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籁寂靜,一個小小的身影順着牆的陰影摸進了城南何府。 穿過竹林,慢慢走近園丁小屋門前負手而立的那個身着天青錦袍的中年人,凍得有些發青的小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水叔,我到了。 ”
何季水轉身一看,不禁一愣,“天這麽冷,你怎麽穿那麽少?”用了責備的語氣,俊雅的臉上卻露出絲笑意,脫下外袍披到瑟瑟發抖的紅笑兮身上,又低聲道,“他們還是沒發覺嗎?”
“沒。 ”棉袍上的體溫讓紅笑兮稍稍緩過些勁來。 他把手湊到嘴邊,輕輕地呵着氣,漫不經心地道,“他們的心思全在我姐身上,哪有工夫管我……他還沒到嗎?”
“笑傾?哦,他剛走不久。 你要是早到一會兒,許就見着他了。 ”
“沒事。 我也不想見他。 ”稚氣的眉眼間籠上層陰霾,有種與他的年齡全然不符的冷漠,“他心裏隻裝得下個惜夕,哪有空理會我的事。 再說,他現在已經不姓紅了,不是嗎?”
縱是相處的那段日子裏已然知曉他天真笑臉下的另一面,何季水仍是怔了一下,旋即無奈地笑着摸摸他的頭,“你這孩子真是……你爹還是不讓你去看你姐姐?”
“有什麽好看的!從小到大,每個人都隻會圍着她轉……聽說這回病得不輕,什麽都記不起來,連我娘也把晴明的家業扔下趕過來了……”
紅笑兮撇嘴,童稚地聲音合着那種成人般的語氣。 怪異莫名。 瞥見何季水微微蹙起的眉尖,他眨眨眼睛,乖覺地轉了話題,“水叔,那東西真的有用麽?不見了那麽多天,白老頭都沒發現,說不定他根本就不在乎吧。 ”
何季水想了想。 輕聲問道,“東西确是從他夫人的床底暗格中拿到的?”
“嗯。 兩個虎形鐵片。 一白一黑。 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白延春,還好我師父找他有事,不然……總之得地很容易,沒想象中那麽困難。 ”
紅笑兮輕描淡寫地帶過,但當時的情形,任誰稍作猜想也知極是危險。 何季水籲了口氣,淡笑道。 “那就不會有錯了。 你沒事就好,至于那東西,不止關系着他地烏紗。 若是皇上知曉他手裏沒了那東西,他們一族人的腦袋就全都保不住了……他不可能會不在乎,大概是對自己收藏東西的地方太放心了,沒想到有人會去偷吧……你把東西藏好了麽?”
紅笑兮仰臉看着他,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轉,忽然笑得很是天真。 “嗯。 除了我,誰也找不到的。 ”
“那就好。 ”何季水心裏陡地一震,頓了一下,才低道,“你說的那個姑娘……叫小閣的那個,她現在情形如何?”
“她?她好得很。 才幾天而已。 手就已經可以動了。 隻是腳上地傷許是重些,我去看她的時候,她還不能下床。 ”
紅笑兮嘻嘻一笑,随手翻起衣領遮住脖子,“說起來那女人也是個沒腦子的,都沒問過那東西是什麽就急虎虎幫我偷回來。 可惜那些小賊下手太輕。 要是當時直接了結了她,我也不用動用水叔的人把她弄回來了。 ”
若非親眼所見,恐怕沒人會相信那個天真可愛的小男孩有這樣的一面吧?從小便學些古怪的東西,整日惹是生非,其實也不過是同他哥哥一樣。 想引起父母的注意……但。 要不是大家對這兩個孩子地疏忽,此事又怎會有這等轉機?
何季水暗忖着。 面上卻帶了笑,慢悠悠地道,“女人就是那樣的了。 不過也虧得有她出手,不然惜夕的人一定會發現不對勁的。 說起來那女孩子的命也真大——手腳筋俱斷,又被扔進鬼林凍了幾個時辰居然還有氣……”
“是吧。 ”紅笑兮點頭,又仰面望着他笑道,“那女人的生命力簡直就跟蟑螂一樣,經曆了那種折磨還都能活下來……算她運氣好,我打算明天叫人送她出城。 ”
“出城?你想把她安置在附近地鎮子?無空門的人還在到處找她吧?”
“是啊。 留她在這裏不保險。 ”紅笑兮抿嘴一笑,睫毛撲閃,透出點狡黠,“那些小賊下手的時候都不親自确定下人死了沒,這會兒我可不想叫他們稱心如願……水叔,您能叫人替我備輛馬車嗎?哦,還得準備幾件厚衣服和刀傷藥。 銀子的話,多少得給她點,她好像一文錢都沒有呢。 ”
她不會需要那些東西吧。 不管她知不知道偷回來的是什麽,這樣的人絕不可以留着。 等馬車離了陽鶴……
何季水輕撩嘴角牽起點笑,眼神卻冷下來,“這些都是小事。 你明天什麽時候去接她?”
