植物時，赫達握住小刀的手經常不住地顫抖，艾琳起初以爲這是某種她不懂的處理手法，但當赫達放下小刀後手也不自覺地顫動時，她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在處理魔法植物期間，赫達還時不時地讓艾琳幫忙做事，但比起第一天來少了許多。有時候他做事太過投入，忘了艾琳在旁邊，就自己取水喝水，累了也直接趴在桌上睡下，連床也來不及上了。

看到魔法師就這樣睡着，艾琳想退出屋子，任由他睡在那裏，反正魔法師都是異常神秘的人，他們的選擇不容置喙，既然魔法師累了喜歡這樣睡，艾琳也沒有指手畫腳的意思，但她最終沒有直接走開。

因爲睡着的魔法師在發抖。

在睡夢中，赫達搭在桌上的那隻手緊緊扣着桌子，指節都捏的發白了。他的牙齒不自覺地咯咯作響，發出令人發毛的磨牙聲。

赫達的樣子讓艾琳有些在意，她悄悄走進了一看，才發現魔法師的額頭上全是汗。她又伸出手撫了撫他身上穿着的法袍，果不其然，在短短的幾息間，内裏已經全濕透了。

單純的噩夢有可能造成這種效果，但耳畔間聽到的紊亂呼吸告訴艾琳，魔法師是醒着的。

既然魔法師沒有沉睡，是什麽讓他如此失态呢？那隻有痛了吧。

回想起剛見面的那個雨夜，赫達的眉并不是皺着的，而是一種充滿了生氣的張揚，讓艾琳在畏懼的同時充滿了羨慕，對能掌握自己命運的羨慕。

那時的赫達是艾琳心目中的女神，但得知他男魔法師的身份後，那個關于自由的幻想就破滅了。而現在，赫達又一次颠覆了他帶給艾琳的印象，眼前的男人是隐忍的，他連忍受疼痛都是安靜的，沒有叫出聲，沒有亂扔東西發洩，隻是單純的趴着而已。

比起那些有點小麻煩就要拿周圍女性撒火的男人，赫達無疑是無害的，也讓艾琳心生好感。

但在欣賞赫達前，她還是想想怎樣防止魔法師滅口吧。

魔法師的身體不好，艾琳當然不會以爲這事她知道了就算了。眼前的魔法師在忍受疼痛，不能對她做什麽，但等他恢複過來，他就能騰出手來收拾艾琳了。

任何人都有不能讓人知道的事，尤其是一個神秘的魔法師，鬼才知道他會爲了保密做些什麽。

盡管赫達的痛苦激起了艾琳的同情，但她還是生出了先把赫達滅口的念頭。赫達痛的毫無防備，她隻要随便抄起點什麽就能解決他，但緊接着，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就被她掐滅了，她無法解釋之後的事。

眼下最好的做法就是裝作什麽也沒發生過，然後靜待魔法師的發落。

艾琳很讨厭這種把命運交到别人手中的事，但她别無選擇。

就這樣退出房間後，艾琳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下午，好在恢複過來的魔法師什麽也沒說，于是這事成了她們之間的一個秘密。

在知道赫達忍受着某種病痛，不是出于男人的傲慢故意使喚她後，艾琳做事也心甘情願起來，畢竟幫助人和被人當成傭人使喚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

艾琳是個幸運的女孩，她前世沒受過什麽病痛，今生更是連女子常有的痛經也沒有，身體十分輕快，但她明白疼得感覺。

艾琳前世的一個同學就是痛經的受害者，她疼到了一來月經就不能上學的地步。聽她的雙胞胎姐姐說，最嚴重的時候她一天都躺在床上，連水也喝不下去，爲此她的姐姐不得不一起請假，專門回家照顧她。

雙胞胎姐姐其實也飽受痛經的折磨，隻是不像她妹妹那樣厲害，她告訴艾琳，有時候痛起來真的什麽也不想做，做任何事都會使自己更不舒服，讓自己覺得更疼。

有雙胞胎姐姐的科普，艾琳對赫達更加欽佩，能在手都拿不穩刀的情況下還在處理魔化植物，隻能說他意志過人了。

爲了讓赫達更好受點，艾琳開始變被動爲主動。憑着她過人的眼力，她總是能在赫達開口前知道他想要她做什麽，減少了他開口的機會。據艾琳觀察，其實每次開口說話赫達也是很難受的，要不然他也不會突然沉默寡言起來。

赫達沒有對艾琳的自作主張說些什麽，似乎是默認了她的好意。在第三天下午，赫達的疼痛緩解了許多，具體表現在他開始自己做一些簡單的事了，這更讓艾琳肯定了自己的判斷。

就像現在，赫達正拿起刀叉，叉起一塊烤蘋果往嘴裏送。

隻不過這個烤蘋果上面撒的調料……艾琳實在是不想多說什麽了。

烤蘋果上面撒了一層白胡椒粉，這也是子爵的心意。白胡椒這種高級調料價值不菲，每粒以金币計，城堡裏原先沒有這種東西，是子爵帶過來的。聽珀麗夫人說，即使在城裏，子爵也隻會在招待身份高貴的客人時拿出來。

高貴的人吃貴的東西，艾琳可以理解其中的道理，但也不用連水果也要撒上胡椒粉吧？

艾琳是卑下的女子，因此沒有品嘗胡椒水果的福分，不過她能腦補出那種魔性的味道，參考北方的甜豆腐腦——在鹹不拉幾的醬湯裏加一勺糖，甜不甜鹹不鹹的味道充滿了治愈。

本着拯救貴客舌頭的心理，艾琳本想委婉的提醒赫達，但是在她阻止前，赫達就習以爲常的叉起來吃了。

喂喂，他還真吃了，而且完全沒有覺得難吃的樣子。

以己度人，艾琳很想搖晃他的身子讓他吐出來，但赫達吃的并不勉強，臉色也很正常，艾琳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艾琳已經見識過異世界人生吃蔬菜，熟吃水果的套路，她自己也勉強接受了這種吃法，那麽在蘋果上撒點鹽和胡椒什麽的不是小意思嗎？

至于男人們是不是真的覺得撒了胡椒的蘋果很好吃，誰知道呢，呵呵。

反正價格在那裏了，他們吃的是金币，管它味道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