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禮清反應何等之快,登時明白了紅笑歌的意思。轉身朝一旁的巧巧丢了個眼風,低聲沖衆宮人呵斥道,“都站着幹什麽,沒事做?”
巧巧與他共事數月,也學得精明不少。瞧他眼神不對,立馬随着他領了宮人們悄悄退走。春雪正欲跟去,莫禮清扭頭又是一瞪,“給你機會伺候公主,怎麽?不願意?”
春雪偷偷瞄眼紅笑歌,果真見她已将視線駐留在自己身上,後背一陣飕飕的涼,腿如同灌了鉛,不想留下也不行。
不多時,前院宮門又隆隆作響,竟是大内侍衛才剛走,她們已将大門關上。紫連璧驚疑地掙紮着想要站起來,“何故關門?”扯到傷處,疼得悶哼一聲,又頹然癱坐下去。
紅笑歌笑而不答,施施然坐到惜夕讓人搬來院中的貴妃椅上,扭頭沖紫霄和紫因招招手,“來,趁沒旁人,趕緊來認認人----記得看仔細些,萬一有人覺着被打得面目模糊就可以魚目混珠……呵,我也好讓小莫子把溫大人再請回來……”
她這是……要試他兄弟倆忠心與否?紫因心頭一動,後頸上汗的本已被冷風吹得幹了,這時節卻又泌出層新汗膩在上頭,說不出的難受。他爲難地瞥眼紫連璧,又望望怔忡中的紫霄,暗暗抱怨紅笑歌這招太狠。
紫連璧情知不妙,倒也不慌,冷笑一聲,拿眼死死盯住紫因和紫霄,“兩位該不會換地方住了幾天,就連我這個二叔也不認得了吧?”
嘩!居然還是條大魚!紅笑歌眼睛一亮,掂量着這位“二叔”的分量,在心底把小算盤打得山響。瞅瞅依然垂首侯在一旁的春雪,唇就挽起個詭異的弧度,“春雪,還不去打盆熱水來?若這位真是貴客。咱們豈可這般慢待了?”
春雪先前沒得着吩咐不敢動,心裏直念叨求老天保佑别叫紅笑歌注意到她。沒想到這麽快就被點名,一時間心驚肉跳,應一聲就低着頭快步走開去。
紫霄不語也不動,額上的汗沿着臉頰流下來,懸在微尖的下巴上欲落不落。牙咬得頰上都浮出兩道清晰的棱來。紫因急得輕輕推了他一把,他卻仍像是腳被釘子釘在了地上,死活邁不出那一步去。
紫連璧聽紅笑歌語氣有所緩和,不由得有些得意,仰臉直視她,還輕輕一撩嘴角,“其實這件事完全是場誤會。公主進宮沒多久,不曾聽過我的名字也是正常的……”又忿恨紫因與紫霄不幫忙,冷哼一聲又道。“隻是自家人見了面卻不相識,這就有些可笑了!”
啧啧。那麽說。她要是進宮久了還不知他名字……就不正常了?紅笑歌心中冷笑連連。目光在他那張标準倒地三角臉上來回梭巡。如蘸了墨地筆。一寸寸細細點評----額角不夠紅。眼圈不夠黑。鼻梁還這麽挺。嘴角和下巴似乎遺漏太多……唔。不補個幾拳。還真是容易被人認出來!
紫連璧被她盯得頭皮發乍。忍不住摸摸臉。觸及腫脹之處。心底那股子火忽地就騰起來。忘了腳上還咬着個大鐵夾。手一撐地就想站起來----鐵齒扣住地是筋骨。哪裏容得他這麽個折騰法?不動還好。一動那齒又入骨半寸。疼得他又是一聲悶哼坐倒在地。
惜夕揚唇淺笑。隻站到樹下暗影裏靜靜欣賞這種難得一見地好戲。
這局實在難解。紫因心裏也有點發虛----認了就不好下手。可不認……幾百人看着紫連璧被拿住。滅口已是不能。他兄弟二人如果擺明站在紅笑歌這邊。紫幕錦又如何肯放過他們?
