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七月初五那天。
皇帝親自登上城門,迎接即将凱旋而歸的數萬精銳之師。
與胡虜的這一戰,曆時近三年,是嘉璟帝登基以來耗時最久,規模最大的一場戰役,也是最振奮民心的一場戰役。
終于将胡虜徹底趕出了大燕境内。
“爹爹,馬上就能見到二叔啦!”聽聞爹爹可以登上城樓迎接凱旋而歸的二叔,陸錦心死磨爛纏,終于磨得爹爹抱了她來。小家夥一臉興奮地仰頭瞧爹爹。
陸明嵘一張帶了喜氣的臉,照耀在暑天發白的日光裏,本就皮膚白皙的他,更是顯得面如冠玉。陸明嵘思念弟弟,正極目遠眺,全神貫注望着弟弟即将到來的方向,猛然聽到女兒喜慶的聲音,立馬低頭摸了摸女兒可愛的小腦袋。
“呀,頭發被摸亂啦!”小錦心一把抓住爹爹還欲撫摸第二下的手,一張小臉不開心了,嫌棄地丢開爹爹那亂動的爪子。她爲了此刻美美地迎接二叔,可是天還未亮就起床梳妝打扮啦,滿頭的小辮子折騰了好幾個時辰呢。
弄亂了,怎麽行?
陸明嵘羞赧地笑笑,他這個臭美的女兒呀……
“來啦,來啦。”突然一陣興奮的叫聲,衆人齊齊往城牆處挨近了一步。
陸明嵘掉頭朝外,真來了,遠處浩浩蕩蕩的黃沙揚起,是上萬馬蹄在飛踏。
陸錦心一對靈敏的耳朵,聽到了隐隐的馬蹄踐踏聲。可是她矮,踮着腳尖也瞧不到,急得直扯爹爹那隻才被她嫌棄了的手。
陸明嵘笑着彎腰,一把抱起了還有點點嬰兒肥的小家夥。陸錦心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向外直瞅。
近了,近了,更近了。
“二叔好威風啊。”多年未見的二叔,一身戎裝,神采奕奕地騎在高頭大馬上。陸錦心笑得一口貝齒般的白牙都露了出來,目光緊緊追随久别重逢的二叔……笑得搖了搖腦袋……
等等。
二叔旁邊那個人,怎的那般眼熟?
定睛一看,圓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是薛陌?
陸錦心的目光徹底被一身銀色铠甲的薛陌吸引住了。一時都忘記了二叔的存在。
上一世,那個落魄時唯一給過她溫暖的男人。
這時的薛陌,十七八歲青春俊朗的模樣,隻是相比其他少年郎又多了幾分沉穩,有股少年老成的勁。騎在高頭大馬上,墨色披風鼓了風般飄揚,一路潇潇灑灑地向陸錦心策馬靠近。
駛近城門時,習慣把握全局的薛陌,慣性地掃了城樓上的衆人一眼,立馬感覺到一束射向他的目光,比别人的都要炙熱。雙眼猛然望去,卻隻見到陸錦心小小的身子撒嬌地扭頭躲進爹爹懷裏的動作。
那小小的身影,比記憶中的還要靈動可愛。
上一世沒能保護好她,讓她葬身荒山野嶺。
思及此,薛陌看向陸錦心的眼神,立馬帶了幾絲愧疚。
卻說,原本直直盯着薛陌瞧的陸錦心,在看到薛陌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神向自個這邊掃射過來時,不知怎的一陣心慌,仿佛偷瞧被他瞅見似的,急忙扭過腦袋鑽入爹爹懷裏,背對着薛陌。
現在心還跳得厲害呢。
陸錦心一直在心裏将自己當做十七歲的姑娘,眼下的薛陌也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看見眼前的薛陌,就像見到同齡異性一般,要命的是,腦海裏還浮現上一世她被他攔腰抱起,穩穩抱了一路的情景。
他雙手的熱度,她還記得。
雙頰陡的绯紅。
兩隻還微微有點嬰兒肥的小手使勁攀住爹爹脖子,小臉埋進了爹爹頸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城樓下傳來數萬将士山呼海嘯的叩拜聲。
躲在這震天響的聲音裏,陸錦心的膽子又大了起來,悄悄扭過頭再次鎖住了跪在地上向皇爺爺跪拜的薛陌。
少年俊朗堅毅的臉,微微垂眸掩映在亮得發白的夏日光輝下,小小年紀的他渾身散發出一股凜冽的将領氣派。陸錦心若無上一世的經曆,對于這樣的男人鐵定是心裏畏懼的,看上去遠不如溫潤如玉的書生氣男子好相處。
可重生的陸錦心,隻感覺薛陌身上的陽剛之氣是任何男子都比拟不了的,那麽強大,強大到有他在,便感覺是安全的。
一如上一世。
“你二叔威風吧。”陸明嵘見女兒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城樓下,以爲他在瞧二叔呢,“三品雲麾将軍了呢。”
“啊?”陡然聽到爹爹聲音的陸錦心,眼睛眨巴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爹爹在說什麽。
