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绾的心中,充滿着期待與興奮,同時也有緊張與不舍。雖然家裏發生了許多不愉快不美好的事情,但這裏始終是有着眷戀的家。想起以後難有機會再回來了,她就覺得有些難過。
顔汐握住蘇绾的手,笑着道:“成親是喜事,你要高興才是。不管怎麽說,這裏都是你的家。花嬷嬷是宮裏出來的,你有不懂的可以問她。再不濟,差個話兒到我這。你外祖母那兒,早就撂下話給你了,叫你有困難找她去。老人家說的可不是客套話,我甯肯你别外道,也不想你受委屈。”
顔汐的言外之意,蘇绾若不好意思找她這個繼母,盡管麻煩她的外祖母也行。總歸,她不希望蘇绾受委屈。
蘇绾眼眶有些濕潤,既有着不舍,也有着感動。她擡眼看着顔汐,道:“多謝公主。”
顔汐摸摸蘇绾的發鬓,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如果有機會,就常回家看看,我們永遠都在這兒等着你。戚麟那孩子是個好的,又有咱們家給你做主,他不會欺負了你去!你父親跟你哥哥一向疼你,你要記着他們才是。”
蘇绾回握住她的手,突然道:“母親,我心裏有他們,也有你的。我會好好過日子的,你不必太過擔心。”
顔汐有些驚訝,幾乎說不出話來。
蘇绾笑着道:“你的所作所爲我也是看在眼裏的,不管怎麽樣,你對我和哥哥都是盡心的。況且,你對父親也好,就是這一點,也值得我叫你一聲母親了。隻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不能跟你們多相處一些時間。其實早就想喚你母親了,隻是一直過不了心裏那個坎。”
顔汐眼眶泛紅,抖了抖唇,道:“好孩子,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她還以爲蘇绾對她芥蒂已深,此生再不願喚她母親。
她回了房,一直守候在房内的蘇梧便迎了上來,着急的問道:“绾兒怎麽樣?”
顔汐心情大好,也不在乎他的急切了,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飲過之後才慢吞吞的道:“你做這些她又不會領情,何必這樣?”
蘇梧道:“她總歸是我的女兒,當初也是我冤枉了她,她心中有怨也是應該的。這些都是我該做的,她領不領情是她的事情。”
顔汐輕笑:“她又不是那等不識好歹的人,父女哪有隔夜仇呢?”
蘇梧心裏一松,臉上也帶出幾分喜色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因窗戶開着,月盤晶瑩,星子璀璨,一片光華透過紗窗流瀉入室,方開口道:“睡罷,瞧今夜的星月光輝,明日是個好天。”
次日,果然天高雲淡,晴好無雨。
八月裏桂子飄香,寓意更佳。
蘇梧和顔汐一早起來,皆換新衣,不多時,賀客齊至,顔汐先去了蘇绾房中,眼見蘇绾一襲紅衣,端坐于床,昨日留在府中的顔如歌陪在蘇绾身邊,一身新衣,佩戴着新首飾,打扮得十分鮮亮。
顔汐頗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慨,想想蘇妍如今年紀雖小,卻總有一天要成親出嫁,心中感傷,眼眶也紅了些許,忙用手帕掩了,方道:“榮德,還得勞煩你陪陪绾兒了,我還要去招呼客人。”
顔如歌站起身,笑着應道:“你放心罷,我省得的。”
顔汐走後,顔如歌方坐回去。
秦氏帶着幾個兒媳和孫媳也來了,顔如歌代蘇绾迎接了一回,辰妻與林問筠留在屋内陪蘇绾說話。她們坐在下面,擡頭往上看時,見蘇绾正和顔如歌說到熱鬧處,雖未上妝,卻風流婉轉,妩媚鮮豔,心下俱是羨慕。
林問筠心中很不是滋味,想想蘇绾的好運,再想想自己的凄慘,她就覺得自己命運不濟。可顔如歌在這裏,威儀天成,她也不敢放肆。顔如歌的直爽不羁可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抽她一鞭子都有可能,這裏這麽多人,她可不想丢臉。尤其是,在戚麟的面前。
原本秦氏不想讓林問筠出門的,但蘇绾成親,她不來難免讓人說閑話,遂好好的叮囑了林問筠一番,又将她帶來了。
一時有秦琬黎派丫鬟前來問候,她跟在顔汐身邊幫着招呼客人,也沒機會來這裏。
蘇绾謝過秦琬黎,又賞了那丫鬟。
顔如歌笑着道:“你嫂子倒是有心。”
“我嫂子當然對我好啦。”本還想打趣兩句,可一想顔如歌的未來嫂子就坐在這裏,也就把話咽了回去,轉而道:“可惜都這個時候了,還沒看到師傅來。”
顔如歌笑話她:“清泰先生可是本朝大儒,幾年前便回鄉去了,難得來一次京城,好些讀書人都忙着跟他說話呢,你急什麽?再說了,清泰先生可是男客,哪有進後院的?”
