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松鶴園，蘇策便道：“你幾年不在家，院中的丫鬟也是時候清理了。若你看不過眼不想留的，統統打發走，不必顧忌什麽。”

蘇绾動了動唇，卻還是忍住了沒有說話。

蘇策眉頭微皺，問道：“有什麽想說的直說便是，哥哥面前何必這麽遮遮掩掩的？”

蘇绾突然道：“我想再買幾個丫鬟。”她院中的人本就不是全部忠心于她的，她這一走，就算有幾個忠心的，也經不起時間的消磨。從府上找的人她也不完全放心，還不如直接從外面買。

蘇策眸光微暗，細細一想便了解蘇绾的擔心，笑着道：“你放心，不會讓你沒人使喚的。”他倒是想幫着蘇绾料理，可終歸年紀大了，他就算是兄長也不好随便進妹妹的院子。再說了，這些事情也該讓蘇绾自己學着處理。

蘇绾有些疑惑，怎麽哥哥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可是想着哥哥從來沒有欺騙過她，她也隻能将心放回肚子裏，帶着榮喜姐妹回房去了。

剛一回屋，便見林媽媽從一旁的耳房走出，來給蘇绾請安，布滿皺紋的臉上充斥着激動之色，兩行濁淚順着皺紋流了下來，聲音哽咽：“小姐，你終于回來了。”

蘇绾當初出府，到了山上便讓林媽媽跟繡鸾繡鳳回來了。畢竟一路上不可能就讓她跟一群護衛相處，可是莫岫喜靜，她也不願帶人去打擾莫岫原本平靜的生活。

林媽媽在府中天天數着日子，就等着蘇绾回來。好容易見她回來，千言萬語反而都說不出來了。

蘇绾垂睫，神色并不是很激動，隻讓榮喜扶起林媽媽，又讓人将她院中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叫來。

蘇绾房中隻有兩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八個三等丫鬟，十個粗使婆子，不入等的丫鬟二十幾個，還有兩個嬷嬷，人雖不多，卻也不少。

其中一個嬷嬷是蘇绾十歲時，公主求了皇後，找的宮裏放出來的老嬷嬷，前來教導蘇绾學習規矩。不過蘇绾學了才一年時間，便出府去昆侖山了。本來還想給她提兩個一等丫鬟的，蘇绾均婉言謝絕了。

繡鸾繡鳳在她不在的這幾年，因爲年紀大了被放了出去，跟平頭百姓成了婚，好歹也是正房原配。聽到她們的消息，蘇绾也松了口氣。

好在顔汐沒有虧待她們，将她們拉出去随便許人。

她的眸光從院中神色各異的下人們身上掃過，眸光冷淡。她将榮喜榮樂榮福榮安升爲二等丫鬟，又從不入等的小丫鬟中選了八個升爲三等丫鬟，兩個嬷嬷都留下，其餘人等都送到公主那裏去。

如今府中是公主當家，翠竹院不要的丫鬟自然是要送去公主那裏，看她如何處置。蘇绾院中的人大多是家生子，可賣身契卻不在她手上，她可不敢用。

本來繡鸾繡鳳走了，翠竹院長期處于無人看管的狀态，隻在幾個主子來的時候安分一點，其餘時候自在的很。看着蘇绾回來了，她身邊自是要添四個大丫鬟的，其餘人等本就盯着她身邊的大丫鬟位置，哪裏肯就此罷休？當即一群人跪了下來，道：“奴婢伺候小姐這麽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小姐怎麽能一回府就将奴婢打發走呢？”

“是啊是啊，奴婢祖孫三代都在府裏當值，從沒出過這樣的事情，小姐這樣，讓奴婢以後怎麽做人呢？”

“大小姐有氣隻管朝奴婢發就是，千萬别趕奴婢走啊。”

“奴婢家中尚有幼弟幼妹，還望大小姐手下留情啊。”

……

家生子就是這點不好，沆瀣一氣，欺上瞞下。仗着自己家人多在府裏，便想着作妖拿捏主子。

蘇绾早已不是當年的蘇绾，看着底下一群人鬧鬧哄哄的，也不說話，隻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那群人。

榮喜拉着榮樂往後退了一步，絲毫不敢插話。若是幫着主子，那群家生子在府裏根基深厚，難免以後自己吃虧。可若是跟着那群人一起鬧騰，卻會失了主子的歡心。她才剛死裏逃生，又升成了二等丫鬟，可不想在此事上橫生枝節。

榮樂卻不知姐姐的心思，掙脫了榮喜拉着她的手，上前一步叱道：“大小姐面前豈有你們任意吵鬧的？眼裏還有沒有主子了？”

榮樂不過是個小丫鬟，雖說才升了二等，卻也沒人将她放在眼裏。主子面前都敢鬧騰，又有誰會在乎這麽一個小丫鬟？

故，她此話一出，便立即有人接上：“喲，你是個什麽身份？還敢教訓我們了？大小姐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蘇绾倒是将目光放在了榮樂身上，略頓了頓便移向了榮喜。榮喜一向伶俐，幾年前也是甚得她喜歡的。本想着擡舉了她自己身邊也有個得用的，但此時她卻有些後悔。

