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的黑魚,去骨剔肉剁泥,做成白嫩的魚丸。火腿切丁,香腸切片,鮮筍切薄片焯水去澀。蝦子去頭剝殼,剝出蝦仁。将這些食材下水炖煮,隻需放少許鹽。待煮到八分時加入一把嫩嫩的青菜秧。再等片刻離火。
下一步就是換鍋,放油,将頭一晚挑出的比較薄,并且不很焦糊的鍋巴過油炸到酥脆。
忙完了這一切,隻見雲輕歌先是把一盤炸好的鍋巴端上了桌。不僅等着試菜的一老一少兩人神色莫名,身邊等着看結果的曹理事和俞千品等人也是一頭霧水。說好隻能一道菜的,這要是上了鍋巴,那邊熬制的湯又是幹嘛的?
而且這一盤炸鍋巴,若是給男子吃,也可以算是投其所好了。隻是……
就在男子猶猶豫豫的伸出手中的筷子想着要不要夾上一片鍋巴嘗嘗,看看裏面究竟有什麽門道的時候,乍然而起的“刺啦”一聲爆響将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來是雲輕歌将先前熬好的湯水快速的倒進了鍋巴裏。滾燙的湯與同樣還帶着很高溫度的熱油的鍋巴相遇,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好了。請嘗嘗吧。天地一聲響。”雲輕歌笑眯眯的擺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可以夾鍋巴了。
男子的筷子終于落下,夾起一塊鍋巴放入碗中。鍋巴上已經沾上了薄薄的湯汁,閃着亮晶晶的光澤。他試探着咬了一口,輕輕的咔嚓聲響起。與剛從鍋裏蒸過飯起出來不同,鍋巴炸過以後變的酥脆起來,不再堅硬難咬,況且由于雲輕歌挑的都是不帶焦黑的,于是也沒有因爲糊底而産生的苦味,鍋巴本身所帶的焦香反而更明顯了。再加上那薄薄的湯汁,給鍋巴染上了格外鮮美的味道和恰到好處的鹹味。
非常美味!男子刹那間眼睛迸發出熠熠的光彩,他忙不疊的将剩下的鍋巴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牙齒咬在上面發出了清脆的聲音,竟格外悅耳動聽。
“真是好吃!小娘子好廚藝!”男子吃完了鍋巴,剛要再伸筷子,卻見雲輕歌早已用公筷幫他另夾好了三四片鍋巴在碟子裏。此外還用碗盛了那天地一聲響裏的湯汁,肉紅的香腸、火腿、白嫩的魚丸、筍片,嫩綠的小青菜,泛着微微金色光澤的湯水,光用聞的就令人垂涎三尺了。
他連忙點頭緻意,繼續專心緻志的吃了起來。
坐在一邊的老婆婆此刻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一雙眼切切的盯着菜碗,卻是一副想吃又不敢動筷子的模樣。
俞千品見了,不由輕嗤了一口,這雲娘子莫不是真起了巴結的心思,怎的不先給長者布菜,這麽半天了還把人撂在一邊不聞不問。廚德廚德,如是這樣,不用他們做什麽,她這一關就别想過了。
“老婆婆,别着急,我這就幫您盛。”就在俞千品暗自腹诽的時候,雲輕歌端起了她的碗,又取了個勺子。隻見他輕輕撥開菜盤裏上層的各種菜和鍋巴,專挑壓在最下面的鍋巴來盛。那些最下面的鍋巴,經過這片刻的浸泡已經完全軟了,若是用筷子還真夾不起來。
盛好了鍋巴,她又舀了幾顆魚丸。魚丸做的軟嫩,也是入口略微抿一抿就碎在了嘴裏。想來這老婆婆吃起來必定是毫不費力。
老婆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她道了聲謝,取了勺子,顫顫巍巍的開始吃起來。軟軟的鍋巴浸透了鮮美的湯汁,吃在嘴裏幾乎是入口即化,魚丸也吃起來毫不費力。不得不說,私心裏,她還是很喜歡這一道天地一聲響的。
老婆婆一口一口的将碗中的菜吃了個幹淨。這才擡起頭來。
“好了,既然兩位都已品完,還請給雲娘子的菜做出評價吧。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曹敏見老婆婆擡起了頭,清了清嗓子,開始問道。
男子輕搖折扇,悠然的點了點頭,“喜歡,非常喜歡!”
太好了!雲輕歌的心中終于略松了口氣,這算是成功了一半了。隻要老婆婆也點點頭,她這一關就算是過了。
面上不顯,她卻下意識的用手指繞着自己鬓角邊的一縷發絲,這是她緊張時慣有的小動作。不過,她想想方才老婆婆可是把那一碗菜都吃光了,應該會喜歡吧。
“您呢,老夫人?”曹敏又看向老婆婆。
雲輕歌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一絲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湧起。一定有哪裏被她疏忽了,可這一時半會的,她卻死活想不出。
屋裏所有人的視線此刻都凝聚在那衣衫褴褛的老婆婆的身上。她的答案将成爲雲輕歌究竟能不能過鯉登天的決定性的最後一個答案。
老婆婆抿了抿嘴,看了一眼俞千品,眼中似乎有什麽話要說。俞千品不動聲色的回看着他,嚴肅的面容沒有絲毫的軟化。
她又轉首看了看雲輕歌,有憐憫的情緒隐約閃過滿是皺紋的臉。
“老身覺得……”她開了口,嗓音有些黯啞,“這道天地一聲響做的很好。”
雲輕歌聽了這話,心下陡然一松,眉眼瞬間全是笑意。可還沒等她開口,老婆婆又道,“但,老身并不喜歡。”
什麽?
