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蘇涼來說,那僅僅是與平日裏沒什麽區别的一天。早上下着雨,躲在父親的雨衣裏,看不見外面的風景,隻能感覺到風吹過手掌,和雨水落在尼龍的雨衣上發出的聲音。
父親的後背特别寬廣,衣服上有肥皂的味道,混合着雨衣的塑料味。看不見路,相反産生了一種路途特别漫長的錯覺。雨水裏的潮濕讓手臂上起了小疙瘩,車子終于停了,蘇滄拉掉雨衣:“下來吧,下午老實在這裏等我,聽見沒?”
轉頭跟董爺爺打招呼:“老爺子,早!”
“聽見了,每天重複一遍,爸爸好啰嗦的!”蘇涼嘟囔,“董爺爺,早上好!”
“早早早,涼丫頭今天也很早啊!”董爺爺剛好打了一圈太極回來。
“還嫌我啰嗦了!”蘇滄搖搖頭,跨坐上自行車,“老爺子,走了!”
“嗯!太晚我會讓阿衡送她的,你就不用趕過來了!”董爺爺沖蘇滄的背影喊了一聲。
蘇滄回頭,卻沒停下來:“哎!這兩天下雨沒什麽事,我會來的早一點的!”
話是這樣說,放學後蘇滄卻一直沒有出現。蘇涼伸着脖子往門口張望,董爺爺敲了敲棋子:“涼丫頭,做事要一心一意!”
蘇涼回頭,胡亂落下一子,“我爸爸怎麽還沒來!”
“怎麽能這麽下呢?不對,你要下這裏才行!”董爺爺的老毛病又犯了,“這不是下雨麽,過會應該就來了。”
窗外飄着細細密密的雨,一天都沒怎停過。天黑的極快,門衛室亮起了燈,黑暗裏隻能模模糊糊看見遠處的樹影。
董汝衡這天沒出門,去喊老爺子吃飯,正好撞到他們在下棋。他倚在門上,收了傘,“爸,吃飯了!涼丫頭,你怎麽還在?”
董爺爺頭也沒擡:“等會!這局還沒下完呢!”
蘇涼擡頭看去,眼睛都直了。董汝衡居然穿了件碎花的圍裙,還是有花邊的那種,純正的田園風。放在他身上,硬生生地把一個有爲人士改造成暖男,神奇的是居然怎麽看怎麽和諧。
董校長注意到蘇涼的眼神,低頭這麽一看,挑起笑:“出來的時候忘記摘了,涼丫頭,好看嗎?”
蘇涼眨眼:“還行吧。”
“隻有還行呀?”董校長的口氣稍微有那麽點失望,“還是第一次被外人看見呢。”
“校長哥哥,你的品位,好特别~”
董爺爺不滿地打斷他們:“涼丫頭,下棋切記一心兩用!”
這時才看見董汝衡的裝束,皺起眉:“你穿我買給我兒媳婦的圍裙做什麽?”
董汝衡:“這不是兒媳婦還沒有,我先客串一下,給您做飯嘛!”
“你倒閑!有這空把涼丫頭送送回家!學校裏還有沒有沒回去的孩子?”董爺爺問。
董汝衡:“沒了,除了住校的。今天司機沒來啊,您讓我背她回去?”
兩人的對話蘇涼完全插不進嘴,這時聽見了自行車的車鈴聲。蘇涼跳起來迎出去,“爸爸!”
蘇滄脫掉雨衣,額頭前的頭發打濕成一縷一縷的,“來晚了,涼涼,等急了吧?”
随後走出來的董爺爺問:“看你這樣,是出什麽事了?”
蘇滄的衣角褲腳全打濕了,他撥開額前的頭發,歎了口氣才說:“我們村,也丢孩子了。”
停了停,雨聲在寂靜的環境裏分外明顯,“這次是兩個,都跟涼涼一樣大,之前在這邊上過學前班。”
蘇涼立刻就想到了:“蘇潔蘇淨?”
蘇滄點點頭,眉心皺成一個川字。
董汝衡摘掉了圍裙,“這兩個孩子我記得,前不久高老師開除的,我簽過文件。月份小,年齡沒到,但怎麽說也有7歲了,沒道理說不見就不見的!”
董爺爺:“别是被拐走了吧?最近聽說了不少這個事!”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孩子的母親一直哭。能找的地方全找了,全沒有!”蘇滄的聲音透着疲憊。
董汝衡:“現在天黑下來了,恐怕不太好找了吧?”
蘇滄點頭:“他們還在找。我先走了,涼涼,跟爺爺和叔叔說再見。”
蘇潔蘇淨在被安溪鎮小學開除後,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一直呆在家裏。吳仙仙像是要跟什麽争口氣似的,拼命的找關系想把兩個女兒送到城裏去上學。好不容易找到了,又爲相對高昂的學費犯了難。
在這段時間裏,蘇潔蘇淨猶如放風的鳥,蹦跶了好些天。吳仙仙知道是知道最近有這麽個丢孩子的事,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總覺得孩子有兩個,相互照應也安全一點。
人總有種僥幸心理,以爲某某壞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吳仙仙正是這樣,雙胞胎出門玩,甚至沒跟父母說一聲。等到發現不見,連行蹤都問不出來。蘇潛一個勁地罵妻子:“兩個孩子你都看不住!你到底是幹什麽吃的!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賺錢,你一天到晚在家裏幹什麽!”
