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绾一進蘇老太太的屋子,便察覺到氣氛不對。蘇老太太跟蘇梧俱都坐在上首,面色嚴肅,蘇老太太身旁站着的喜嬷嬷則是咬牙切齒的看着她,一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的模樣。
蘇绾垂睫,剛準備上前行禮,便聽到蘇老太太一聲厲喝:“跪下!”
蘇绾被她這一聲厲喝給吓得愣了愣,擡頭看向蘇老太太,見其一臉的怒容,有些不解:“祖母?”
蘇老太太怒氣更甚:“怎麽?我還指使不動你了?”
蘇绾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記憶裏,蘇老太太從未如此對她疾言厲色過,可是今日竟是如此反常,一回府就擺出一副審問的架勢。
她将目光移向蘇梧,卻見他避開了她的目光,頓時心裏一個咯噔。
蘇老太太見蘇绾沒有答話,指着她氣得手直抖,朝着蘇梧道:“瞧瞧,瞧瞧,這就是你的好女兒!不敬尊長,不識禮數,這些年的女德女戒讀到哪裏去了?仗着讀了兩年書就這樣輕狂,以後是不是還要做出更恐怖的事情來?”
蘇绾聽她話說得這般嚴重,隻覺一陣心涼。饒是屋裏地龍燒得熱熱的,但那股涼意還是從腳心鑽到頭頂。
瞧瞧,這就是她的好祖母!不管平時怎麽疼寵信任,關鍵時候責罵起人來不分緣由不聽解釋。
不知道她當年逼死母親的時候是不是也這般咄咄逼人正氣凜然?
這邊蘇绾正在走神,那邊蘇老太太還在數落:“……也不知道林氏到底是怎麽教孩子的,竟把好好的孩子教成這副德行!”
蘇绾可以容忍蘇老太太對她冷臉相向,但是不能接受蘇老太太這樣诋毀她過世的母親,當即沉了臉,冷聲道:“母親已經過世六年,我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惹得祖母介懷至今,才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的身上!再者,我如今可是跟在公主身邊學習規矩,若是沒有學好,也隻能怪绾兒驽鈍!”
“我說一句你就有這麽多句頂着,到底是大了,翅膀硬了,都學會頂嘴了!”蘇老太太怒道:“我倒是說不得你了。”
蘇绾站在屋子中央,雙拳緊握,微擡下巴,傲然道:“祖母有命,绾兒不得不從。但是即使是犯人被收押大牢也得有個罪名,官老爺也得讓犯人喊冤不是?祖母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跪下,請恕绾兒不能從命!”
蘇老太太被她這一番話氣得肝疼胃也疼,正準備接着說點什麽,便聽到喜嬷嬷涼涼的嗓音傳來:“老太太若是要教訓孫女,老奴也無話可說,畢竟這是您的家事。但是公主現在昏迷不醒,還是早些時候拿到解藥才好。”
蘇绾聽了這話倒是大吃了一驚。
她不過是出門半天而已,怎麽公主就昏迷不醒了?這府中這麽多人伺候着,怎麽還讓公主出了事?
蘇老太太這才想起叫蘇绾來此的目的,冷着臉道:“你知不知道公主昏迷不醒的消息?”
蘇绾冷笑:“我剛才才進門,立馬就被祖母叫到這兒來了,又從何而知?”話一說完,便感覺有什麽東西向着她砸過來,本能的一躲,一個掐絲琺琅茶碗便在她腳邊碎開,茶水撒了一地,還冒着滾滾熱氣。
她的眼眸一凝,若不是躲得及時,這茶碗鐵定砸她身上了。這可是滾燙的茶水啊,就算是衣服穿得厚也總得受些折騰。
蘇梧本一直在旁,見蘇老太太如此動作,登時急了:“不是說好隻問問的嗎?你怎麽還……”
蘇老太太睨他一眼:“這不是沒砸中嗎?”
蘇绾咬了咬唇,看了蘇梧一眼,冷聲道:“如果你們叫我來隻是爲了問公主如何的,我隻能說,無可奉告。如若沒事,我先回房去了。”
“站住!”蘇老太太吼了一聲,守在門邊的青鸾跟陳媽媽便攔在了蘇绾面前。蘇绾回身看着蘇老太太,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不知祖母還有何話要說?”
蘇老太太氣道:“這就是你學的規矩!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
“規矩是給懂規矩的人看的。”蘇绾慢悠悠道。“祖母既然沒事,又何必把我留在這裏呢?你心裏也不舒服不是?”
喜嬷嬷見蘇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來,上前一步勸道:“大小姐不過小孩心性,一時想岔做錯事也是有的,老太太要懲罰也不急于一時。”
蘇绾聽她三言兩語就給自己定了罪,登時氣得笑了:“做錯事?你倒是給我說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事?雖然你是宮裏出來的老嬷嬷,但我好歹也是侯府的大小姐,污蔑主子的罪可不是你能承擔的!”
