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绾認真的将軍醫拿來的藥方看了一遍，才緩緩吐出兩個字來：“不錯。”

老軍醫自得的摸摸胡子，臉帶笑意：這小姑娘雖然醫術不怎麽樣，但人還是挺誠實的，并未因爲嫉妒而說不實之言，是個可塑之材。

想來想去，其實還是在變相誇自己罷了。

蘇绾眼中微光一閃，唇角微微勾起，接着道：“隻是藥方雖無不妥，但這效用嘛……”她頓了頓，沒有再開口，卻是一臉笑意的看着老軍醫。

老軍醫自覺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戰，看着蘇绾臉上的笑容，愈發覺得其不善。簡直是不知所謂！一個小姑娘膽敢質疑起他的醫術來了！“放肆！”

蘇绾活了這麽多年，除了蘇老太太會這麽吼她之外，還沒人這麽吼過她。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皇後，召見她的時候也是和顔悅色的。

她沒有被人給吓到，隻是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輕輕揉了揉手腕，她笑得一臉無害：“不知晚輩哪裏說得不對？”

她可是什麽話都沒說呢，面前的人就開始擺架子了，這不是心虛是什麽？

老軍醫更加氣怒：“身爲後輩，就該向前輩好生請教，而不是這麽浮躁行事！”就差直接指着蘇绾的鼻子說她不該這樣質疑他的醫術了。

蘇绾捏了捏手上的藥方，笑得越發從容：“這些人所中之毒乃是細辛馬錢子附子相思子七星海棠見血封喉等十五種毒藥材與蜘蛛蜈蚣蟾蜍血蛇等毒物一起制成的，您的藥方雖然也是解毒的，但是對這毒卻沒什麽效。”

老軍醫臉上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們一夥子人都解不了那毒，故而選了一種最折中的方法，解不了毒便壓制毒性，等着禦醫前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你知道什麽，難不成你能解毒？”

蘇绾微微一笑：“小女不才。”

老軍醫冷哼一聲：“你個小姑娘家知道什麽？”隻是他的心中也不那麽确定了，若是這個他不放在眼裏的小姑娘真能解了毒，那他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毒性壓制雖然并無不妥，但是壓制得越久，危害就越重。”蘇绾道。“當心物極必反。”

有些東西，越是壓制，便會反彈得越快，到最後難以以人力抑制。還好蘇绾早早的便趕來了，否則這些人就真的沒救了。

老軍醫這下無話可說了，他到底也行醫多年，知道自己的法子并不奏效，頂多拖延些時間罷了。

蘇绾也懶得與他計較，見他無話可說，便向青黛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步出帳子。

老軍醫與蘇绾對峙期間，蘇策一直站在一旁沉默的聽着，眼見着自家妹妹受了委屈，眸光一戾，正欲發話，卻被微笑的戚光給擋了下來。戚光細細打量着蘇绾，眼中暗含着贊許的笑意。

幾年不見，本以爲绾兒這丫頭隻是長了本事，性子可能不像當初保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不想如今伶牙俐齒的功夫反倒更甚一籌，而且思慮嚴密，句句珠玑，倒是讓他驚訝許多。不過……還真是讓人驚喜啊！

戚光捋了捋胡須，笑看着蘇绾離了帳子才看向姓葉的老軍醫，星眸本就不怒自威，更何況現在盛滿凜冽之氣。

老軍醫本還舒了口氣，現下被這樣的眼神盯着，竟是吓得動也不敢動。本以爲接下來将軍該訓斥自己，不想開口的竟然是将軍身邊的毛頭小子。

“葉老先生，将軍敬你随大軍征戰數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然而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绾……那位姑娘是神醫唯一的弟子，就算現下醫術不比你精湛，然而一年後呢？更何況就現在來說，葉老先生治過的人恐怕比那姑娘吃過的米都要多，與這樣一個小姑娘比較醫術，還被對方挑出了毛病，葉老先生還真不愧是一代名聲響亮的老軍醫啊！”

老軍醫被蘇策綿裏藏針的說了一通，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心中仍舊不服，正欲辯解，卻看戚将軍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不正是在默許之前蘇策說的那一番話麽？當下便也不敢說話，隻能猛地跪下，顫巍巍地發着抖。

青黛帶蘇绾去了放藥的帳子，蘇绾四處打量了一番，而後悠然坐下，望一眼忙着找藥的青黛，笑着道：“别找了，這些藥沒用的。”

青黛疑惑皺眉：“沒用？”

這兒的藥材雖不如主子那裏那麽齊全，但也不少了，可是聽蘇绾這意思，竟是完全無用？

蘇绾搖頭一歎：“那些人中毒太深了。”

青黛一驚：“小姐治不了？”

“不是治不了。”蘇绾微微抿唇，柳眉微縮。“是我治不了。”

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青黛疑惑，但并未問出口，靜站在一旁等待蘇绾的吩咐。

蘇绾又站起身，在帳中來回踱步了好一陣，終于下定決心，道：“青黛，我們走。”說着便往營帳外走去。

“走？”青黛一怔，随即跟上，小心翼翼地試探起來。“小姐，那我們還管不管那些人了？”

