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陰謀——曹氏


1067年,北宋,汴梁,慶壽宮

☆☆☆

一大早,曹佾1接旨進宮。一路上他就猜想着到底是出了什麽大事,家姐爲什麽派内侍風風火火的跑來招自己入宮。他快步進入内殿,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起來。

大殿上,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穿着樸素坐在寶座裏殿中,正在一個竹質撐子撐開的絲綢手帕上穿針引線,同時還跟身旁的宦官說着話。那宦官臉上堆滿笑容,口中連聲贊美。

曹佾看兩人你來我往的讨論女紅,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自己,也沒敢吭聲。

那宦官相貌平平,方臉寬額,鼻大唇厚,還有點地包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那賊圓的一雙眼睛,眼珠中等大小,眼瞳顔色透着黑亮。他脖子短肩膀寬,身體矮胖卻健壯,一身綠衣錦袍,此人就是宮中大閹——入内副都知張茂則,字平甫,開封人。别瞧他一副憨态可掬、忠心耿耿的樣子,他表面上侍奉自家姐姐,實際上卻是高氏的“狗腿子”,私底下,曹佾就是這麽稱呼他的。

太皇太後終于把針線遞到張茂則手裏,再由張茂則擱到旁邊的桌上去了。太皇太後有一張細瘦的臉,長臉薄唇,這張臉仿佛天生下來就很嚴肅,一點笑意都沒有,相貌并不特别出衆,卻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她緩緩道:“你來啦?”

曹佾有點納悶,姐姐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焦急的樣子。他知道姐姐一貫注重禮儀,今日雖是休沐日,他也穿着正式的绯色朝服來面見,走上前去幾步,高高地擡起雙手,大袖垂到膝蓋上,躬身行禮道:“微臣曹佾參見太皇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行了,就咱們姐弟二人,别拘着了……”太皇太後打斷他,指了指身邊的椅子讓他盡快坐下。

“見過國舅爺。”張茂則低頭見禮,然後做了個請的動作。

落座後,曹佾問道:“不知太皇太後找微臣來有何要事?”

太皇太後嘴角微微擡起,笑容似乎在暗示什麽,她語氣輕柔地說:“哪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不過是前些天,官家賞了些貢物,哀家看那漳州山姜花極好,許是你老在外面喝酒應酬,用它殺殺酒毒最好不過了。”

“臣弟謝太皇太後厚愛。”曹佾一面探究着姐姐不同尋常的親近,一面回話,“前陣子,請了大相國寺的智緣大師爲臣弟察脈,開了幾副藥,臣弟已經好多了。”

“可是那擅長‘太素脈’的智緣?”

“正是!”

“早些年他就因醫術高明聞名于江淮,先皇将他招至京城診病,還賜了‘妙應大師’的封号。哀家可是知道他是極難請的,文武百官多往就醫,他卻極少爲人診脈,你是怎麽?”

“的确如此,臣弟也是請了幾回都請不動。”曹佾答道,“兩個月前,王介甫逢诏出知江甯,臣弟前去相送,聽他提起與智緣大師竟是知交,後來請他從中說情,臣弟才請動了大師。”

“安石素有孝名,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因緣際會,甚好甚好!”太皇太後笑了笑,又道:“最好是少喝點酒,你的胃本就不好。”

曹佾連忙點頭:“臣弟省得,臣弟省得!”

太皇太後轉頭對張茂則道:“去把山姜花裝了些給國舅,挑最好的!”

“諾!”張茂則臉上浮出薄薄的微笑,倒着身退到了門口,走出去門又在他身後關上了。

他剛剛走出房門,臉上的笑容就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有個宦官一直在殿外候着,張茂則招招手,他小跑上前。張茂則在他耳旁悄悄說了幾句,那人點點頭做明白狀,張茂則随即轉身朝偏殿走去。

“跟着姐姐這許多年,咱們也算用盡了辦法,這個狗腿子的心怎麽也暖不過來啊!”

“小心隔牆有耳!”太皇太後壓低聲音,“他就是一條勢力的狗,嗅得出誰是這後宮的主人。他是她的眼線,這宮裏到處都是她的人。”

一陣沉默,對此兩人都心知肚明。

望着大殿緊閉的門,太皇太後緩緩站起身道:“他回來還有段時間,你陪哀家去花廳走走。”

曹佾點點頭,扶着姐姐繞到後院,往花廳走去。

花廳裏楊柳低垂,鮮花鬥豔,幾隻蝴蝶在花叢中上下翻飛。花廳裏有座竹室,無門,卻有兩扇塗了绛紅漆色的竹栅格門廊,一面是圓形的,一面是方形,謂之方圓。另外兩面牆上各有一扇竹窗,竹室四體通透,坐在裏面,有人接近一目了然,不必擔心談話被人偷聽。