不過小孩子嘛,陸錦心又貪玩,陸明嵘以爲一向看人看臉的女兒,沉浸在了二叔俊朗無雙的外形上。
“等你皇爺爺冊封完大将,爹爹就帶你下樓去找二叔。”
“真哒?”陸錦心驚喜後,又有幾分擔憂,一雙手立即檢查起了發髻,摸了一圈後,小手停留在一個地方,嘟嘴道,“可我發髻被爹爹剛剛揉亂了……”可不是麽,後腦勺的一處小辮子處,有一縷發絲鼓鼓的,肯定是凸出來了。
難看死了。
被薛陌瞅到,可怎麽辦。
呃,這個臭美的屁大女兒。陸明嵘簡直哭笑不得。
“二叔。”皇爺爺那一番又臭又長的官話終于說完了,陸錦心瞅到二叔旁沒有薛陌的影子,一蹦三跳地飛奔下了城樓,蹭地一下向二叔撲過去。
“錦心?”陡然見到大哥的女兒,陸明笠一張在沙場飽經風霜的臉,笑得格外燦爛。皮膚曬得古銅色的他,抱起還有點點嬰兒肥的陸錦心,湊過去就親她臉頰。
陸錦心彎着眼睛仰着細嫩的小脖子“咯咯”笑着,一張櫻桃小嘴咧開來露出裏面幾顆潔白的小貝齒。
孩童清脆的笑聲,吸引了一票人看過來。
突然,睜開眼來的陸錦心,猛地頓住了。
下一刻,立馬羞澀地直往二叔脖頸處鑽,還不忘用手捂住那一絲亂了的發髻。
卻是薛陌走了過來。
“明笠兄。”薛陌與陸明笠結識于戰場上,相伴近三年,早已是同生入死的好兄弟啦。
“薛陌。”陸明笠抱了陸錦心轉向朝自個走來的薛陌,笑着向一旁的兄長陸明嵘介紹道,“大哥,這位兄弟在戰場上救過我一次。”
言下之意,便是救命恩人了。
陸明嵘看向薛陌的眼光立馬亮了幾分,客套卻不乏親近地交談幾句。他是個極其感恩之人,末了不忘盛情邀請薛陌去攝政王府坐坐。
薛陌還未回答呢,陸明笠就怕好兄弟拒絕似的,趕忙替他回答了:“三日後是我生辰,他敢不來,我鐵定揍他。”
一向不苟言笑的薛陌,見此憨厚地笑笑。
卻說,陸錦心埋在那兒的小臉蛋忍不住側了側,偷偷瞧了會嘴角染笑的薛陌。
原來他還會笑?
小小的陸錦心看得眼睛都直了,這男人笑起來好暖啊。
不好,薛陌看過來了,陸錦心趕忙用手扯過二叔衣襟,藏起了她偷看的小眼神。
薛陌感覺到了陸錦心偷看的眼神,可一轉頭,她又一手捂住小辮子藏起來了。這一世的陸錦心怎的這般奇怪?
他明明記得上一世在這兒初遇時,小郡主活潑開朗一直“咯咯”笑個不停的。難不成,這一世的陸錦心讨厭他?
到底隻是個小姑娘,薛陌也未放在心上。又客套了兩句,便向陸明嵘陸明笠兩兄弟辭别了,跨上駿馬回了薛府。
眼神直勾勾看着薛陌背影消失在路盡頭,陸錦心這才重新活潑亂跳起來,摟着二叔脖子,直囔囔着要騎馬。
薛陌策馬疾馳的背影太帥氣,她也要。
陸明嵘看了眼一向不肯騎馬的女兒,怎的她今兒個轉性了。
最奇怪的是,剛剛一直捂着發髻的小手,怎的現在不捂了?
陸明笠沒有兄長那般細心,抱着咧嘴直笑的侄女就坐上了馬背。将近三年不見,難得侄女還與他這般親熱,他可得好好逗逗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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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你可回來啦。”早就等在正房木塌上的王妃,盼望得聲音都哽咽了,一把摟住陸明笠緊緊抱着不肯放手,仿佛一放手他又跑了似的。
聽聞今兒個二兒子凱旋而歸,她一大清早就起來候着了。
坐在榻上怎麽都不安生,頻頻走至正院門口,看看兒子是否歸來。無論大丫鬟墨菊怎麽勸都勸不住。
其實,隻要二爺陸明笠的身影一到府邸門口,便會有報喜的小厮飛奔進來報喜,哪用得着王妃一趟趟往院門口去守着。
“娘,兒子回來啦,如今已是正三品的雲麾将軍了呢。”陸明笠憑借自己的本事,二十四歲便得了軍功封了品級回來,一雙虎虎的眸子亮晶晶的,向娘親展示自己離家出走的道路沒有選錯。
“好,好!”王妃跟天下娘親一樣,也是盼子成龍的,拍拍兒的身軀,面對滿堂兒孫驕傲道,“我兒好樣的,年紀輕輕就立了軍功。”
“二伯好厲害啊,長大後,我也要像二伯一般上陣殺敵。”三房的小家夥陸錦龐一臉驕傲地拍拍胸脯,那小模樣逗笑了一室的人。
“在笑什麽呢?”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徹在大堂門口,攝政王陸昭山在側妃甯氏的陪伴下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