“你說呢？”蘇绾回過頭，沖着青黛彎唇一笑，見青黛眼裏閃過濃濃的驚愕，不由笑出聲來，“想什麽呢？他們保家衛國身負毒傷，于情于理我都是要救的，莫說是他們，隻要是受了傷的人，我見着了自然盡力而爲，再說了……”

蘇绾故意癟了癟嘴，一副看似被青黛欺負了般可憐的模樣：“你家小姐是那種斤斤計較見死不救的人麽？”

青黛松了口氣，疑惑道：“可是小姐不是說不能治麽？”

“我不能治，不過可以找别人試試看。”

蘇绾斂去笑容，神情變得嚴肅。

不知道營帳中有沒有符合她要求之人。

蘇绾再次掀開之前的帷帳，看着眼前軍醫們都跪在戚光面前，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便低頭道：“戚将軍，能麻煩出來一下麽？”

戚光應聲走出，直接帶蘇绾回了自己的帳子，蘇策跟在他們身後，快出去的時候突然頓下腳步，又補上一刀：“戚公子的毒已經被那位姑娘給解了。”

蘇策随着戚光蘇绾進了帳子，剛在帳中站定，蘇绾清脆的聲音響起。

“戚伯伯，绾兒無能，單憑自己無法爲他們醫治。”

戚光抓住蘇绾的意思，忙道：“绾兒可是缺什麽藥材？我這就派人去尋！”

“不是，”蘇绾輕輕搖頭，“他們的毒并不難解，藥材也已齊全，但是需要内力深厚之人施針才可将毒逼出。绾兒雖然知道如何施針，卻無内力，僅靠針法是無用的。不知營帳中是否有内力深厚的可信之人？有绾兒在一旁說明，再由那人施針，那些人自然可以安然無恙。”

戚光眼光一沉，沉聲道：“既如此，我來。”

“戚伯伯，不可！”

“将軍，不可！”

蘇绾蘇策同時反駁，蘇策更是直接道。“将軍，讓我來吧。”

戚光看向蘇绾：“爲何我不可？”

蘇绾眨眨眼：“若是戚伯伯身體康健，我定然不會攔着你。”

戚光被她一語說得啞然，他征戰多年，身上或多或少有些難以痊愈的舊疾，隻是沒想到蘇绾竟是一眼便看了出來。

“再者說了，用内力這種事，久了會傷元氣，需要好好将養。戚伯伯身爲統帥，可不能出什麽狀況。”蘇绾真誠道：“伯母跟瑤兒姐姐還在京城等着你呢。”

戚麟已經負傷了，總不能讓戚光也元氣大傷吧？

戚光這下是真的沒什麽話可說了，他看着蘇策，明顯有些不放心：“策哥兒終歸年紀小了點，内力不足，這……”

蘇策笑了笑：“将軍，你這不是小瞧我麽？”

蘇绾握住了哥哥的手，有她在，定不會讓哥哥傷身的。

戚光見了兄妹倆的态度，頓感欣慰：“我替中毒的将士們謝過你們，放心，我會向皇上上書嘉獎你們的。”

蘇策笑道：“隻要我上戰場的時候你不攔着我就好了。”

蘇家孩子跟戚家孩子關系不錯，連帶着兩家也有了些來往。戚光看在蘇梧的面上，知曉戰場是個兇險地，輕易不讓蘇策上場，卻拿這個從小兵一路升上來的孩子沒辦法。三軍将士都看着呢，雖說他是爲了蘇策好，卻也不願讓将士們寒了心。

蘇策本以爲蘇绾會直接帶自己去給人治病，卻沒想到蘇绾帶自己去了放藥的帳子，頓覺奇怪。“我們不是要去治病麽？”

“是。”蘇绾挑挑揀揀，頭也不擡。“不過不是現在。”

對于葉老軍醫來說，最煎熬的事情不是看着蘇绾将所有人都救治好，而且蘇绾救治的過程。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自然擔心蘇绾做到。蘇绾沒有動手，這事情便沒有結果，他的一顆心便隻能提着。

蘇绾沒有什麽惡意，隻是想戲弄那軍醫一番罷了。沒有本事不可怕，可怕的倚老賣老，不知上進。他們常駐軍中，平日裏多是受人巴結，沒吃過什麽苦，自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若不收斂高傲之心，以後還怎麽治病醫人呢？

蘇策有些奇怪，但見妹妹如今有自己的主意，也不再打擾，便看向一旁候着的青黛：“你怎麽也跟着來了？”

青黛笑微微道：“主子不在，讓我随身照顧小姐。小姐要來，我自然要跟過來的。”還有那句，她也擔心他受傷的話，當着蘇绾的面兒她不敢說。

蘇绾道：“哥哥，戚哥哥是怎麽受傷的？”

蘇策表情有些讪讪的：“他是爲了我才受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