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溱溱
回到2106年,已經是周六下午四點,炎炎夏日,現代都市的水泥馬路蒸騰着滾燙的熱浪,我本來還愁着一身衣服全濕透了,怪難堪的,結果排隊等taxi的一會兒時間,衣服和頭發就全被高溫考得幹透了。
到了家門口,我沒有貿然進門,而是把耳朵貼在門上,先偵查情況。
屋裏安安靜靜的,連腳步聲都沒有,看來老媽出去買菜了,我大大的舒了一口氣,老天爺還是眷顧我得。趁着這會兒功夫,我得趕緊洗洗,被水泡過再被太陽一曬,湖水和汗水全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還能隐隐約約聞到水草的腥味,明察秋毫如我老媽,一定會瞧出端倪。
我偷笑着打開門,剛擡腳準備往房間走去,就被一聲熟悉的,此刻比鬼片還吓人的聲音叫住了。
“夏、溱、溱”
光聽到這聲音,我就膝蓋發軟,想要立刻跪地求饒。
客廳沙發上,老媽的臉色黑成了鐵闆一塊,顯然是已經恭候我多時。劉叔叔坐在老媽旁邊,大氣不敢出,難怪剛剛他一直不接電話,原來是被盯住了。
而我弟弟劉天,不用想,網瘾少年肯定又在房間切水果!老媽已經在這虎視眈眈就要生吞活剝了他姐了,他不僅不透風報信,還打爆了電話也沒人接!
劉叔叔朝我使着眼色,示意大事不好。這時候我還能怎麽辦?隻能耍無賴、扮可憐,想辦法蒙混過去了。我撇着嘴,垂着眼,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的走到老媽面前,連聲音也做到顫抖。
“媽……”
然而這種情況,裝可憐也沒有用,老媽一點就燃,我敢打賭隔壁的王奶奶都能聽到她此刻洪亮的怒吼。
“媽?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媽?說,你昨天到哪裏去了?”
我居然沒穩住了,我去哪兒了呢?玩瘋了一天,連自己編了什麽理由不回家都忘了,我急忙向劉叔叔眼神求教。
“她和朋友聚會呢。”
還好我還有個靠譜的劉叔叔,雖然在強悍的老媽面前,再好的劉叔叔也隻能是弱雞。
“你别插嘴!”
老媽眼中閃着寒光,照得我心底發虛。但真要把湖裏的事情告訴她,結果應該不外乎兩種,第一,我被送進精神病院,第二,我媽憂郁成疾和我一起被送進精神病院,我絕不能說。
“上周夜不歸宿,我沒追究,你是不是就以爲我好糊弄?我早給菲菲打了電話了,人家現在在法國,你說你大晚上到底跟誰聚會?!”
“跟我喜歡的人!”
飚出這句話,老媽安靜了,劉叔叔也安靜了,我也安靜了,天啦,我是還沒醒酒嗎?這都穿越了一百年了,我爲什麽還在說胡話!
沉默的對視後,老媽、劉叔叔一起朝我發難。
“誰?”
完了完了完了,我飛速運轉着一直自認爲機智的大腦,臉龐都被燒得滾燙,時間緊迫,運算出來的答案是:将錯就錯!其實仔細想想,這句胡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去見喜歡的人,雖然這個理由是爆炸了一點,但與此同時,所有責難我的問題不就一并解決了?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也隻能這樣了,我卯足了忽悠的勇氣,繼續添油加醋。
“是啊,好不容易遇上喜歡的人,不積極一點,你準備讓我當剩女啊!”
此話一出,老媽态度即刻松軟下來,臉上的密不透風的烏雲終于散去,我甚至覺得她繃直的臉龐下,掩藏着笑意。
“你看看你這一身,是不是遊泳認識的男孩子?人怎麽樣?你談戀愛總要讓媽媽先審審,别幾句花言巧語就被哄得團團轉。”
“放心吧,你女兒可機靈着呢,隻有我騙人,誰能騙到我。”
我逃進了浴室洗洗刷刷起來,腦中不斷回放着老媽的那句話,蔺羲然人怎麽樣?