“我?我還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出來呢。 ”紅笑兮把外袍交還他,“回去還得走段路,這會兒暖和了,一會兒就受不了了。 ”
捕捉到何季水眼中的那抹森冷,紅笑兮使勁搓搓手,又笑,“水叔已知道要找她的人是無空門的,還會不曉得她在什麽地方養傷嗎?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也用不着費什麽心思。 您明天讓人直接接她走就是了——夜深了,我得走了。 ”
他匆匆離去,小小地身影很快便混入了高牆林木地陰影中。 等離何府遠了,嘴角勾起點不屑,悄悄按了按玉攢珠腰帶。 不料這一按,卻驚得他差點跳起來。
二更的更鼓突然響起來,他定定神,順着腰帶又摸了一回,越摸臉色越難看——右側地一段分明已被利器從底端割開來,暗袋裏藏着的東西一件都沒了!
紅笑兮低頭想了一會兒。 拉開衣襟看了看懷裏,終于忍不住惡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可惡!該死地臭女人!”
但此時去找她,時間已不夠。 他隻得重重一跺腳,飛快地往将軍府的方向跑去。
城東廢宅裏,正望着自己的雙手發愣的笑歌忽然打了個噴嚏。 她忙把薄被裹得更緊些,睨眼盯着散落在床上的幾個小物件皺眉。
黑曜石貔貅小挂件。 是她送給紅笑兮的六歲生辰禮物。 那三個指頭般大小的細瓷瓶子,不用想她也知道那裏頭定是裝了那小不點地必備“良藥”。 而那面包金邊彩繪金烏東升圖的青銅牌子是隐莊地通行令牌。 她也不陌生。
可,那個銀邊鎏金的圓片片她還是頭一回見。 雙鳳朝陽的圖案很是平常,中間鑲了顆劣等虎眼石,怎麽看都不是值錢的物事。 上頭沒刻字,看起來也不像是令牌之類的東西。 不過,那小鬼會藏在腰帶暗袋裏的東西,必定是他的寶貝……
這雙手真是可怕!直到紅笑兮走了之後。 她才發現被子下多出來這麽些個玩意兒……想必兩手地食指與中指間的那層薄繭就是長年夾刀片磨出來的吧。
笑歌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陽穴,抓起那個朱色小錦囊,把裏面的東西盡數抖出來。 又拿個手指撥着那一小堆财寶,搓着下巴慢吞吞地數着。
一、二、三……銀子有十三兩四錢,加上一條銀鏈子、三片金葉子和二十五個銅闆,可以……哦哦,還有六顆大東珠!切!那臭小子明明有錢得很,居然還敢騙她說沒錢!
笑歌暗暗嘀咕着。 銅闆裝到小破布包裏,把瓶子揣進懷中随時備用。 又解下腰帶,拆開一端的線頭,将其餘東西統統塞入夾層。 忽然腦内靈光一閃,她翻出圓片子和銀鏈子埋頭搗鼓一陣,不多時脖子上便多了條古怪的項鏈。
她捏着那圓片看了看。又塞回衣服裏。 手指在亂蓬蓬的頭發裏搜索一陣,揪出根小辮子。 拆散來,手心便多了條細而黑地鏈鋸。
小閣生前也許算不上什麽武林高手,可瞧瞧她的這些裝備,再搭上那雙靈巧到讓人驚駭的手……以前她定是個很不錯的偷兒!
這樣一想,笑歌倒覺得老天實在公平。 曾經她也算是有貌有财,前途光明,卻偏得終日蹲在那個金籠子裏。 如今她雖變得财貌全無,但以後的日子,她都可以自由自在。 也可以……
呵。 既然公主府裏已經有了一個公主,大家也活得開心愉快。 她又何必再去趟那趟渾水?或許她在這外頭,反而更有機會幫到他們吧。 還有……有她的頭腦和這雙手,要做個富婆,也不會是件很困難地事呢!
笑歌忍不住得意地一笑。 輕翻右手,飛快地在兔毛裘上劃了幾下,那華貴的衣物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堆碎布。 她收了指間那抹寒光,抓起幾塊将腳包裹好,凝神聽了一會兒屋外的動靜,輕手輕腳地下地來。
早晨剛下過場雪,今夜風又大。 如果她的演技和聽力沒問題,原本守在外面的那些人在紅笑兮離開時也已經撤光了。 說什麽外頭危險……切!她好容易才回到這世間,就是被人追殺也比在這兒被人日夜看管的好!
笑歌把頭發揉得更亂,又将剩下的碎布從後脖領全塞進去,背上頓時隆起個鼓鼓的大包。 她爬進床底,輕輕挪開一塊爛木闆——
那裏的牆本就滿是裂縫,加之她用水潑過幾回,這幾日緊挖慢掏也算弄出個洞來。 這附近沒什麽富戶,而洞外的小巷大約是專門用來堆垃圾地。 她觀察了幾天也不見垃圾變少,今夜應該也不會有人過來收拾地。
瓜果菜葉腐朽的臭氣混着寒氣鑽進來,她輕輕皺了皺眉,費力地推開那擋在洞前地籃筐鑽了出去。 順手抹了些灰在臉上,又把東西照原樣擺好,正了正背後的“駝峰”。 這才順着高牆的陰影,慢吞吞地朝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