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麟沒想到蘇绾話題轉得這麽快,而且神情這麽嚴肅,愣了愣,而後笑道:“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次,不是該當的麽?”
不知爲何,聽他将事分得這般明确,她的心裏竟然有些悶悶的,捂住了肩膀半天不言語。
戚麟以爲是她的傷處作痛,神色有些焦急:“怎麽了?還是不舒服麽?要不我将軍醫叫來?”
蘇绾微微搖頭,青黛此時不在,又如何能将軍醫叫來?此次又是傷的肩膀小腿等處,如何能讓人輕易看到?“戚哥哥,你怎麽會出現在那裏啊?”
“我們回營,便聽青黛說,你帶人出去挖草藥了。”戚麟神色有幾分焦急,又有幾分慶幸,又有幾分怪責。“你以爲,你的行蹤會是秘密?”
他父親是威震邊關的大将軍,他跟蘇策俱都有軍職在身,那些小兵哪會爲了幫蘇绾隐瞞蹤迹而得罪這些人?
蘇绾失望的歎氣,她也沒想要瞞多久,本以爲事情順利的話很快便能回來了,哪裏會想到居然讓自己陷入那般險地?畢竟當時雙方開戰,誰會那麽無聊跑山上去?
她也實在是太背運了!
看她一副失望的樣子,戚麟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闆着臉道:“你還在這兒失望呢,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傷得多重?還好你還知道要帶人出門,不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兒呢!”
提起這事,蘇绾突然想起與自己同去的青石等人,聲音便有些發顫:“青石他們沒事吧?”
“沒事。”其實青石帶領的人死去一半,另外的人也都身受重傷,隻是這些血腥之事,他并不想面前的人知道,索性瞞了下來。“隻是他們身上的傷雖然不重,卻也要好好調養一陣。”
蘇绾知道他的話含有水分,隻是自己也傷得甚重,已是無力再去追究其他的了,隻是心中暗暗想着,若是青黛回來,定讓她送些止血止痛的藥丸過去。
戚麟見她并沒有反駁自己,便接着道:“知曉你是去挖草藥了,我跟蘇策不放心,便帶人來尋你,到了一處,發現東西兩面都有人踏過的痕迹,于是我們便分開搜尋,還好最後來得及時。”
他不敢想象,若是再來得遲一步,蘇绾到底會傷成什麽樣子。
“疫病傳播快且難以醫治,忍青是治療疫病最好也最簡單的藥材,若是沒了忍青,他們不一定能找到代替的藥材。就算能找到,花費的時間也短不了,可是疫病卻拖不起。”蘇绾解釋道:“我隻是想提前帶人将藥材挖了,讓那些人無暇救治,也能削弱蠻人的力量,你們就不必這麽辛苦了。”
戚麟聞言,卻是愣了愣。隻以爲蘇绾帶人挖藥草隻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想着說藥材不是都有麽,又何苦深入險地?卻沒想到她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念及此,又爲誤解蘇绾有些愧疚:“你一番好意,我們自是領情的,隻是,你也要顧及自己的安危。這次的情況若是再來一次,你讓我們怎麽辦?”
“應該……不會有下次吧?”蘇绾微微蹙眉,也有些不太确定。
戚麟道:“下次讓我們去,就算你不相信我,還有你哥哥呢。”
聞言,蘇绾有些慌亂:“我沒有不信你……隻是,你們都出去對戰了,我以爲山上沒人去。”
正說着,便見蘇策跟青黛一起走了進來。蘇绾見蘇策神色不太好,索性直接裝睡,将腦袋藏在被子裏。
蘇策早瞧見她的小動作,見她之前還與戚麟言笑晏晏,卻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便躲藏起來,本來就不好的臉色更加陰沉了。他走到蘇绾床邊,見蘇绾捂着被子一抽一抽的,滿腔的怒意化爲了無奈。“就這麽怕我麽?”
聽到哥哥的聲音,蘇绾心裏一酸,仍舊捂着被子,不知道要怎麽面對蘇策。
蘇策見她不願出來,也不好強迫于她,将凳子搬至床前,與戚麟面對面坐着。
戚麟望一眼立在蘇策身後的青黛,眉心微皺,淡淡出聲道:“你家小姐剛剛吩咐讓你帶些止血藥止痛藥給青石。”
青黛微微愣神,看了眼戚麟,又看看藏在被子裏的蘇绾,見她沒有出聲反駁,便也無奈的去了。
蘇策撣撣衣袖,淡聲問道:“那恭親王世子要怎麽辦?”
“你不是有主意了麽?”戚麟睨他一眼,也不以爲意。
蘇策淡笑:“人不是你捉回來的麽?”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是你撂挑子也撂得太幹脆了一點吧?