這種場景，府中沒有大丫鬟，榮喜又是二等丫鬟中年紀最長的，理應該她出面忠心護主，她卻因爲自己的顧慮，并沒出這個頭。反倒是比她小的榮樂，沒有絲毫顧忌的爲她說話。

蘇绾收回目光，嘴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眉梢眼角卻盡是冷意。若不是繡鸾繡鳳嫁出去了，且是嫁的本分人家，她定要将她們接回來做媳婦子不可。可惜，她們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好歹好了一場，她也不想去打擾她們。

兩個嬷嬷中，林媽媽是知曉蘇绾的本性，知道她不會随意被下人拿捏，所以才不開口，宮裏來的花嬷嬷卻是想看看蘇绾會如何處置這事，遂也是冷眼旁觀，并不插手。

半晌，見人群中的吵嚷聲音小些了，蘇绾才淡淡開口：“榮樂說得不錯，去賬房領一兩銀子，就說是本小姐賞給你的。”

衆人聞言，盡皆變了臉色，不滿的看向榮樂。府中一等丫鬟的月錢也才一兩，蘇绾竟然一出手便是一兩銀子！

蘇绾冷笑：“府中主子這麽多，在哪裏不是伺候？非得在我面前吵吵鬧鬧，是想讓我把你們都發賣出去不成？”

那群人被蘇绾這話驚住了，一時間不敢開口。侯府主子不多，也都是好伺候的，出了府又哪有這樣的清閑日子可過？

“若是我将你們怠慢主子的事情告訴父親，你們一個個都跑不了。”蘇绾語氣看似溫和。“我讓你們去其他主子院中伺候，也是有心放過你們。若真是被發賣出去，誰知道會遇見什麽事呢？嗯？”最後一個字微微上揚，威脅感十足。

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蘇绾微微一笑。“我都回房這麽久了，卻連杯茶都沒有。你們還有什麽好狡辯的？若是父親跟哥哥來，你們定沒有如此輕易過關。”

蘇绾此話一說，再沒人敢磨叽，紛紛離開，隻留下榮喜等四個二等丫鬟，與八個三等丫鬟和兩個嬷嬷。

蘇绾見人都離開了，隻覺得耳邊清靜了許多，表情也緩和了不少。手指頓住，淡淡道：“我這房裏如今就你們幾個，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麽來頭，若是犯了事，我可不會心慈手軟。當然，既然你們是我的人了，我也不會虧待你們，先下去吧。”

林媽媽臨走時倒是看了蘇绾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随着衆人走了。

蘇绾眉頭微斂，想着蘇策走之前說的那句話，心中沉思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榮喜進來禀報道：“小姐，公子送了四個姑娘過來。”

蘇绾擡眸，冷淡的眸子掃過她：“讓她們進來吧。”

榮喜心中悚然一驚，料知是之前自己明哲保身惹怒蘇绾了，心中百般滋味，卻不敢表露出來。

四個身着淺粉色衣裳的女子進了屋子，一同給蘇绾行禮：“見過小姐。”

蘇绾一一的打量她們，四人皆是一樣的钗環，梳着丫鬟髻。左邊兩個身形筆直，比其他兩人略高一些，淩厲冷豔，右邊兩個看着溫柔可親，俏麗動人。

最右邊一個俏麗的女子見蘇绾打量過來，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介紹道：“奴婢名喚白芷。”

“奴婢名喚白芍。”

“奴婢名喚白芨。”

“奴婢名喚白術。”

蘇绾微微一愣，使了個眼色讓榮喜出門，這才開口道：“你們是哥哥派來的？”

不然不會全都以藥材爲名。

白芷正想說話，卻被最左邊冷面的白術阻住。白術往門口看了一眼，并未說話。

蘇绾知她是不放心守在門邊的榮喜，便揚聲吩咐道：“榮喜，你去院門口守着，别讓任何人進來。”

白術聽腳步聲走遠，這才道：“奴婢幾個都是公子的手下。”

蘇绾擡眸望了望她，淡聲：“你們的主子是誰？”

四個丫鬟齊聲道：“小姐。”

蘇绾滿意而笑，又問：“白術白芨有功夫？”

白術白芨答道：“是。”

蘇绾微微挑眉：“哥哥還說了什麽不曾？”

白術微微一笑，卻并不回答她的問題：“奴婢說的話小姐并不一定全信，不如等小姐與公子見了面之後再問吧。”

蘇绾想起與蘇策分道揚镳之前蘇策所說的那句“總不會讓你沒人使喚的”，會心一笑。“你們先下去歇着吧，至于你們的身份，等我見過哥哥再做定奪。”

就算這四人說是蘇策喚來的人，她一時半會兒也放不下心來，還是等見過蘇策再做決定。

看了看自己的房間，裏面的物事一如從前，打掃得也很是幹淨。她伸了個懶腰，身邊暫時沒了那些個心思叵測的人，隻覺輕松的緊。

明天，也該去給公主請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