蘇绾赧顔一笑,不說話了。她說的師傅自然不是清泰先生,而是莫岫。莫岫本說要在蘇绾大婚之時來觀禮,但現在都沒到,蘇绾才有此一話。隻是這些到底不好跟她們說。
興許是路上耽擱了吧。
“好好好,知道你們師徒情深,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興皺眉頭。”顔如歌笑着推了她一把,道:“算算吉時,該到了罷?”
不消片刻,果然聽到前面隐隐傳來細樂之聲,顔如歌忙打發丫頭出去打探,回來說戚家的迎親隊已經到了,不過都被擋在門外,不得進來。
蘇策帶人關了大門,插上門栓,又叫幾個同窗死死頂着,免得被撞開,竟是半點不肯讓步,催妝曲中,急得八名世家子弟在門外又是作揖,又是将開門的紅封從門縫裏投進,高聲道:“舅爺,快些開門罷,莫誤了吉時!”
蘇策眉毛一挑,道:“放心,我瞧着呢,不會耽誤時辰的。再說,輕易就給你們開門,未免顯得我太不濟事了,也顯不出我們家姑***尊貴來。” 反正他已經成親了,也不怕那些人報複于他。
戚麟聽了這話,沉聲道:“兄欲如何?”
蘇策笑眯眯道:“好說好說,你不妨先作詩一首,我若滿意,大門自開。”
戚麟本來就是文武兼備,曾經也在清泰先生手下學習過,作詩自然難不倒他,何況他早有預備,做了許多詩詞在腹内,就等今日,故聽蘇策之言,不假思索地念了出來,皆是頌揚蘇绾之才貌德慧,布局精巧,詞句不俗,卻又掩不住一絲雍容大氣。
蘇策一聽,心中叫好,轉眼卻又闆起了臉。居然沒有難倒他,遂又以金桂爲題,再叫賦詩一首。
戚麟才思敏捷,又是早有準備,自然信手拈來。
蘇策十分不服,謎題絕對,一一都被戚麟化解。
傳到裏面,人人皆贊。
蘇绾不覺莞爾一笑,直到吉時将至,蘇策實在沒有爲難戚麟的法兒了,又恐耽誤了吉時,方不情不願地開了門,接了催妝禮,連同戚麟的催妝詩一并送進裏面。
催妝禮就是昨日放在嫁妝中送去戚家的鳳冠霞帔,今日同鏡匣脂粉等一并由戚麟送來,然後由允國公夫人給蘇绾梳妝,梳妝時,念念有詞,皆是祝福。在梳妝的時候,外面又催了幾次,做了許多詩送來,允國公夫人方爲蘇绾穿上鳳冠霞帔。
蘇绾不愛刺繡,嫁妝乃由十數名宮中的繡娘精心數月而得,隻有最後收針是蘇绾所爲。除此之外,鳳冠的用料更是蘇梧親自挑選最上等的金玉寶石,珠環翠繞,華美異常。
看着鏡中濃妝豔抹的自己,蘇绾已覺不舍,熱淚滾滾而下,衆人勸了方止,又重新補了妝,這才蓋上龍鳳呈祥的紅蓋頭,臨行前去正房給蘇梧和顔汐請安。
蘇梧和顔汐早等在正堂,夫妻倆昨夜歎詠到深夜方睡,今兒個一早又早早的起來,各種忙碌。寶貝女兒要出嫁,怎麽想心裏都是舍不下。情緒激動之時,蘇梧眼角竟閃爍出淚花兒。
蘇绾一來拜見,蘇梧便有些忍不住了,側着頭,假意扶額,實則在偷偷拭淚。
到底疼了女兒這麽多年,眼看着女兒就要成爲别人家的人了,雖然同在京城,但以後也沒什麽機會見面了。
蘇绾怎會看不懂父親的心,垂淚磕頭,輕聲低喚:“父親!女兒有負于父親的養育之恩,今日之後,女兒便不能一直侍奉在您的身邊,父親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孩子,快起來。女兒家的,本就要出嫁從夫。你有今日,爲父甚感欣慰啊。”蘇梧又悲傷又高興,不知該作何表情。
顔汐拉着蘇绾的手笑道:“你父親這是高興過頭了,回頭便好。”
蘇梧目送着蘇绾出了房門,心中感慨萬千。戚麟是個不錯的,绾兒能嫁到那樣好的人家,也算是有福的。至少,他對得住九泉之下的妻子了。“月華,瞧瞧我們的女兒,今日便出嫁了!”說罷,已經垂淚了,斟一杯酒敬天,倒在了地上。
顔汐忙起來,也舉杯道:“敬姐姐一杯!”遂也将酒倒在了地上。
鞭炮聲四起,在迎親隊伍悅耳的奏樂下,蘇绾被蘇策背上了花轎。轎簾掩下,即将面對的便是另一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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