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媽媽心下一驚,還以爲蘇绾猜出了什麽,不由得擡頭看向蘇绾,見她眸子幽暗,冷光閃爍,心中涼意更甚。
不管蘇绾猜出了什麽,她都絕對不能夠承認。
蘇绾若不是一直注視着林媽媽,便不會發現她神色間一閃而過的慌亂與擔憂,心中疑惑更甚。
她知道的事情沒道理蘇策會不知道,按照蘇策的性子,定是會将林媽媽賣出去或者送出去,絕不會隻是将她貶到漿洗房那麽簡單。
這其中,一定還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小姐可聽說過物極必反?”林媽媽輕笑,心中的忐忑與不安消散了些許。反正事情已經如此,沒辦法更糟了,不管蘇绾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她都隻能受着。“老奴是看着夫人長大的,說句僭越的話,心中是将她當女兒看待的。夫人滿含遺憾過世,老奴自是要爲她達成夙願。”
她擡頭,看着蘇绾,雙眸閃爍着淚光:“老奴從未起過壞心傷害小姐,卻沒想到小姐還是因我而遭殃。當初本是要帶着榮喜去找老太太陳情的,隻老奴人微言輕,老太太根本就不願見老奴。”
“遺憾?”蘇绾喃喃。
林氏爲何自盡她雖然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大概還是了解一些。年紀輕輕便想不開,林氏心中的苦又能去何處說?林氏已經過世了,可是罪魁禍首還是活得好好的。
可是,對她,對林氏而言,到底誰又是罪魁禍首?
蘇绾心中不是沒有疑惑的,可是那些疑惑在時間裏消散,卻并無蹤迹可尋。林氏什麽話都沒有留給她們便就這樣離去,就算她想探知她當初的想法,卻也沒有辦法。
說起遺憾,林氏心中的遺憾又是什麽呢?
“母親生前的夙願是什麽?”
林媽媽斟酌了一下,才道:“不能看着公子小姐得獲幸福,便是夫人最大的遺憾。”
她的恨,她的怨,沒必要讓蘇绾知道,她也不想讓她背負那麽大的仇恨活着。
蘇绾沉默了,良久才道:“你先回去吧。”
林媽媽吃不準她的态度,隻得沉默着退下。
晚間蘇绾正準備歇下,卻聽白術來報說翠濤院出事了。她忙披了衣服趕往翠濤院,便見院中站了好些丫鬟婆子,頓時沉了臉色:“不用做事嗎?都杵在這裏做什麽?!”
翠濤院都是小厮伺候,何時會出現這麽多丫鬟婆子?肯定是從别的院子跑過來的。隻不知道她們聚在這裏做什麽。
見蘇绾過來,那群丫鬟婆子全都噤了聲,縮了縮脖子,不敢反駁,全都離開了。後面的幾個仍舊不死心的往這邊張望,見蘇绾已經進了屋,正準備潛上去,便見蘇绾身邊的丫鬟如一陣風似的到了自己身邊,冷聲道:“你們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們走?”
剩下的丫鬟婆子盡皆變了臉色,忙點頭哈腰的走了。
蘇绾進了屋,便見蘇策坐在榻上,面色鐵青,地上跪着一個身穿輕煙薄紗的女子,身姿窈窕,眉眼妩媚,此時卻在無聲哭泣着,楚楚可憐。
正是翠濤院的兩個丫鬟之一——紅袖。
看到蘇绾進門,蘇策臉色更加陰沉:“是誰守在外面的?”
蘇绾道:“外面無人看守。”
蘇策氣得直咬牙,卻不得不壓抑着怒意,對蘇绾道:“你先回去吧,我這裏不需要你。”
“哥哥,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蘇绾皺眉,堅持道。她當然知道眼前的這一幕意味着什麽,更知道蘇策一個處理不好,對所有人都沒有好處。
紅袖本是蘇老太太賞下來的,翠濤院隻有兩個丫鬟,蘇老太太的意圖十分明顯。蘇策已經明言不準兩個丫鬟進屋,這丫鬟如此作态,不就是想表明蘇策欺負她了麽?
至于到底誰是誰非,蘇绾壓根就不想管。隻是這丫鬟到底是蘇老太太賞的,雖說蘇老太太有那個意思,但到底沒有過明路,做出這樣的事情卻是丢了蘇老太太的顔面。這樣豈不就是說蘇老太太教導無方?
若是蘇策應對不慎,定然招緻蘇老太太的不滿。
雖然蘇策不在乎,可蘇绾卻不忍心讓哥哥背上這樣的負擔。
蘇策苦笑,道:“你還是先回去吧,我知道如何處理的。”蘇绾到底是沒出閣的姑娘家,這種肮髒的事情如何能讓她看到?
蘇绾轉身看着他:“哥哥,我不會亂來的。”而後轉頭,将白芷召到近前,讓她去翠濤院的小廚房接一杯水來。
紅袖不明所以,不由得擡眼看向蘇绾。這般明目張膽的插手哥哥房中的事,真不怕傳出去名聲敗壞嗎?
