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鬟紫茉端了姜湯進來。
陸明嵘面對桃紅搖搖晃晃,向自己跌落的身子,本能地覺得有幾分不妥,側坐在床榻的身軀不自覺地往外傾斜了些。
心裏将桃紅當妹妹,畢竟也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若真去扶了顫顫巍巍欲跌倒的她,就有點說不清的暧昧勁了。對女人方面,陸明嵘一向眼光高,這麽多年,也就隻碰了甄氏一個。
那個愛笑的左相家的三姑娘。
一個恍惚,甄氏嘟嘴吃醋的眼神犀利地向他射來,陸明嵘不自覺地從床榻上站起。任由桃紅跌落在錦被上。
未料逢此變故,桃紅即将撲入陸明嵘懷裏的姿勢硬生生改成了狼狽地跌落在錦被上。伏在那兒,心裏恨恨地詛咒一番突然進來的紫茉,若不是紫茉突然進來,世子爺一定會伸手扶住她的。
站在門口的大丫鬟紫茉,瞧着房裏的動靜,立馬低頭垂眸靜靜地從陸明嵘身邊走過。
一副非禮勿視的模樣。
陸明嵘心裏咯噔一下,隐隐皺眉。
仔細看着紫茉,若她有退下去的迹象,他便留下她,免得日後傳入妻子耳中又是個事。他是不喜妻子當着他一套,背着他又一套,先前在湖邊才冷落了妻子,故意不看她,好給她個教訓。
世子爺停留在紫茉身上的目光,紫茉感受得很清楚。這低眉垂首非禮勿視的謹慎樣,她是故意的。适才聽孟青侍衛提起世子妃的顧慮,她便想來試探試探世子爺。
紫茉可是陸明嵘打少年起就日日伺候在側的一等大丫鬟,對陸明嵘的脾性揣摩得比甄氏還清楚。當下一副伺候姨娘的姿态,低首垂眸給桃紅端去那碗熱氣騰騰的姜湯。
無聲無息地給了世子爺一個提醒,好讓他看清楚桃紅這朵僞裝出來的白蓮花。
那一心攀高枝的桃紅,哪裏想得到是紫茉設下的陷阱。眼見世子爺身邊的一等大丫鬟紫茉以一副侍女的姿态伺候她這個二等丫鬟,便以爲世子爺默認要納她爲妾了,蒼白的臉立即喜得忘了僞裝,一絲紅暈隐隐泛出。
桃紅臉頰的變化,自然收入了陸明嵘眼底。他又不傻,立馬領悟到了什麽。桃紅竟然想做他的妾。心底一絲不舒服由内而外湧出。
抿了唇陡然跨出了門房。
對桃紅再憐惜,那也隻是妹妹般的憐惜,是恩人女兒的憐惜。若論女人,桃紅還不夠格。
陸明嵘剛跨出門,大丫鬟紫茉就将桃紅手裏的姜湯搶了回來,收起适才低眉順眼的模樣,居高臨下地站在床榻前直盯桃紅的眼:“真當自個是姨娘了,攝政王府後院的丫鬟,沒有一千也有幾百,若各個都像你這般不知廉恥想着爬床,世子爺都不敢善待丫鬟了。”
這般直白的話,直直向桃紅刺來,聽得桃紅僵在錦被上。“什麽意思?”剛剛紫茉不是将她當做姨娘來伺候了麽?現在這突變的嘴臉是怎麽回事?
紫茉懶得多費唇舌搭理她,端起未喝完的姜湯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跳湖尋死麽,那就好好上演一出傷寒戲碼,還喝什麽姜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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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房裏的事,自然有小丫鬟來向甄氏彙報。
“紫茉那丫頭可是一心向着世子妃的呢。”海棠見主子氣呼呼地站在窗口生悶氣,帶了好消息來安慰甄氏的心。
面對故意倒向丈夫的桃紅,丈夫避開了,還算心裏稍稍舒坦一點。
可這些遠遠不夠。
她氣的是,丈夫随意聽了一個丫鬟诽謗的話,就看都不看她一眼,也不給她解釋的機會,直接陰沉了臉,抱了人去了前院。這無異于當了衆人的面,狠狠扇了甄氏這個當家主母一耳光,還是響亮無比的那種。
這口氣,她甄家的女兒咽不下。
堂堂左相之女,哪能随意被丈夫如此無視。
“世子妃,世子爺來了,已經出了前院,向咱們後院來了……”一個小丫鬟飛快跑過來,聲音裏帶了絲喜氣。
“哼!誰稀罕。”甄氏頭一偏,吩咐海棠道,“吹燈熄火,整個院子一盞燈都不許留。”
于是乎,還未走到甄氏院子的陸明嵘,眼睜睜看着妻子剛剛還燈火通明的院子,一刹那間東暗一處,西暗一處,隻不過愣了幾步間,整座院子都漆黑下來。