竹榻上有一四方矮桌,桌前置了兩個紫色軟墊,兩人席地而坐。竹室裏光線充足,被照的暖洋洋的。初夏雖不是很熱,但女子宮服厚重,眼下的溫度對太皇太後多少有些熱,可曹佾卻沒從姐姐的姿容上看出分毫,她端坐着,氣質高貴,儀态鄭重。

太皇太後曹氏出身顯赫,是北宋開國大将曹彬的孫女,也是高滔滔母親的同胞妹妹。十八歲時她奉诏入宮,嫁給了仁宗。曹皇後熟讀經史,性情慈愛,然而宋仁宗并不欣賞她的賢德,對她不寵愛,專寵貴妃張氏。曹皇後始終未生兒育女,而仁宗的第一位皇後郭氏就因無子被廢,幽居長甯宮,無奈之下,她收養了胞姐的女兒高璇霁,乳名滔滔。

她本是一位随和而聰慧的名門女子,卻因慶曆八年(1048年)正月,發生的“慶曆宿衛之變”改變了一生。當晚,宮中保護皇帝安危的宿衛士叛亂,曹皇後冷靜應對,她救下了許多人,更救了皇帝。可事後仁宗卻一口咬定,這場叛亂是曹皇後爲了在自己面前顯示能力、邀功而故意安排的,不僅不感激她,反而欲廢掉她,改立寵妃張美人爲皇後。大臣們極力勸說、反對,仁宗自己也拿不出證據證明皇後有罪,這才作罷。她雖然保住了鳳冠,宋仁宗卻将功勞全栽到寵妃張美人身上,借機在當年十月将其晉封爲貴妃。仁宗對張貴妃盛寵,竟在死後封爲溫成皇後。活着的曹皇後和死去的溫成皇後,“生死兩皇後”成了宋朝後宮最大的鬧劇,她成了後宮衆人嘲笑的笑柄。

她絕不是纖弱的普通女流之輩,更不可能随意讓人拿捏。之後數十載的磨砺,讓她成了一位擁有雄厚人脈和手段的後宮女主。仁宗駕崩,她擁護高滔滔的丈夫,立他爲新君,垂簾聽政。

曹佾看到姐姐出神,急忙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滔滔她……”太皇太後說話聲音很小,仿佛一陣風都能給吹散了。

“璇霁?”曹佾從不敢直接稱呼自己這位外甥女的閨名。

太皇太後慢慢坐起身,彎身向前對弟弟說:“哀家覺得,她已經開始懷疑趙宗實到底是怎麽死的了。”

“什麽?”曹佾震驚地看着姐姐,這仿佛是他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危險的一句話,“她怎麽會知道……先皇的死……”

“先皇?趙宗實也配稱得上?他有哪一點比的上你姐夫?”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要不是他娶了滔滔,要不是哀家三番五次的幫他,能輪到他做到天子?他這個忘恩負義的瘋子。”

“先皇”一叫出口,曹佾立即後悔了。他知道一提到英宗,姐姐的情緒就會失控,要不是因爲姐姐扶持,英宗确實當不上皇帝,可沒想到他一登基,就裝瘋大鬧仁宗靈堂,之後又裝病,鬧得兩宮失和,讓姐姐很是失望。更可惡的是,他竟然與韓琦等大臣密謀,強行扯簾,逼迫姐姐還政。親政時又鬧了一出“濮議之争”,他明明是仁宗的養子,卻想爲生父追加黃袍,真是荒唐。這些失德無義的舉動,徹底讓姐姐恨透了他。

太皇太後放在矮桌上的手,握得緊緊的,指甲都泛了白,眼睛也氣得發紅。

曹佾趕緊轉移話題道:“太後不是因爲喪夫之痛大病一場,雖說病體略有好轉,卻不問世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聽說,最近她特别寵信身邊的一個宦官?”

太皇太後陷入了沉默,當初得知外甥女卧病不起,自己心裏不但沒有難過,反而暗自慶幸,慶幸這世上最可怕的人快要死了。自己要是能鬥的過她,就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二十年前自己就牢牢被她掌握在手裏了。

“自從她醒來,就似乎對什麽事都不聞不問了!鎖閉宮門,連哀家派去探望的人都趕了出來,别說罩不着面,一點點消息都不透風。”她重重地歎了口氣,“趙宗實再不濟,在她那兒也是心頭肉,如今她坐視不管,更讓哀家覺得心神不甯。一定是她知道了些什麽,一定是……”

曹佾素來知道姐姐沉穩,即使心裏有事,也不會表現出來,可是現在他能看的出來姐姐怕得很。

曹佾提醒了一句,“官家……還有官家呢。”

太皇太後挑了挑眉毛道,“你認爲那個毛頭小子是他母後的對手?”