長相,無需質疑,絕對是超标太多,那樣一張臉,就算看上四五十年還是會被帥得心驚肉跳吧;身高呢,大長腿分分鍾要讓人中毒啊;性格,雖然是有時臭屁了一點,但也可以說是有趣嘛,關鍵時刻總是不失風度,甚至有暖男體質;家世,那更是沒得挑了,換到現代,就是妥妥的霸道總裁無疑,雖然對我來說,他的錢隔着一百年的遙遠距離,并沒有什麽用,但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愛一個人,要跟錢挂鈎,那才無聊呢。
思來想去,他的确就是傳說中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完美先生本尊,哪哪都好,挑不出一點毛病。回想起岸邊的那個吻,嘴唇上仿佛還留着餘溫,怎麽就隔了一個世紀這麽遠呢?
洗完澡出來,老媽果然已經拿着吹風機等我了。我可不蠢,這一吹,不得十萬個爲什麽問出來,我笑眯眯的越過她,動作飛快,徑直跑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媽,我已經吃過東西了,有點累,先睡覺了!”
“你頭發還沒吹呢!”
“空調吹着一會兒就幹透了,睡啦睡啦!”
老媽微微打開房門瞄了我一眼,而我也戲做足,假裝躺在涼席上,蒙頭大睡。
确定老媽離開之後,我伸出手悄悄反鎖房門,起床打開了電腦,在搜索欄裏,輸入了蔺羲然的名字。本以爲會噼裏啪啦出來一堆信息,百科詞條、史料節選什麽的,誰知除了一些亂七八糟的取名信息,什麽也沒找到。
周一下班,我便直奔母校圖書館,複旦大學的圖書館藏書量全國首屈一指,民國時期圖書有整整10萬冊,要是再找不到蔺羲然,那我隻能懷疑這個世界上存在平行空間了。
接下來幾天,我一下班便直奔圖書館知道休館,周四晚上,終于給我再在一本線裝的《民國人物志》中,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名字。
一開始,我萬分慶幸,還好還好,我們生活在一個地球,也不知道爲什麽,這點可憐的聯系,都能讓我高興好一會兒。可很快,一股莫名的恐懼襲了上來,我捧着老舊的書本,手指止不住微微發抖,最開始隻是單純的了解他的多一些,現在卻又不敢看了。這些平靜的躺在泛黃紙張上的文字,描述的可是有血有肉的一個人,我喜歡的人,他活生生的存在着,幾天前,那張英俊的臉還在我眼前肆無忌憚的晃蕩。
沉重,又恐懼,雖然我曆史一向不好,但也知道民國世事紛亂,小民賤如蝼蟻,即使連名門望族,也難逃戰事連年下坎坷的劫數。我的蔺羲然,他會不會有事?
圖書館休館的鈴聲第二次催促,我終于鼓起勇氣翻開了書頁,關于他的文字隻有小小的一部分:
蔺羲然,1898年生于上海,其父蔺羲是民國初年著名的實業家、教育家,由紡織工業起家,後家族生意延伸至金融、教育行業,富甲一方,是當時赫赫有名的大家望族,一生不涉軍事政治,後移居美國。”
心裏懸着的危險石頭總算安全落了地,雖然書上隻是隻言片語,但知道他一世平安,就是最好的消息。
書頁右下角,還收錄了一張蔺羲然的黑白照片,中年的模樣,明顯發福,留着大胡子,除了眉眼之間依稀能見到英氣的印迹,實在是很難跟我所見到的翩翩少年挂上鈎。
原來從古至今,歲月都是把豬飼料啊!
夜深人靜,空曠的圖書館回蕩着我憋不住的笑聲,想停都停不下來,直到管理員小哥來催我,我才捂着笑痛的肚子離開了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