吳仙仙一直哭,哭得來幫忙的人忍不住心裏的煩悶:“嫂子,你先别哭!你先告訴我們,潔潔淨淨最後是去了哪裏?或者是可能去了哪裏?”
“我的女兒我的肉啊!你們要是不見了我怎麽辦啊?我不活了!”吳仙仙根本沒聽見他們的話。
一群人在原地急的團團轉,蘇滄走上前去:“弟妹,你别哭了行不行!現在趕緊找還來的及,不然以後想找都找不到了!”
最後一句話引起了吳仙仙的反應,她怔怔看着蘇滄,忽然撲上前去:“都是你!就是你!你這個挨千刀的!如果不是你們蘇涼害了我女兒,她們會在家嗎?現在不是在學校裏好好上着課嗎?讓你幫一下我也不肯,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胡亂的拍打,蘇滄連步後退也沒辦法避開。女人怨怼的臉在眼前放大,上來拉的人,勸架的人,鬧成一團。
最後是蘇雪芬上前一步,一個巴掌打在吳仙仙的臉上,臉頰立刻微腫起來。她的聲音尖而利:“吳仙仙,你還想不想找回潔潔淨淨?”
吳仙仙一下子忘記了哭泣,木木地看着蘇雪芬,嘴唇蠕動,喊了一聲:“大姑子。”
在蘇雪芬近乎于絕望的支撐下,吳仙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竹筒倒豆子一樣說出了蘇潔蘇淨常去的地點。
隻打聽到雙胞胎最後在村口出現過,身邊沒看見什麽人,僅是她們兩個有說有笑地往安溪鎮的方向走去。
蘇潛一直在抽煙,滿屋子的烏煙瘴氣,他踩滅眼底,不耐煩地宣告:“如果找不到,我們就離婚!”
吳仙仙癱在地上,六神無主,沒對丈夫的話産生任何反應。
所有人一直找到深夜,連安溪鎮也翻了個底朝天。夜裏的雨也沒停,蘇滄冷的打了個寒噤,不小心撞到了櫃子門,輕微的聲響吵醒了妻子。
曹愛霞拉亮電燈,問:“怎麽樣了?有找到嗎?”
蘇滄搖頭,發梢上是細微的水珠:“安溪沒人見過,照理說雙胞胎應該很顯眼。”
曹愛霞默默歎了口氣,問:“明天還接着找嗎?”
“找!派出所明天也派人來,我們這邊其實一共丢了7個了,加上潔潔淨淨,就是9個了。”
曹愛霞驚呼:“這麽多?”
聲音在深夜裏特别明顯,蘇滄換掉了濕的衣服,“嗯,全部都是自己跑出去的,沒人見過他們身邊有别人。”
曹愛霞低着頭,擔心:“我不放心涼涼,要麽學前班請假吧?”
蘇滄沒同意:“不行,你讓她請幾天呢?這事我看一時半會不會完!而且涼涼下半年要正式入學了,現在無論如何不能請假!”
曹愛霞不理解:“正式入學?”
“最近忙,忘記跟你說了。董老爺子,就是涼涼學校的門衛,他能幫涼涼辦好手續。我已經答應了。”蘇滄伸手拉滅燈。
“可是涼涼才7歲啊……”曹愛霞的思維有點跟不上。
“沒問題的,你放心吧!這段時間我累一點,跟緊一點,不會出事的。再說咱們家涼涼機靈…”聲音越來越低,蘇滄抵抗不住眼皮的沉重,合上了眼。
曹愛霞還想說什麽,卻聽見身邊的丈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一連三天,連東蘇村周圍的村子都找了個遍,一點蛛絲馬迹也沒有。蘇涼的眉頭也無意識地皺在一起,蘇安抱着手臂,斜眼看她:“你現在知道後悔了,太晚了吧?”
蘇涼:“我後悔什麽?”
“蘇潔蘇淨的事,别以爲沒人知道!你那兩天反常的表現,就是想讓她們被發現,然後被開除是不是?”蘇安湊近了一點。
蘇涼後退:“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蘇媛都跟我說了,她們倆不見全是因爲你!現在大人們都這麽說!”
“笑話!是我拐了她們,還是我把她們藏了起來?蘇安你别胡說了!”
嘴上是這麽說,蘇涼的心裏還是忍不住有些自責。雖然明白她們的走失跟她談不上多大關系,可是她是那隻引發了一切變動的蝴蝶。蘇涼懊惱,知道就不跟她們計較了,才7歲的小毛孩。若是被拐賣到窮山惡水的地方,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