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子是嗎?我家景之昨日回來跟我提了擺宴的事兒。”雲輕歌垂着頭,聽着座上的白夫人慢悠悠的和自己說着話。上午她還在客棧發呆,就被這白夫人搞了個突然襲擊,直接找了家仆帶她入府問話。先前見了第一面,她看見她立刻皺了皺眉。看來,這第一印象并不如人意。
“景之年紀不大,雖說自小在家裏錦衣玉食慣了,可畢竟還沒怎麽出來曆練過,若是有什麽唐突的,還請雲娘子多多擔待。”這話的意思就是小孩子說話還是别當真的好了。雲輕歌聽了不由的心裏有些七上八下。
“不過呢,既然他提了,我也不想讓他太失望。”白夫人翹起蘭花指,半眯着眼端詳着自己手上的戒子,“我們白家是這平陽城裏數一數二的人家,開宴呢,也不是隻會做幾道家常菜就可以的。雲娘子你若有心試試看,可以去廚下先做兩個小菜來瞧瞧。這食材嘛……”她頓了頓,眼睛看向身邊伺候的梅媽媽。
“夫人,正好廚下剛到了一筐鮮藕,夫人不是一向最愛吃這個,不如讓雲娘子試試看?”梅媽媽接到主子的眼神,連忙開口。
白夫人滿意的點點頭,看向依舊恭敬的垂手而立的雲輕歌,“那就做藕吧。不過,這鮮藕一向難得,一年也就能得了這麽兩筐。若是不會做,雲娘子你早點說,也是無妨的。”
呵,雲輕歌聽了這話在心裏輕輕笑起來。她面上依舊恭敬謹慎,隻溫和的諾了一聲,垂着眼回答道:“夫人且容我去廚下看看可好?”
白夫人聽了這話,隻當她果然沒見過世面,勾了勾嘴角,曼聲道:“行啊,梅媽媽帶她去吧。”說完,輕輕的斜靠在椅子上就合了眼假寐。
雲輕歌欠了欠身,跟着梅媽媽一路到了廚房。聽着她似笑非笑的跟廚房裏的人介紹說這是小郎君引薦來的廚娘子,想做兩個菜試試手。
廚下的人聽了上下打量打量她,都露出了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做什麽菜試什麽手,這一副嬌滴滴的漂亮顔色,怕是小郎君不知哪裏尋來的心頭好呢吧。
然而不論别人怎麽打量她,露出怎樣的神色,雲輕歌的臉上始終挂着溫和有禮的笑容。直到梅媽媽介紹完了,她微微一福,眉眼彎彎的道一聲勞煩了,又問道,“不知哪位媽媽能給我指指地方,雲輕歌初來乍到,也不知要用的物件都放在哪裏。”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小郎君的心頭好,廚下衆人本着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還是熱心的給她指點了一下各個食材調料所在的位置。等她默默的将一切看定,雲輕歌又微微一笑,脆生生的說,“謝謝各位媽媽指點,但我這人有個毛病,做飯時不喜歡身邊有人。各位媽媽不如外面坐坐吧。”
衆人一聽這話,齊齊臉色一變。心道這小娘子也忒托大了,真當自家能有什麽絕世妙方不成?有那資格老的,幹脆輕輕嗤的一聲,就把不屑放在了臉上。
雲輕歌聽見了,也不惱,依舊輕輕巧巧的笑着。她彎着薄唇不說話,一雙漂亮的杏眼盈盈的看着面前的婦人們。那些媽媽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咕了一陣子,到底還是一甩袖子依次出了廚房。梅媽媽見了,也未多言,隻道:“既然這樣,小娘子安心操持吧。”說完,一扭身子也出去了。前腳剛踏出廚房的門,隻聽身後輕輕的一聲砰,雲輕歌已然将那門關了個嚴實。梅媽媽腳下頓了頓,忍住了想回身打開一探究竟的沖動,繼續邁開步子向外走去。
待走到外面,隻見原本廚房裏的一群婦人都在門邊等着呢,看她出來,齊齊的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開始議論,“梅媽媽。這小娘子到底什麽個來頭,好大的架子!”“就是,還不許人看呢,别回頭門一開進去了東西全被糟踐光了。”“對啊,咱們廚房裏還是有不少精貴東西的!萬一夫人怪罪下來,梅媽媽可要幫我們擔待一二啊。”
“行了,夫人都吩咐了讓她自己擔待。有什麽自有夫人裁斷,落不到你們身上。”梅媽媽斜睨着面前這些一看就是怕被連累了的婦人們,心裏嗤笑一聲,她看得出夫人因爲這雲娘子生的好顔色所以便覺得小郎君是被她迷惑了,不過,小郎君一向口味極刁,這雲娘子若不是真有幾分本事,怕也是不能入得了他的眼吧。“都在這給我守着吧,有什麽事情及時來回。”她又吩咐一句,才施施然走開了。
廚房裏的雲輕歌不知道外面的這些熱鬧,她也并不關心。伸手進筐裏翻看了下鮮藕,她暗自思忖着這一餐飯要怎麽做才能給人深刻的印象呢?看看手中大大小小的蓮藕,再轉頭打量了下廚房裏現有的食材,一個主意漸漸的在她心中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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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媽媽,去看看廚房什麽情況了?這麽半天了還沒出來,别把我的藕糟蹋了人跑了。”正屋裏,白夫人抄完一段經書,擡起頭看了看天色,撇了撇嘴,揚聲吩咐。站在一邊爲母親侍奉筆墨的白景之聽了這話不由心中有些不滿。他放下手中的墨,低低叫了聲,“阿娘!”