“官家掌權之後,恩施四海,道嗣仁宗,頗有威儀。”

“确實比他爹強了不知道多少。”

“太後若沒有病倒,恐怕已經垂簾聽政了。可惜關鍵的時候,她病倒了。如今皇權即已更疊,若要真的查起來,也應由當今天子做主。”

太皇太後說:“她确實病得很突然……那個和她長得很像的宮女,哀家當初就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她在宮裏見過什麽人,做過什麽事,哀家都派人查了,她能接近趙宗實多少也有哀家的默許。現在她死了,屍體是藍元震處理的。滔滔要是深究起來……”

太皇太後再次陷入了沉默,心裏盤算起來:如果前陣子卧床生病,全部都是她裝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試探,看我們會做些什麽,然後靜觀其變?

她越想越怕,不由得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哀家隻是猜測,她在謀劃着一個陰謀。”

“什麽陰謀?”

“哀家也不知道,但她會把我們都算計進去。”

“官家既然封了臣弟爲昭慶軍節度使、檢校太傅,代表着他也想借助咱們的力量,将計就計聯手與之對抗。”

“不行!宮中之事你并不清楚,如今的局勢已經風雲變幻,必須順勢而動。”

“那眼下怎麽辦?”

“你可記得石全彬?”

曹佾咬着下唇,點了點頭。

石全彬是宋仁宗貼身的内侍,深得信任。仁宗登基之初,劉太後垂簾聽政,他一直想奪回權利親政,那時,有個叫施肩吾的臭道士投其所好,造謠說“恐天下有女主亂國”,這是有女人妄做唐武後稱帝。仁宗也任由他在這上大做文章,本想借此打擊劉太後,誰知劉太後卻提前一步主動還政。時過境遷,仁宗一直想廢姐姐的皇後之位,他又想起來這一出。嘉佑元年正月,仁宗突然在後宮大叫而出,喊道:“曹皇後與張茂則謀大逆。”張茂則聽了此話立刻自缢,幸虧左右解救及時,才沒有死。若不是張茂則以死維護,恐怕姐姐早已死無葬身之地,而謀逆大罪是要株連九族的。現在想來曹佾都是一身冷汗。

“先皇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怕“女主亂國”。他讓石全彬緊緊盯着哀家,就懷疑哀家是那個“女主”,先皇一定留了一份遺诏。這麽多年以來,哀家一直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從來都是盡職本分,未敢有過絲毫逾越。”

想到這裏她狠狠地拍了一下矮桌。

“女主亂國,女主亂國,既然石全彬對此深信不疑,哀家就順着他的意!”

“姐姐何意?”

“這些年,石全彬盯着哀家,哀家自然也盯着他。”太皇太後說,“他最近有所行動,卻不是沖着哀家來的,矛頭卻是沖着皇太後的!”

曹佾沉默着等待下面的話。

“這麽多年,滔滔在後宮的那些舉動石全彬不會不知道,爲什麽他沒有懷疑到她頭上,隻因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趙宗實。可是現在趙宗實死了,石全彬就覺得不對了。而哀家隻要在适當的時機,讓石全彬加深滔滔她想做第二個“武則天”這個印象,就能讓他們兩方拼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豈不是一箭雙雕的美事?”

曹佾一聽,這才醒悟過來,心想,姐姐真是高明。逐贊同道:“臣弟也這麽認爲,确實是件大大的美事。”

趙宗實啊趙宗實,你的死真是天賜良機啊,看來哀家得感激你。

想到這裏,太皇太後難以抑制的笑了出來,由衷的開心。

“對了,哀家有事讓你去辦,你去跟司馬大人說,近日讓他彈劾内臣高居簡、王中正等人。”

“這兩人不都是官家的内臣嗎?”

“這是緩兵之計,既然滔滔有所懷疑,咱們就示示弱,讓她以爲哀家怕了她。”

曹佾點點頭,姐姐向來考慮的周全。

“那張茂則,倚臣弟的意思,也該……”曹佾一邊說,一邊平攤左手,用右手在上面作砍頭狀。

太皇太後搖了搖頭,道:“他到底救過哀家,又伺候了這麽多年……算了!”

“萬一他察覺了蛛絲馬迹,将來壞事。”

“哀家自有打算,勿要多言!”太皇太後說這話的語調就像緊閉的宮門,阻止了繼續商榷的可能。

她從軟墊上站了起來,大概是爲了穩定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道:“博弟去世後,隻有你可靠些。偕兒隻喜歡遊山玩水,修道論仙,完全指望不上!”深深歎一口氣,“從今以後,咱們必須小心行事。”

“姐姐放心,臣弟明白。”

國舅爺領了命,就直奔司馬光的府邸。

太皇太後在空蕩蕩的竹室單獨坐了一會兒。隻有她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有這麽虛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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