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少亭滿意地欣賞着淑蘭的表情,好似在欣賞他最得意的作品,“三年前你母親過逝的時候……不,當你生出坐上後位的念頭的時候,你就該想到你會有今日的!對,我們紅氏皇族是缺錢,不過……從來不缺女人。你能除掉媛妃,除掉安嫔和于妃,可你殺得盡天下女子?”淑蘭扶着桌子勉力站起,睜大眼睛卻覺視野一片模糊。她忽然想起一種藥,随即便聯想到剛飲下的那大半杯茶,不由得駭然失色,顫聲道,“茶裏……你在茶裏下了毒!”
紅少亭的聲音亦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影影綽綽,帶了嘲意,“好喝麽?五月貢的廣源苦丁,加的調料是從你床頭暗匣裏找到的……是摻在于妃湯藥裏的那種沒錯吧?”
金雞納樹皮粉末!她一陣天旋地轉——這就是她愛的男人!她機關算盡隻爲離他近些,再近些……他卻用毒對付她!
撲通一跤坐倒,撞得那桌子猛一晃,茶壺并杯翻倒,猶浮熱氣的茶湯在紅絨桌布上洇開來,如同幹涸的血迹。
她腦中空白一片,嘴巴開阖,撕心裂肺地大喊,可自己也聽不清自己說的話——耳中嗡鳴,隻有嗡鳴。
淑蘭不知,她所謂的竭盡全力的喊叫,其實僅是虛弱的嘶嘶聲響。 紅少亭好奇地近前來細聽,原來她說的是——“不!你殺我是因爲我猜出她是南郡王的女兒!靖兒若知曉,必不會放過你!”
俗話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想不到這毒婦死到臨頭依舊這般嘴硬!
紅少亭哂笑,見她蜷縮着漸漸沒了聲息,起身來拿腳尖踢踢她的身子。明知她已聽不見,卻仍是一字一句答複她,“你真的很聰明,所以朕才不敢留你。你多活一天,靖兒的處境就越危險……放心吧,親娘死于何人之手,靖兒比你更清楚——總之,朕一定會活得比你久。”
擊掌兩下,窗外蓦地飄進抹白影,似随風紛揚的樹葉般輕盈。足尖甫落地,單膝跪下,“紫凡叩見皇上。”
“免。”紅少亭輕輕擺手,嘴角牽起絲笑,“翠陽宮與景陽宮兩處,就交給你們秘衛府了。用上次那種藥,不可有一人漏網。還有,給三皇子也用些……小心點,若出了纰漏,朕唯你是問!”
“謹遵聖命。”紫凡神色平靜,似乎接受的隻是一個極平常的任務。語畢起身,眨眼間便又複消失在窗外。
紅少亭在原地站了很久,回味着這遲到了十八年的報複。舒心惬意,眉眼間笑意盈然——他曉得淑蘭是真的愛他,但,那又怎麽樣?誰願同蛇蠍共枕,又有誰肯留虎患在身旁?聰慧如她,狠毒如她,不也一樣栽在他手上? 他沒那麽傻,會讓她死得這般痛快。藥量輕微,逐日加重。今天,不過是個開始。待結束,還需三五天吧……隻用拿三五天的痛苦和她的一條賤命,就可以償還她十八年來積下的累累血債。真是便宜她了!
他微笑着擡腿從淑蘭的身上跨過去,經過月洞小門時,還特意放下了那一籠七彩水晶簾。多周到!他可是連死亡的緣由都替她想好了呢——皇後人前失儀,不成體統,又遭皇上責備數句,自然誰也不想見。衣衫單薄,尚敞窗不理,幾個時辰下來,風邪入體也不爲怪。再加上心結難解,郁結在胸……大羅金仙也難救啊!
拉開娴雅居的大門,望着那壯觀的雨景,他笑着阖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多清新的空氣……全仗了這場雨!
瞧!雨水那樣氣勢洶洶地撲打着萬物,什麽穢惡污垢不能蕩盡?待雨住,豔陽出,照樣又是一方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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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大雨依舊。紅笑歌的精神卻是出奇的好。
用過早飯,出門瞅見階旁那兩隻吉祥金門海裏的睡蓮開了十之七八,一時技癢,便喚人備下筆墨紙硯。
惜夕一瞧她盯着睡蓮兩眼發亮的樣兒,便禁不住莞爾——紅笑歌習畫多年,尤以臨摹見長。日子久了,糅合各家優點,自成一格,名“水沐清瀾”,從來隻畫墨荷。
寓意佳,筆觸清麗不失大氣。是以作品不多,名氣不小,最重要是本尊從不公開身份,神秘度保持良好。而炒作恰是她的拿手好戲,不大賣才真正有鬼——有錢賺,她當然不會畫來自己欣賞。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堂前睡蓮已全數移居紙上。莫禮清在一旁看得暗暗咂舌,巧巧倒很直接地挂上一臉崇拜。
哪知紅笑歌睨眼瞧了幾回,沖惜夕丢個眼風,把筆一扔就蹙起眉來,“惜夕,拿去燒了——四不像,敗興!”
“可我瞧着挺像的……”紫因那帶着笑意的聲音蓦然在她的耳畔響起,“公主不要就給我吧。”
不等她反應過來,飛快把畫抽走,旋即閃身躲出老遠。這才轉身來沖她嘻嘻笑,“這就算是我們倆的定情信物吧!”
巧巧一聽,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旁邊候着的宮人也都慌忙低頭掩飾着泛上臉來的笑意。
紅笑歌回過神來,氣得直咬牙。當着衆人的面不好讓惜夕上去搶,可不拿回來又肉疼。眼珠一轉,露出點笑色,“不就一張畫麽?你想要,我重新畫來送你——三品蓮華配敗筆,那也實在太難看了!”
紫因置若罔聞,也不管墨迹幹了沒有,小心翼翼把畫折好就收進懷裏。末了,擡眼粲然一笑,“勝筆敗筆我不管,隻要是你畫的,我都喜歡。”
一句話堵得紅笑歌隻能幹瞪眼,卻真個兒拿這厚臉皮沒辦法。念及快到手的銀子就此打了水漂,心如刀割,臉上卻還不能顯露分毫。
他卻似瞧不出紅笑歌的氣惱,走近來将她一攬入懷,輕聲笑,“這樣多好!比那個四平八穩的你可愛多了!”
看她紅暈直鋪到耳根,握了拳就要來打他,不動聲色地收緊手臂,促狹地将嘴巴貼到她耳邊,“聽說昨夜皇上急召江太醫去了趟景陽宮,不過情形似乎不大好,今兒個一早江太醫就被賜死了。一會兒皇子們都要去皇明寺爲皇後娘娘燒香祈福……公主不去湊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