白夫人斜了他一眼,道,“怎麽,舍不得了?”她繼續用毛筆輕忝硯台,苦口婆心道,“阿娘知道那小娘子有幾分好顔色,隻是一來你年紀還就算喜歡,暫時也收不得房。二來,阿娘看那雲娘子頗有幾分傲氣,幫你磋磨磋磨,以後你也好拿捏。”
白景之一聽這話,精緻俊俏的小眉毛立刻皺了起來,“阿娘,你想什麽呢!我才八歲!孩兒真的是見那雲娘子手藝奇好,性子又和氣,才想推薦到家裏來操持後日的宴會的。”
“好了好了。”白夫人看着兒子一臉認真,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柔柔一笑道,“阿娘都知道,我們景之長大了,會爲阿娘分擔事情了。”正說着,門外梅媽媽走了進來,微笑着回道:“夫人,午膳已經好了,雲娘子方才跟老奴說想擺在咱們後院荷塘中間的亭子裏。請夫人示下。”
白夫人轉頭去聽梅媽媽的彙報,所以錯過了自家兒子一聲小大人似的輕歎。她聽了這請求,臉上又帶上了點不屑的意味,揮了揮手道:“随她吧。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折騰出什麽來。”說完,牽了起白景之的手,“景之,正好陪阿娘散散步去。”
白景之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顯出幾分無奈,阿娘雖寵他,卻是個一意孤行的性子。凡事隻要自己認定了,無論旁人怎麽說道都很難轉頭。這次一見雲娘子容顔姣好,就非認定了是自己别有想法,甚至覺得是她主動勾引自己。但願雲娘子一會兒能給出個驚喜,把阿娘的印象好好扭轉一下。要不自己想幫她不成,倒成了害她了。
他一邊随着白夫人慢慢走着,一邊想着自己的心事。
白家的園子極大,有一條長長的九曲回廊連接着前院與後院。前後院分界處隻在廊上開了一扇門,平常一入夜,門上便落了鎖。
後院有一大半都是荷塘,蜿蜒曲折的回廊建在水面上,直通後宅的幾進院子。此刻正是春末夏初的時候,荷塘裏随處可見成片的荷葉,碧色如洗。雖也有冒尖的荷花,隻是遠遠不到綻放的時節,将将隻是個微紅的花苞而已。若是低頭看向水中,還能看見成串的錦鯉與花鯉悠哉悠哉的在荷葉下穿行而過。
偶爾有風吹過,荷葉随風而動,荷塘裏便起了層層綠色的漣漪。
當白夫人攜着兒子跨過小門,走入後院的時候,遠遠的便看見了荷塘上日常休憩用的小亭子此刻被圍上了淡青色的輕紗。有了這紗障,亭子外的風不能再肆無忌憚的吹進亭子裏,而這紗的顔色極淡,幾乎是透明的,完全不會妨礙坐在亭子裏的人欣賞外面的景色。
白夫人見了不由暗自點了點頭,這倒是一樁巧思,美景配美食,确實令人賞心悅目,隻是不知道今日有沒有美食可配。帶着幾分好奇,她緩步走入亭子内,隻見正當中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
飯菜的香氣氤氲在亭子裏,清甜的、鮮香的、醇厚的。令白夫人挑了挑眉。她看了一眼恭敬的伺立在一邊的雲輕歌,又轉頭吩咐道,“去書房請郎君來,用膳了。”說完,便吩咐邊上的丫鬟上茶水。丫鬟剛要轉身去斟茶,卻被雲輕歌笑盈盈的攔了下來,“夫人,不如試試我備的蓮藕紅棗飲?可以清心潤肺,補血益氣。”
白夫人“哦?”了一聲,眼光閃了閃,擡起纖纖玉指随意的指向身前,“你先擱那吧。”雲輕歌得了吩咐,小心的捧着杯盞将那蓮藕紅棗飲放在了她的身前。然而她看了一眼後卻并沒有伸手,隻轉了頭自顧自的與兒子說話。
白景之一面耐着性子與自家阿娘聊天,一面暗自心急。阿娘的偏見也太厲害了,這滿桌子飯菜的香氣都快把他的口水勾下來了,可她還是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隻要嘗一嘗,嘗一次就好,他就有信心阿娘一定會同意他的想法,把雲娘子留下來的。他擡起黑亮亮的大眼睛又盯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忍不住在心裏哀嚎了一聲。
這一眼,白小郎君錯過了自家阿娘的表情。
其實,白夫人并非像表面上那樣鎮定,她佯裝不在意的樣子與兒子閑聊,可腦海中總轉來轉去飄蕩着之前一瞥之下看見的那一盞蓮藕紅棗飲。那湯水是暗粉色的,清澈透亮,裏面靜靜卧着一顆棗子,棗子一看就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深紅的色澤,顆粒飽滿,經過炖煮以後所有的褶皺都已經舒展開來,在湯水中泛着瑩瑩的光澤。
還有那清新的蓮藕的香氣,無時不刻的萦繞在她的鼻端,奮力的鑽進她的心扉。伴着甜甜的味道,對,那裏面一定加了糖,否則不會有這麽甜蜜誘人的芬芳……
白夫人終于還是抵不過心中的渴望,做出随意的樣子,伸出手,帶着幾分急切地端起了那一盞蓮藕紅棗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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