進退兩難。偏紅笑歌不願輕易放過這機會。等了半天不聞他們出聲。回頭之時目光便有如刀刃。鋒利中蘊了霸氣。刺得他一陣心慌。紅唇微啓。丢出來地話硬得能砸死人。“平日裏不是活潑得很?如今叫你們認個人。怎麽站了半天也不吭聲?莫不是要等他老死了。你們再來認屍?”
明明是在斥責那兩兄弟。紫連璧卻聽得大是窩火。他在朝中雖無官職。但人人一提起秘衛府地二把手連叔。哪個不懼他三分?可恨紫幕錦大材小用。非要讓他來監視紅笑歌和這兩兄弟地行動。紫家宗主之命難違。而他也确是許久不曾嘗那倔強小子地滋味……
視線沿着紫霄鬓旁微散的發絲滑到他白皙的耳際,心頭一酥,腳背上那種摧心刺骨的痛也似減輕了幾分。瞧着他微顫的身子、汗濕的額發,心裏猶如有隻小爪子,撓得他麻癢難耐---若非紫幕錦警告他這一回不可亂來,單這幾日裏就不知有多少機會……
不自覺又瞥向紫因那柔媚的眉眼,呼吸也急促起來----天曉得這小子怎會越大越生得這般勾人!隻可惜當年應承了老三,僅能拿那大的瀉火,這小的卻是看得動不得……
說起來,今天這事真是奇了怪了!憑他地武功,怎可能輕易陷進那等不入流的陷阱裏去?隻是,他本想趁亂開那床頭小屜探看有無玄機,沒想到才走到桌旁就突然進來個宮女。還好他身手敏捷,一縱便上了大梁----鬼知道獸夾怎會放在大梁上,且那位置精準得像是等着他來踩一般!
紫連璧想得出神,驚覺光線一暗,這才發現紅笑歌已站在跟前俯身相望。背着光瞧不清她臉上的表情,隻有那雙眼眸仿佛夜空裏聚了星子,于幽暗裏爍爍。
“你在想什麽?”她好奇地逼近來,若盯住了青蛙地蛇,伺機欲撲。紫連璧對這種眼神并不陌生----他殺人之時也極喜歡這般看人,未殺先喪其心志。瞧着對手因恐懼扭曲的臉,實在有意思得很……可這女人怎會突然拿這種目光瞧着他,難道……
陣前輕敵,因早知她不懂武功,可此時她那氣勢甚是駭人,迫得紫連璧不由自主就往後退,“公、公主?”蹭到傷處,疼得眼淚都快流出來,卻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因爲他每退一寸,紅笑歌便踏進一寸。不多不少,隻令她的影恰可覆住他整個人。
“真糟糕,沒人能肯替你證明身份呢……”紅笑歌啓唇低笑,似在惋惜,語氣卻無有絲毫惋惜的意思,反是隐隐雜了興奮,令他遍體生寒,“沒人證明,那就不是貴客……溫大人怕是走遠了,再勞動他怕是不好……啧啧,還挺麻煩啊。”
縱紫連璧再如何鎮定,聽了這話也不由駭然失色。驚急之下,把紫家兄弟也當做救命稻草----但他不是哀求,而是威脅,“你們兩個還不快說句話?凡兒就在附近瞧着你們呐!若等他報與宗主知曉,定要叫你們兩個……”
話未盡,紅笑歌已漫不經心地擡腳往那獸夾上猛地一踏。寂靜中,鐵齒咬碎筋骨,發出種令人悚然的聲響。那紫連璧猝不及防着了這一下,竟連叫也沒叫一聲便昏死過去。
她慢慢轉身,粲然一笑,貝齒于燈光映照下,顯出種森然冷意。眼波微轉,觑着呆若木雞的紫因和紫霄,溫言笑語好似閑話家常,“莫非你們兩個聽不清他說的話?人都快死了,你們還不肯說句好聽的……讓他去得也安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