戚麟心中不爽:“說得好像沒你的份兒似的。”
蘇策睨他一眼:“這些便宜我又不愛占。”
戚麟咬牙,說得好像他很愛占便宜似的。
蘇策還是第一次跟戚麟對陣看他吃癟,看他憤憤的模樣隻覺順眼,一陣輕笑,化開了臉上一貫的冰冷。“恭親王是蠻人皇帝的皇叔,地位尊崇,但也極易被猜忌,此次恭親王世子跟随出征,那皇帝未嘗沒有斬草除根的想法。要知道,此次蠻人主将與恭親王一脈并不和,他卻偏偏點了恭親王世子爲副将。這其中若是沒點什麽心思,誰都不會信。”
戚麟将話接了下去:“就算他想要斬草除根,也不得不估計恭親王的想法。恭親王世子失手被擒,皇帝一定不會眼睜睜看他身陷敵營,畢竟事關國體。就算那主将再怎麽不忿,也不敢置恭親王世子安危于不顧。”
蘇策戚麟目光交彙,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抹深意:“且看是戰是和了。”
蘇绾掃視着床邊的兩人,津津有味的聽着兩人的對話,卻不防被現場抓包。見着齊齊注視着自己的目光,她縮了縮脖子,讪笑道:“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你們了。”
蘇策眼疾手快的攔下她的被子,道:“又想躲?”
蘇绾見他一臉厲色,心中有些不安,心道哥哥在外這麽多年,氣勢倒是越來越強了。心念一轉,開始變了臉色,苦着一張臉道:“哥哥,疼。”
蘇策知道她在裝模作樣,畢竟剛剛還那麽精神的偷聽,隻是見她這一次确實傷得嚴重,再多的指責都變成了擔憂,哪裏又能狠下心來呵斥?遂屈指彈了彈她額頭:“這些年越發縱得你膽大了!若不是我們不放心出去尋你,你還能好好的在這兒?”
說着說着,聲音裏夾雜着幾許無奈:“我隻有你一個妹妹,你若是出了事,讓我怎麽辦呢?”
蘇绾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懸在半空,軟軟喚道:“哥哥。”
蘇策慌忙離凳握住蘇绾的手,又看了看坐在床頭死活不挪地兒的戚麟,狠狠瞪眼:這貨也太沒有眼色了,也不知道騰個位置。
戚麟移開目光裝作沒有看到,心中憤憤:哼,又在秀兄妹情深了,真是刺眼!故越發懶得搭理蘇策使的眼色。
最後蘇策實在看不下去,冷聲道:“你别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聽聞此言,戚麟臉色微變,知道蘇策這是在直白的趕人了,也就順勢起身告辭。
蘇绾看戚麟居然這麽耿直就走了,心中疑惑,看着蘇策問道:“哥哥,你們之間什麽約定啊?”
蘇策可不敢說這約定跟蘇绾有關,笑笑便将話題岔開:“還疼麽?”
蘇绾不滿道:“都跟你說疼了。”
蘇策輕笑:“你可别唬我。”
見哥哥沒有上當,蘇绾皺了皺鼻子,笑得開心。其實她是疼的,卻隻能以這樣一種撒嬌玩笑的方式說出。這樣的話,哥哥便不會那麽擔心了。“青石是爲了保護我才跟去的,你可别罰他。”
青石是蘇策轄下的人,她也隻能在蘇策面前爲他求求情。
蘇策挑眉:“不受些教訓你怎麽記得住?以後再這般沒輕沒重的跑出去,誰能就救了你?”
蘇绾道:“就算是要懲罰,罰我就好,真的不關他們的事。”說着說着,她的眼眶紅了:“他們因爲我受了苦楚,我怎麽能讓他們替我受責罰?”
蘇策輕哼:“我可管不了你。”
他可以治青石等人玩忽職守之罪,卻拿蘇绾沒辦法。蘇绾是女子,又是前來幫忙的大夫,不歸他們任何人管,行動也是自由的。故,這裏将領雖多,說到底卻隻有蘇策能責罰蘇绾。
隻是蘇策也不忍心,這份責罰也隻能留着了。
蘇绾拽了拽他衣袖,弱弱的認錯:“哥哥,我錯了。”
蘇策歎了口氣,摸了摸她額頭,道:“每次都是這樣,認錯認得爽快。”
吃了苦頭卻還不懂得收斂。
蘇绾被他一語說得心酸。“哥哥,讓你擔心了。”後又覺得不對。“我什麽時候犯錯了,說得我總是犯錯似的。”
一言激動,竟是抑制不住的重咳幾聲,牽動身上的傷口,頓時疼得龇牙咧嘴。
蘇策輕輕爲她撫背,“你說你,激動什麽?傷口裂開可不是好玩的。你好好休息,我讓青黛來給你換藥。”說着,便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帳子,原本溫柔的神情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寒冷入骨的冷凝。
今日之事,令他突然想起蘇绾的終身大事來。蘇绾已經年過十五,卻多年居住在山上,難以融入京中貴女圈。就算此時回京,也很難找到什麽好的人家。
所以,他将目光放在了戚麟身上。
戚麟是昭武将軍之子,自己也是有本事的,又從小與蘇绾一起長大,蘇策對他很放心。
這便是他之前口中所說的約定。
不過……
想起蘇绾這些年的凄楚,及笄禮都隻能在山上辦,他胸中的怒意便難以抑制。
這一樁樁一件件,等他回京,定要好好清算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