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行賞二



滔滔昨夜着實折騰了半宿,手抖腳顫還掙紮着将身上衣裳扔得遍地都是,通身紅的像煮熟的蝦米。

慌得侍墨知畫不知發生何事,又不敢私下裏叫太醫,隻得将人都遣走,将窗戶帷帳嚴嚴實實放下,不停擰了冷毛巾給她擦額頭,擦身子,直鬧到三更天滔滔才昏昏沉沉睡去。

這日早上已是日上三竿,淡紫色白茉莉撒花帳子上明晃晃透進光來,晃的滔滔再睡不着,這才睜開眼。

掙紮許久坐起身,她覺得通身酸痛,倒比之前與老七一同去滿庭芳喝得爛醉如泥那次還要難過,隻得強撐着跌跌撞撞走到梳妝台前,向菱花鏡裏一照,見自己上眼皮粉光融滑,微微腫着,眼角隐約幾根血絲,卧蠶下也烏青一片,腦子裏卻渾渾噩噩,什麽都想不起來。

滔滔身着寝衣,一手扶額,出神坐了片刻,仔細回想昨日之事,漸漸零零散散想起來幾段,不由羞得面紅耳赤,自己怎的竟對皇上有那樣的心思?

她使勁向額上拍兩把,心内五味陳雜,卻隐約覺得此事甚怪,自己當時會那般作爲,竟像是有些身不由己的樣子,思來想去也想不透,穩了穩心神便喚侍墨進來伺候。

侍墨一進内室,見着滔滔面上便有十二分的不自在,滔滔手裏把玩着胭脂盒子,也不理論,又向銅鏡裏瞅兩眼,兩頰還是蒼白的沒有血色,便囑咐道,“多撲些胭脂水粉,好生替我遮一遮!”

侍墨忙答應着,仔細替滔滔妝扮了,又挑些顔色鮮豔的花钿首飾,替她換上一條妃色襦裙,猶豫許久才小心問道,“郡主,您昨日……”

滔滔見氣色看上去好許多,料别人輕易也看不出來,此刻見侍墨問,将手一擺道,“我昨日回宮還有誰看到了?”

侍墨捧上青鹽和紫姜來,一一遞給滔滔,眼睛也不擡,小聲回道,“您……脫衣服的時候隻有奴婢跟知畫在。”

滔滔聞言,連青鹽都忘了吐,一口咽下去,齁得呲牙咧嘴,簡直羞憤的想自盡,緊着漱過口,吐在青瓷唾壺裏,死死咬着下嘴唇不語。

侍墨見狀,忙扶着她手安慰道,“郡主,奴婢想着昨天您回來的時候已沒太陽了,别是在花園裏撞見什麽了才好,今晚給您送送吧!”

滔滔無語,也隻能這樣敷衍過去,便點點頭,道,“嗯!”

心不在焉用過早膳去給皇後請安,方一踏進殿門,她便覺氣氛詭異,隐約聽見有人在側室說話,哭腔中帶着焦急,聽上去竟像是苗昭容。滔滔納罕,苗昭容一向溫和穩重,定是發生了大事,她才會如此失态。

她心下猶豫,不知該不該進去,若進去惹的昭容尴尬,那就不好了,便沖杜鵑一擺手,命她先不要通傳。正躊躇着,又聽見苗昭容說道,“也不知爲何,一大早官家人都沒過來,便命楊都知來傳口谕,要将柔兒禁足三個月!”

皇後聲音十分詫異,道,“禁足三個月?”

“是呀,妾心裏疑惑,私下裏問楊都知,他隻是搖頭說不知,隻說官家動了好大的氣,妾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扯謊。”

苗昭容頓了一頓,發愁說道,“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這可如何是好啊?妾本想着去求求官家,誰知楊都知傳官家口谕,凡是爲公主之事求情的,一概不見,像是已經料到這一出。”

滔滔聞言,也着實吃了一驚,皇上向來将瑜柔視作掌上明珠,此次竟将她禁足三月,定是犯了好大錯。昨日見她去禦前,皇上分明對她還是寵愛得很,如何一夜之間生此巨變,滔滔隐約覺得有些不對,絲絲縷縷,一點一滴在心頭飛來飛去,卻串不到一起。

皇後又安慰道,“官家現下既生着氣,你也先别去他面前打眼了,待官家氣消了再從長計較。”頓了頓又道,“柔兒怎麽說?”

“咳,别提了。妾苦口婆心問半天,她隻是不肯說話。說來也怪,她昨日傍晚出去了趟,回來便心不在焉,似乎存着什麽事的樣子,晚膳也沒用好。真真急死人了。”

滔滔聽到這兒腦子裏“轟”的一聲,身子直直戳在地上,手無力垂下來,面上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終于知道這不對之處出在哪裏了。呆呆立了片刻,聽見裏面苗昭容似要告辭,滔滔忙向門外走去,過門檻時險些被絆倒,虧得金櫻上來扶一把才沒摔在地上。

滔滔神色怔忪,心跳得極快,耳朵裏也轟然作響,身體顫個不住,手心也揪得發疼,似鬼魂一般飄忽到後苑秋千架上坐了,仍是兩眼發直。

垂絲海棠樹上已有幾片枯葉,被風一吹,打着旋落下來,枯黃一片粘在她绯色長裙上,像是誰的心被戳了個洞一般。

滔滔呆呆盯着那枯黃一片,葉尖兒卷着,經脈倒比翠綠厚潤時看得更加清晰,豎的經,橫的緯,一條條交織成小小的網,好似人與人之間,定要經了事,方能看得清人心。

“姐姐!姐姐!你竟恨我至此?”滔滔淚珠兒在眼裏打轉,旋即咬住下唇将頭昂起來,拼命不想讓它們落下來。

依稀想到年少時,滔滔每每想要什麽而皇後不準時,都會悄悄跑去央瑜柔。她總是一笑,道“你這機靈鬼兒,就會變着法兒磨我”,卻都會想法設法弄來。偶爾滔滔也會擔心地問她,“若官家不答應怎麽辦?”

