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自入了夏,天氣便一日熱過一日,早起和黃昏還略清爽些,到了正午日頭毒辣,連貓兒狗兒都熱得懶怠動,隻躲在樹蔭底下乘涼。

這日下了學,十三瞅人不備,向滔滔說,“見過娘娘之後到照妝園來,給你看樣東西。”滔滔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忽然想起來前陣子央他給自己弄個鞠來,便側頭問道,“是給我淘澄了鞠來嗎?”

十三見她滿心期待盯着自己,擡眼望了望鳳池的碧波,待壓制住想笑的沖動後說道,“是。”滔滔聞言,展顔一笑,明媚如花,迫不及待向坤甯殿跑去,邊跑邊回頭說道,“那你等我啊,我見過娘娘就來,很快。”

待滔滔來到照妝園門口時,十三一愣,見她已換下男裝,換了月白對襟廣袖衫,還挽着鵝黃滾紗披帛,便說道,“你爲何穿成這樣?”

滔滔苦着臉說道,“别提了,去見娘娘時,她正和範姐姐說話,看我穿男裝,便指着範姐姐向我說,‘以後除了上資善堂,不許穿男裝晃悠,要穿成觀音這樣!’”說罷她提起裙角來比劃道,“不礙事,我把裙角系起來即可,不妨礙蹴鞠。”又向十三左右手一打量,問道,“鞠呢?”

十三面無表情答道,“沒有。”滔滔聞言,不可置信睜大眼,上前一步揪着他前襟說道,“沒有?那你騙我過來做什麽?”十三将她手拽下來握在手心裏,向照妝園深處走去,說道,“過幾日我不在宮裏,你也不用去資善堂,我已幫你向師傅告了假。你隻管規規矩矩呆着,否則再被罰跪也沒人救你。”

滔滔被他拽着前行,問道,“不在宮裏?要去做什麽?”“跟十一哥去辦差事。”十三嘴裏說着,眼睛卻盯着滔滔,看她聽到十一作何反應。滔滔聽見有十一,待要細問,擡眼看十三面色不善,心中一凜,便低下頭不再做聲。

照妝園遍植桃杏樹和海棠,春夏交替開花,人面嬌花相映,似少女對鏡新妝,故得此名。二人來至園心幾株高大垂絲海棠樹下,隻見一架精緻小巧秋千垂下來,兩側繩索上細細繞着幾株掌葉茑蘿和紫藤,一朵朵嫣紅和淡紫色花朵星星般點綴在綠葉間,很是别緻。

滔滔一見便開心得雙眼放光,看着十三問道,“給我的?”十三點點頭,滔滔便拎着裙角跑過去,前前後後晃着,微風拂來,吹的她青絲飛揚,裙擺飄蕩,粉紅花瓣片片飄落,似蝶翼般,雪白衫裙映在姹紫嫣紅中,襯得滔滔恍若仙子。

滔滔蕩了幾下,側頭沖十三嫣然一笑,說道,“真好。”不想隻顧說話手不覺放松了,忽然驚呼一聲,身子一歪,十三忙疾步上前牢牢将她抱住。美人在懷,少女幽香并花香萦繞于鼻息,觸手處柔滑軟膩,十三一時竟忘了松手。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尴尬地松開手,清清喉嚨說道,“别蕩那麽高!”說着站在滔滔身後,一下下輕輕替她推着。滔滔倒是沒覺出來異常,打量着這秋千,隻覺得得比宮裏其它秋千精緻百倍,且地方又幽靜,無人打擾,心想還是十三哥細緻。

十三溫熱的手一下下在背心推着,滔滔忽覺得有些異樣,猶豫着問道,“十三哥,你爲何要給我綁秋千?”十三想起來那日她那一截瑩白小腿來,面上一熱,幸而滔滔背對着她,看不見他的異樣,片刻掩飾道,“你一日大似一日,以後别再吊床上趴着了,被人看見不成體統,若告到娘娘耳朵裏,又挨罰,還是玩兒這個秋千吧,隻是要注意安全。”

雖往常十三總尋了新鮮好玩兒的東西和詩書給滔滔,她也心安理得受了,但自從金明池那夜瑜柔解釋過“沉魚”的意思後,便覺得怪怪的。

聽十三如此說,滔滔總覺得他并未說實話,便停下來,輕輕轉過身,問道,“那你爲何要送我那柄短笛呢?”話一出口,心便虛懸起來,微微咬着嘴唇,也不敢看十三眼睛,偏過頭去盯着秋千上一朵小花,微風拂過,花瓣打着旋飄搖而下,晃晃悠悠如同她此刻心情一般。

十三聞言,雙眸一燦,緊緊盯着滔滔面頰。見她耳根悄悄紅上來,比往日更加嬌羞可人,又見她目光躲閃,心中激動不已,這小丫頭終于是開竅了?一腔心事幾乎要脫口而出。奈何青天白日,全然沒有金明池那夜黑暗中的勇氣。

他盯着滔滔微咬嘴唇的貝齒,隻覺得口幹舌燥,動了幾次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片刻曲指在她額上一彈,道“誰讓我是你哥哥呢。你老老實實在宮裏呆着,等我回來吧。”說罷再也待不住,轉身離去,手心裏已是一片黏濕,心内暗罵自己一聲,歎口氣,還是等忙完差事再說吧。

滔滔盯着十三背影,心内剛剛湧起的異樣又沉下去,暗道自己真是奇怪,竟因爲瑜柔一句話便想這樣多。方才十三的意思,分明是将自己當妹妹看待。忽然又回想起十三那句,“我姓趙,你姓高,是你哪門子哥哥?”益發想不明白,隻得搖搖頭作罷。

滔滔正邊胡思亂想,邊向坤甯殿走,迎面見老七高高興興走來,道,“讓我這頓好找,你去哪兒玩了?”