一絲亮光也無。
陸明嵘怔在半途中。
尾随在後的貼身侍衛孟青和貼身大丫鬟紫茉則偷偷抿嘴笑。這個世子妃當真膽子挺大,如此閉門謝客,也真是前所未聞。
不愧是左相家的閨女。
陸明嵘喉頭動了兩下,裝作不知道:“怎麽今日世子妃歇息地這般早,想來是去榮國公府賀壽累着了。”一向不善言辭的他,自言自語地說着這話給後面尾随的兩名心腹聽,仿佛這般一說便緩解了被妻子閉門謝客的尴尬了似的。
堂堂攝政王府的世子,竟被一個女人晾在門外,說出去都沒人信。
到了院子門前,竟然已經落鎖。
孟青上前敲了半天,無一人搭理。
“咚咚咚”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大房顯得格外響亮。
甄氏站在二樓走廊紅柱後,冷着一張臉望向院門外一襲月光袍的丈夫,靜靜看着沐浴在月光下,仿若天宮仙子的丈夫。
沒想到,兩柱香過去了,陸明嵘居然還死賴在院門口不走。
“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挺到何時……”心裏生着悶氣,眼睛卻不由自主瞅向丈夫好面孔的甄氏,爲自己偷看他的眼神找了個借口。
當年若不是陸明嵘生得比一般少年俊朗些,她才不會看上他呢。
怪隻怪當年少女的她,看人隻看臉。
也虧得陸明嵘生得一張好皮囊,要不這般不分青紅皂白冤枉她的他,她打死都不會躲在這兒偷看他了,早早就死了心不要他了,讓他跟他的好丫鬟過日子去。
“悶葫蘆。”甄氏不解氣地罵道。
跟在一旁的海棠抿着嘴直樂,就她家這姑娘的脾氣,也虧得嫁給了世子爺這般的悶葫蘆,若是稍微嫁個口齒伶俐些的,兩人非得從早幹到晚不可。
海棠也擡眼瞧了一眼世子爺,突然神色微變道:“呀,不好,世子爺仿佛咳嗽了呢,站在那風口處也怪可憐的……”海棠是個明事理的丫鬟,知道這般折磨世子,若是傳到王妃耳中怕是不好,故意帶了和事佬的語調,側頭看向甄氏,“世子妃……”
甄氏何嘗不知道海棠在爲他求情,故意佯裝不知,冷“哼”一聲徑自回房睡了。
海棠松了一口氣,這般模樣,便是允了。
卻說站在微涼夜風裏的陸明嵘,估摸着差不多站了三炷香的功夫了,故意假裝受涼連續咳了好幾聲。
往日惹了妻子,這招最好使。
罰站了,給了妻子面子。隻罰站了三炷香的功夫,日後傳出去他也可以撒謊說是“夜遊春景,貪看月色,一不小心愣住了”。
而這罰站的點睛之筆,就在于這幾聲垂首咳嗽了。
妻子心疼他嘛。
果然,沒咳幾下,就見海棠提了燈籠前來開門,“世子爺。”
陸明嵘點點頭,輕咳着進了甄氏的房。房裏還是漆黑一片,除了海棠手裏提着的燈籠,一點燭光也無。
陸明嵘擺擺手,示意海棠與紫茉他們一塊守在外室的房門外,房裏發生的事兒,他可不想讓他們幾個聽到聲響。
甄氏側躺在床榻的被窩裏裝睡,兩隻耳朵卻立起來,仔細偷聽着陸明嵘在做什麽。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走到了桌案旁點起了火折子,不多時滿室旖旎燭光搖曳到了床帳裏,浪漫又暧昧。
時不時還伴有輕微的咳嗽聲,仿佛真着涼了似的。
呸,每次做錯事,就會這一招。
甄氏閉了眼,懶得理他,愛咳,就咳個一宿好了。
卻說陸明嵘直直盯着甄氏玲珑曲緻的側影,他都咳了老久了,怎麽她還不來關懷他?
陸明嵘到底是個男人,臉皮比甄氏厚些,也實在沒覺得今日自己做錯了什麽。見她裝睡不搭理他,幹脆徑直脫靴鑽入被窩中,輕輕道了聲:“這麽早就睡着了,白日肯定累着了,我給娘子揉捏揉捏……”
探身低頭,盯着甄氏不肯睜開的眼眸,一手就不安分地在甄氏柔軟的身體上揉捏起來……一股女兒清香撲鼻而來,揉得越發起勁了……唇也覆了上去,看着她睫毛輕顫。
他這般厚皮臉,再也裝不下去的甄氏,猛地睜開眼,扭過身子就去推他:“你别碰我……我是壞人,虐待了你的好桃紅,你不幫她出氣,還來黏我做什麽……”說着說着,越說越氣,對着丈夫一頓死掐。
陸明嵘啥話也不說,任由甄氏掐他,反正她力氣有限,掐不動了,就不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