喜嬷嬷見她一臉的怒色,也被她話中的意思給震住了。雖有千般不甘,卻隻能退下,不敢再造次。
蘇绾睨了眼蘇老太太的神色,在她開口之前道:“我大概也聽出來你們說什麽了,無非是公主現在昏迷不醒,想找我配解藥罷了。這就是你們求人的态度?!就算随便哪個太醫來,你們不也得好聲好氣的?偏對我這麽疾言厲色,弄得好像讓公主昏迷不醒的人是我似的!”
“太醫正才來看過,說是公主昏迷不醒乃是因爲中毒,傷及腹中胎兒。若不是太醫正醫術高明,隻怕腹中孩子也保不住了。”蘇老太太道。
蘇绾一聲輕嗤:“既然太醫都來了,那找我過來做什麽?說什麽醫術高明,公主怎麽會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
“原因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蘇老太太冷喝道:“整個府中隻有你會毒術,除了你,還有誰能配出這麽刁鑽的毒藥來,令得太醫正都束手無策?!”
蘇绾聽明白了她的話,身形一晃,臉色慘白。難怪這些人弄得跟三堂會審似的,難怪一開口就是要解藥,敢情是懷疑她對公主下了毒手?如果她真要害公主的孩子,又何必等到現在!
她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背後一股涼意冒了出來,身子幾乎要站立不穩。這就是她的親人,不分青紅皂白便将她定罪的親人呵……
“小姐。”林媽媽看一眼臉色鐵青的蘇老太太跟神情複雜的蘇梧,上前扶住了蘇绾。“侯爺,小姐心地善良,從未害過人,你怎麽能因一時意外而将小姐定罪呢?這樣也太傷小姐的心了。”
“這……”蘇梧神色有些遲疑,蘇老太太倒開口了:“小姐心地善良,你們這起子刁奴可不是!指不定就是你撺掇着小姐做下錯事,還想将一切罪名推在小姐身上嗎?”
林媽媽被她吓得臉都白了,謀害皇室公主的罪名足以讓她被淩遲了,這樣的罪名怎麽敢認?她可還沒等到小姐出嫁呢。慌忙跪倒在地上:“老奴不敢,老太太明察!”
“當真是有什麽樣的主子便有什麽樣的奴才,主子善妒不容人,奴才也跟着這般!”蘇老太太道。“你主子倒真是死了都不願意放過咱們這一家子是不是?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好個明察秋毫颠倒黑白的侯老夫人!
蘇绾握緊了雙拳,眼眸中閃過一絲怒火。“夠了!”
這一聲怒吼是她拼盡全力吼出來的,聲音之大,吓到了屋裏的一群人。
蘇绾的眸子從面前這一張張臉上掃過,清涼而冷冽,在這寒冬臘月,竟比窗外的寒風還要讓人心涼。
“不管此事真相如何,我都不希望有人牽扯到我的母親!我娘是世界上最賢惠的妻子兒媳,我不會容忍任何人這樣屈辱于她!她都過世這麽多年,你居然還能什麽事都能掰扯到她的身上,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古人最是信奉神佛,蘇老太太聽到這裏,登時變了臉色,手指着蘇绾,不住的道:“反了……反了……你竟然敢跟我這麽說話,就不怕被雷劈嗎?”
“被雷劈?”蘇绾毫不在意的一笑。“母親生我養我護我,若是我容忍人折辱她,讓她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甯,這才是應該遭天譴永世不得超生!”
跪倒在地的林媽媽聽得大急,邊流着淚邊拽蘇绾的袖子:“小姐,你别這樣說,若是夫人知道,定是要心疼的。”
蘇绾扶起她,又轉身看着蘇梧,目露失望:“母親好歹跟你結缡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居然就這樣看着别人說她而不反駁,你讓她九泉之下何安?”
難怪蘇梧會任由她被蘇老太太責罵而不幫腔,隻怕心裏已經認同了她們的說法,以爲下毒的人是她,所以才會袖手旁觀。她一直以爲這個家裏若是有人真心疼愛她懂她,除了蘇策那便是蘇梧,可沒想到……
蘇梧低聲道:“公主肚子裏的也是你的弟弟妹妹……”
都是他的親生骨肉,他又怎麽能偏袒?更何況蘇绾極有可能一時想不開做下了錯事。
蘇绾靠在林媽媽身上,臉上露出了笑。最開始是無聲的,後來那聲音越來越大,繞梁回響,竟似有些癫狂。“弟弟?妹妹?我隻有一個哥哥,哪來的弟弟妹妹?!”
笑到最後,眼角流下一行清淚,那絕望的神情看得蘇梧心裏一陣刺痛,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蘇绾:“绾兒。”
蘇绾打落他的手,避了開來:“既然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我做的,那便拿出證據來!隻要你們有證據,把我趕出家門或是送去衙門,我都随你們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