滔滔将方才這檔子事丢開,想起來之前偶爾去後苑,那兒有個小池塘,很是幽靜,最适合垂釣,便說道,“七哥,我知道個好地方,咱們去釣魚吧?”老七見她好興緻,便點點頭。

一時備好魚竿,到了地方,二人挂上魚餌,将絲線甩到水面上靜靜等着,滔滔隻管托着腮發呆,老七眼睛卻像黏在滔滔身上一般。

池塘邊有八角涼亭,橫欄上挂着黑底金字牌匾,上書《垂綸亭》,岸邊種着一圈垂楊柳,微風一吹,枝條婀娜多姿起舞似少女一般。滔滔見池心一簇簇種着荷花,密密的碧葉間亭亭玉立點綴着粉紅花苞,不時有蝴蝶嬉戲,意境極像十三領自己看過的一副《幽塘荷葉圖》。

滔滔使勁睜睜眼,不知爲何,從金明池回來心裏總挂念着十三,便甩甩頭,仿佛如此一來,便能将十三甩出去。滔滔忽然看浮标一動,便大叫一聲“哪裏逃”,伸手将釣竿扯起來,哪裏有魚的影子。旁邊老七被她吓的一機靈,回過神來拍拍胸口。

滔滔将釣線又抛出去,搖頭晃腦,嘴裏叽叽咕咕盯着水面。忽然“咚”一聲兒,池塘像被砸破一個洞,須臾又被填平,水面皺起來一波一波蕩漾開去,不知哪個促狹鬼扔了小石子吓人。

他二人不防備,都被吓了一跳,回頭看卻并沒有人,老七便沉聲問道“誰?”也沒人答言,隻覺得異常安靜詭異。滔滔心下有些害怕,這邊人少,侍衛走的也不勤,不由有些膽怯,握了雙拳滴溜溜四處打量着,老七緊張地護在他身前。

僵持了半晌,忽然“撲哧”一聲,有人從樹後轉出,氣定神閑搖着扇子,緩緩走近。滔滔定睛一看,原來是瑜柔,便喜笑顔開行過禮笑道,“姐姐也會捉弄人了。”瑜柔和老七行過禮,意味深長說道,“我這是來得不巧了?”老七看一眼滔滔,羞澀地撓撓頭。

閑話了幾句,老七見浮标一沉,忙一拎魚竿,果見一條半尺長的魚正拼命掙紮,老七得意地瞅一眼滔滔。滔滔恨得一把将自己魚竿扯起來,上面空空如也,說道,“我怎麽一條魚也釣不上來?”瑜柔掩嘴一笑,說道,“你這急性子,能釣上來才奇怪。”

瑜柔看見滔滔魚竿,便走上前來,說道“你用的釣竿倒是少見。”端詳片刻,說道,“這把手竟是碧玉的,也難怪,碧玉清涼,夏秋握着不會生汗,看着尺寸也是比着滔滔的手特意做的。”不由沖老七笑道,“必然又是你替滔滔尋來的吧?”。

瑜柔想起範姑娘說的,老七對于如何讨滔滔歡心無師自通的話來,微一抿嘴道“這又是短笛,又是釣竿,你倒想得齊全。”

滔滔見瑜柔問,心裏一緊,剛要說話,老七已搶先答道,“這釣竿不是我送她的啊,還有什麽短笛?”瑜柔聞言,擡眼望向滔滔。

滔滔此刻心情像做賊被人捉住一般,突突直跳,隻覺得自己像是做了對不起瑜柔的事。瑜柔定定看着滔滔,問道,“是十三哥送你的?”

滔滔手心滿是汗水,連魚竿都拿不住,虛弱無力望着瑜柔,似在請求她原諒一般,片刻低聲說道,“姐姐,十三哥送我短笛的時候不是像你那個故事那樣說的。那晚他還說要去陪你呢。”

瑜柔臉上笑容消失不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問道,“那晚?”滔滔着急起來,越發解釋不清,如此一來,倒真有些做了虧心事的樣子。片刻瑜柔強撐着一抿嘴,不再看滔滔,說道,“你兩個先玩吧,我還有些事。”說罷轉身離去。滔滔待要伸手去抓瑜柔衣袖,想了想又頓在半空。

老七看得雲裏霧裏,說道,“你們倆怎麽了?真的都是十三哥送你的?”滔滔心亂如麻望着瑜柔背影,半晌說道,“人長大了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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