“不妨事,我要什麽爹爹都會給。”瑜柔說這話時意氣風發,但十次有九次都會要求,“那你今夜在我這裏,咱們倆一處睡吧。”滔滔明白,若她晚上不回坤甯殿,十三早起必會來接她,也經常會被留下來一起用早膳。

苗昭容性子好,命人替她三人單獨拾掇一張小桌子,準備三份一樣的早膳。三人說說笑笑,仿佛是最愉快的時光。

滔滔想到那日瑜柔說不生氣了,仿佛真個與自己盡棄前嫌的樣子,想不到背後竟下此狠手,不禁歎道,“你到底是因爲愛十三哥?還是因爲咽不下這口氣?”

現在想來,自己那次落水八成也是瑜柔所爲,若不是她現下被禁足,滔滔定要去問個明白,想到昨日那般千鈞一發,碰巧徐姑娘撞進來,否則後果真是不敢想。

滔滔忽然想到,皇上既已罰下來,定然也是情知有異,想到昨日皇上的神情,她的臉火燒火燎紅上來,以後這禦前如何有臉再去?

幸而昨日她見到十三那奏章,想來平叛之事已經了了,用不上幾天便能班師回朝了。如此一來,也不用日日在禦前打探消息了,因此滔滔打定主意,再不去禦前,省的見到皇上,兩下裏尴尬。

滔滔長出一口氣,将裙子上的枯葉拂落地上,用腳碾得粉碎,見方才一路行來,繡鞋尖兒上不小心蹭上一塊兒黃塵,隻得掏出絹子來仔細揩了。待擦完一看,雖不十分幹淨,不細瞧也看不出來。

方一直身,她便見面前停着一雙墨色皂靴,再向上是紫色公服,腰間玉帶上系着金魚袋,挺拔修長一人立在地上,一絲淡淡的,極其熟悉的味道傳過來。

滔滔頭并未完全擡起,便從秋千架上起身,徑直上前抱了他的腰,将頭靠上去,忽然身子一抖,淚便撲簌簌落下來,大滴大滴滲到他的衣裳裏。十三須臾便覺胸前一塊兒濡濕,熱得發燙。

十三見過皇上便命石得一去尋滔滔,不想她人沒在偏殿,便尋到這裏來。

十三不知昨日之事,此刻見她痛哭,還以爲她是經月不見,乍一見自己喜極而泣,便輕輕攬着她,拍着她後背道,“我這不是平安無事回來了嘛。”

滔滔隻是将頭埋着一味哭,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十三瞧着她似有許多委屈,有許多話要說,卻一句也說不出來的樣子,這才有些慌,也顧不上那麽多,直接用手替她擦着。

滔滔那淚卻如泉湧一般,流不完擦不盡,面上紅妝被淚暈開,淩亂不堪,翹翹的鼻頭也哭的通紅。

十三明白,此刻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隻得緊皺眉頭,使勁攬着她,一手拍着後背替她順氣。

約有一刻鍾,滔滔才漸漸止住,不時抽噎一下。十三見她好些了,仔細替她将發絲順到耳後,這才問道,“可是我不在時受了委屈?”

滔滔縮在十三懷裏,汲取他身上的溫暖,漸漸覺得安下心來,一手輕輕摳着他前襟上的紋飾,看他前胸被自己眼淚和脂粉弄的一團糟,片刻微微搖搖頭,道,“隻是想你了。”

十三将她臉擡起來,細細端詳,見她濃睫上挂着淚霧,濕漉漉的大眼中尚帶着驚惶無助。不由令他想起兩年前,自己被送回王府時,聞聽她父親去世,不顧父母責罵,偷偷跑到北城高府去見她,彼時她眼裏便是這般神情,驚惶凄楚,委屈無助。

那時他便暗暗打定主意,定要做她的依靠,再也不讓她受一分委屈。

十三摸着她身上穿的衣服不薄,手心卻是冰涼,顯然是受了驚吓,但她卻無論如何不肯說,心裏越發沒底,柔聲哄道,“這許久不見,你竟像換了個人,有心事也不肯說與我聽了?”

滔滔聞言,擡起頭見十三臉曬得黝黑粗糙,雙眸卻一如既往透出清亮而堅毅的神情來,一說話顯得牙齒越發白森森發着光,倒透出一股威風來,不由破涕爲笑,道,“知!”說罷踮起腳向他唇上一貼。

十三唇上透過她的冰涼來,情知宮裏人多眼雜,應立時分開,掙紮許久,卻掙不開這月餘的相思,也顧不得在宮裏,一把将她撈起來,緊緊箍在懷裏,輾轉傾訴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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