她卻不知道,經過這麽多年,蘇绾雖然在乎名聲,卻不是那種視名聲爲性命的人。在她眼中,哥哥自是比所謂的名聲重要得多,眼下哥哥遇到爲難之事,她當然要爲哥哥出頭。
白芷很快帶了一杯水過來,蘇绾将其放在桌上,而後讓白芷等人都退出去。紅袖好奇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麽。
蘇绾對上蘇策不贊同的目光,輕聲一笑:“哥哥,放心。”然後從袖袋中掏出一包藥粉,在兩人的目光下将其倒入水中,等藥粉融化,才又搖晃了一下。
紅袖突然想起府中盛傳的大小姐會毒一事,忍不住臉色蒼白。自己不過是個下人而已,又背着蘇老太太做了這樣的事兒,回去松鶴園也隻是被處死的下場,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要讓蘇策給她一個名分。
可是蘇绾的出場以及眼前的一幕讓她有些着慌了,有些事情蘇策不計較,但是不代表他在蘇绾面前也會不計較。
蘇策最是疼這個妹妹,自是更不願意在她面前丢了面子。
蘇绾滿意的看着她的臉色由紅變白,嘴角牽起嘲諷的笑容。想攀上高枝她不介意,但是這種事情講究你情我願,她最是不能容忍有人算計自己的哥哥。
緩緩地朝着紅袖而去,她的每一步看在紅袖眼裏都像是閻王的召喚,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白了幾分,慘白如寒晨飛霜。
蘇绾端着那杯水到了紅袖面前,蹲下身子,臉上的笑容燦爛如暖陽,其中幾許嘲諷幾許痛恨便隻有她自己能夠知曉了。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熱氣升騰,她眼中的笑容更甚,聲音輕輕柔柔,仿佛沒有絲毫危害:“現在,你的面前有兩個選擇。”
紅袖身子輕輕一抖。
蘇绾彎起眉眼,笑容可親:“第一,你喝下這碗水,我讓哥哥給你一個名分。”
紅袖臉上升起一抹喜色,原本蒼白的臉龐也多了一抹紅暈。
蘇策眉頭緊皺,似有些不滿蘇绾的說法。“绾兒。“
“哥哥放心。”說完這一句,蘇绾轉過身來,冷笑一聲,好心提醒道:“這杯水裏面可是加了藥物的,你确定你喝得下去?”
紅袖臉上的喜色一滞。
“放心,不是什麽毒藥。”蘇绾略微一頓,看着紅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心中的郁氣散了些許。“隻是絕子藥而已,你若是喝下去,我自然會暫時放你一馬。”
紅袖面無血色。
經此一事,她已經是徹底失了蘇老太太歡心,又得罪了蘇绾蘇策,一個無法生育孩子的通房,便是連主子身邊大丫鬟都比不得。況且,蘇绾說的是暫時放自己一馬。
她擡起頭,眸子裏滿是堅定:“我選擇第二條路。”
“我都還沒說第二條路是什麽呢。”蘇绾輕笑,識時務者爲俊傑的牆頭草,果真是好得很。
“無論是什麽路,奴婢都願意遵從。”紅袖苦笑,踏上不歸路的那一刻起,她就沒了退路。隻希望蘇绾能看在自己識時務的份上,放過自己與家人一馬。
蘇绾起身将杯子放在桌上,淡淡的贊了一聲:“很好。”
紅袖微微松了口氣。
蘇绾回身,居高臨下的直視着她:“現在去老太太房中請罪,自請出府。若是老太太不原諒你,那就隻能自求多福了。但是你放心,我不會爲難你的家人的。”
好狠的心,居然以她的家人威脅她!
紅袖氣得銀牙緊咬,卻無法說出反駁的話來,總歸是自己做了錯事被拿捏住,爲了家人她也隻能忍着。“一切聽從小姐的吩咐。”
蘇绾臉上的笑容真摯了幾分:“你放心,我不會爲難你的家人的,不過……”她話鋒一轉。“若有人問起,你知道該怎麽說話吧?”
紅袖垂頭喪氣道:“奴婢不小心打碎了公子最喜歡的瓷瓶,公子善心,隻讓奴婢出府,并未責罰。”
“這說辭勉強過得去,若讓我知道你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出府的可就隻有你一個。”蘇绾道。
紅袖孤身出府,還是要靠着自己的老子娘,畢竟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子出了府,獨身居住自然要招緻許多的麻煩。爹娘兄弟都還在府中,便隻能任着主子使喚。若是她惹怒蘇绾,自己的下場也肯定好不了。雖然被攆出去的名聲不太好,但總比自己孤身一人的好。“小姐放心,奴婢不敢。”
蘇绾滿意的點點頭:“那你就去吧。”至于這麽晚了會不會打擾到蘇老太太,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内。
蘇策見屋裏就隻有蘇绾一個人了,忍不住道:“夜深了,你先回去吧。”想來這屋裏動靜那麽大,公主也該派人過來查看了。
蘇绾有些爲難的道:“哥哥,你以後也得注意些,還好今日是紅袖,若是有歹心的人,那可怎麽辦呢?你身邊不要丫鬟伺候,可小厮也得經心些啊。”
蘇策應了,看她出了院門,才松了口氣,眸光一冷。看來他院中的人也當真是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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