笑意凝結在雲輕歌與珊瑚的臉上,珊瑚開口就想說什麽,被雲輕歌擡手攔了下來。她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後依舊一臉溫和的沖着老婆婆欠了欠身,道,“還請婆婆指教,不知小女子這菜哪裏做的不如您的意呢?”
老婆婆看了眼面前的空碗,擡眸道,“這位小娘子,老身……可從來沒說過我喜歡吃軟爛的東西啊!你不能因爲我的牙齒不好,就非覺得我不喜歡吃有咬勁的東西。你說對嗎?”
“你!”分明當時說的是什麽都好!珊瑚怒目圓睜,後半截話又被雲輕歌攔了。她捏緊了拳頭,不甘心的看着面前的老婆婆。這是個圈套!一定是的!這簡直就是耍賴!
雲輕歌的胸膛也劇烈的起伏着,她不是傻子,這分明就是強行不讓過關。他們分明就是在說,在我們的地盤,我們想讓你過就過,不想讓你過你怎樣都過不了。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老婆婆,咬了咬唇,突然對着老婆婆福了一福,“小女子受教了,是小女子未能問出老夫人的喜好。”是的,就是這裏,這些眼高于頂的廚藝世家的人,還有那個曹理事,怎麽可能叫一個毫無關系的窮苦老婆婆爲“老夫人”?這老婆婆必定是喬裝打扮的,隻怕在他們之中的地位還不低。
老婆婆看了她的表現,突然笑了起來,她坐直了身體,身型不再佝偻,眼中的渾濁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和精明。“還是被你看出來了啊。”她感歎道。
“二太夫人!”坐在一邊的俞千品急急開口,似是想阻止她說話。
然而老婆婆,哦,也就是俞家的二太夫人,卻擺了擺手,她慢條斯理的說,“我瞧這丫頭應是個懂事的。搞這些陰謀算計的也沒什麽意思。咱們不如敞開天窗說亮話。”說到這,她擡起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凳子,帶着幾分親切道,“坐吧,丫頭,咱們說說話。”
雲輕歌依言坐下,臉上一片平靜。她不是不生氣,但她知道此刻并不是自己沖動的時候,且不說她這小細胳膊能不能擰的動并州廚師行會和俞家這兩條大腿,她此刻十分想知道這些人究竟爲什麽要來針對她。
俞二太夫人暗自點了點頭,再一次在内心懷疑起俞老太爺的決定是否正确。這樣一味的忌憚打壓真的就能保證俞家今後的地位不被動搖嗎?
她沉吟了一下,帶着慈祥的微笑開了口,“丫頭,你這身廚藝師承何人哪?”
雲輕歌微微皺了皺眉,這是打算跟她繞彎子了嗎?“家師并不喜歡我提起他的名諱。”——提了你們也不知道。
俞二太夫人倒是不以爲意,在她心中,雲輕歌的廚藝已非凡品,隻怕自家也找不出什麽人來與之比拟一二,那她的師父恐怕更非凡人,多半是什麽隐世不出的高人。她其實并不是真的想問出她的師父是何人,隻是借此引出話題罷了。頓了一頓,俞二太夫人又道,“老身見雲娘子你不僅技藝非凡,談吐氣度也是高出我那些個不成才的孩子們不知多少。既然這樣,娘子你又何必非要在臨安這小地方争出一二來呢?”
“老夫人此言差矣。”雲輕歌搖了搖頭,“此番并非我想與人争鬥,隻是被人欺負到了頭上,總不能忍氣吞聲啊。您說呢?”
“我自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也不忍心你被那些個腌臜小人欺負了。不如這樣可好……”俞二太夫人再次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那胡大廚那裏自有我們出面。無須你向他磕頭賠不是。至于銀子嘛,你姑且把那宴席的錢給他就是。”
“二太夫人!”俞千品聽到這裏,不由變了變臉色,一個小丫頭而已,用得着這樣嗎?“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我做主了!誰有意見叫他們來找我!”老婆婆猛的一跺手中拐杖,瞪了瞪眼,目光威嚴的掃過廳堂内的幾人,生生把俞千品和曹理事未出口的話壓了回去。
雲輕歌卻十分不以爲然,在她心裏,這種事情本來就是能者居之,何談搶不搶的。況且她一個外來人士,也沒人預先告訴她這些奇葩規矩。說來說去不過欺負她沒人撐腰罷了。還想在她這賣個好。也太低估她智商了。
想到這,雲輕歌悠然開了口,“我其實挺好奇的。如果我把這鯉登天第三關的詳情說出去給人聽了,聽到的人會覺得是我能力不夠所以沒能闖關成功呢,還是行會故意刁難于我,欺壓新人?”
二太夫人聽了這話不由臉色變了幾變,她盯着雲輕歌半響,見她一臉雲淡風輕,仿佛渾不在意周圍這些人将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影響。她突然歎了口氣,“老身一直以爲你是個聰明的,誰知道竟是個傻的。如果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老身也不介意成全你。”說到這,她轉頭看向俞千品,揚聲道,“千品啊……”
“二太夫人安,大爺安。小的代會長給雲娘子送東西來了。”話音沒落,突然一個伶俐的小厮跑了進來,手裏還抱着一個沉甸甸的小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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