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又起,酒香四溢。笑聲在空氣中撞擊着,合着那光,讓笑歌有些昏然。她已從主角的位置退到了觀衆席上,熱鬧在那方,仿佛與她毫不相關。
連紅笑兮和柯語靜都認不出她,白雲舒又怎麽可能認得出她?但,就同以前一般,明知道不可能,心底仍是有些許的期望。期望,然後失望……離弦該是早料到有這種結局了吧?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瞥眼身旁的青穹,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這位禮部侍郎酒量很淺,是以很少飲酒。方才喝完僅是覺着有些頭暈,歇了會兒那酒的後勁也上來了。他眯縫着眼靠在牆上,紅潮褪盡,臉勝紙白,看上去吓人得很。不管笑歌問他什麽,他都隻會說一個字——“好”。
這時候就算問他可不可以去打劫你家,估計他也會答“好”的吧?
笑歌笑着搖搖頭。蓦地聽見那邊戰團裏傳來咕咚一聲,随即便見幾個漢子七手八腳把個人擡到一邊去。
不一會兒有人過來跟笑歌低聲報告道,“劉小姐,放心吧,扛把子已經幫您把他撂倒了!哈哈,這小子當真不濟事,也不曉得剛才走了哪門子狗屎運才害您喝了那麽些酒——您難受不?要不我去廚房給您做點酸湯來?”
笑歌一愣,這才明白那個被擡出來的人是白雲舒。她看清楚面前站的好心人正是那天陪她閑聊地店小二,笑着點點頭,輕聲道,“我同你一起去吧——醉的人不少,要是今天醒不了酒,明早起來會頭疼的。” 進了廚房,笑歌看看竈膛,又望望案闆上的菜刀,無奈地道,“有什麽是我可以幫忙的?生火我不在行,切菜倒還能應付下……你不會嫌我礙手礙腳吧?”
說起來。這也不是她第一回下廚房了。但以前總認爲女人不該被綁在廚房裏。所以甯願啃饅頭也不願花時間修習廚藝。到雪蛟國之後。有人伺候。吃喝不愁。她更是連家裏地廚房在哪兒都不曉得。今天能自動開口幫忙。已算百年難遇。
那小二聞言笑眯眯地道。“怎麽會呢!您一個陽鶴來地千金小姐。不單願意同老田合夥做生意。還肯同我們這些粗人在一起喝酒。平時真是連想都不敢想呢!而且家裏有下人。不用您進廚房。所以您不會這些很正常地……”看她有點沮喪。靈機一動。指指牆角地竹筐。“酸湯裏要放姜片。您要是能幫我刮刮姜再切個片什麽地。我也就能偷個懶了。
”
酸湯地材料并不複雜。小二生火煮着水。拿了個草墩坐來她旁邊幫忙。瞧她動作生疏。又特意示範給她看。“順着往手心這邊刮。别反着來。不然容易割傷自己。”
笑歌很快便掌握了技巧。刮出幾個來也算有模有樣。她不由得高興起來。胸中地煩悶似乎也被這小小地成功沖得淡了。 小二見她有了笑色,暗暗松了口氣,又試探地道,“劉小姐,您說的開鋪子的事真地定下來了嗎?不會再改了吧?”
笑歌詫異地瞥他一眼,輕輕揚了嘴角,“你瞧我的樣子,像是出爾反爾的人麽?”
“不不不!您别誤會!”他急忙搖頭。垂眼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我隻是想求您件事兒……您讓老田派廚子去做點心,那賣點心總不能您自己來吧?我雖然沒什麽本事,不過招呼客人這種事也做了快九年了,您看能不能……”
“原來你肯來幫忙啊。”笑歌莞爾,“我本來也想求老田帶你一塊兒過去,可又怕老田說我挖他的牆角……”
“沒有的事!”他嘿嘿直笑,“老田也想讓我過去,但他說要是我們樓裏的人去的太多了,您會以爲他不放心您……對了!劉小姐,我姓陸,叫陸|。您以後管我叫小陸就行了!”
陸|……陸|?!
笑歌臉上的笑意一滞,刀差點劃到手指。她扭頭看看身旁這個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年,又不禁暗嘲自己想得太多——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隐莊有個陸|,難道西六就不能有麽?
她神色間地變化沒逃過小陸的眼睛,他撓撓頭,露出種喪氣的表情,低聲道,“我還以爲已經沒人記得這個名字了,沒想到您……不瞞您說,我從前确是做下了不少缺德事。不過血怒刀陸|早在八年多以前就已從世上消失。現在的我,隻是平允茶樓的一個小夥計……若是劉小姐不放心,我便不去陽鶴也行。”
血怒刀陸|……
笑歌徹底無語了。仔細看,這個瞧上去隻有十七八歲的少年,他的眼角與嘴角都已有了好些細紋,暗黃的皮膚上還有不少斑,而手背也是血管鼓凸——臉可以隐瞞年齡,但手絕不會說謊。
陸|當年犯
大案,若非八年前有傳聞說他葬身火海,大約捕盜衙全國通緝他。這段曆史并不光彩,面前這男人也不知她本來的身份,根本沒必要冒認。那麽隐莊裏的那個陸|……到底是誰呢?
娃娃臉、拳法、刀術……陸|該有地特點,他都有。惜夕是個精明的人,絕不會放條毒蛇在身邊。可,如果連她也不知道,那麽究竟是誰從哪兒找來了這個人,又是爲了什麽目的安插他進了隐莊的呢?
笑歌忽然覺得身上如有寒流襲過,眼角餘光觑見小陸陰沉着臉在攪紅糖水,心神一凜,佯作無事般笑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失态了。其實我并不知道你以前地事,也沒想到你會誤會……”
小陸瞅她一眼,也不吱聲,顯然不信她地說辭。笑歌低頭繼續刮姜,口中淡道,“抱歉。說實話,血怒刀陸|這名号我從沒聽說過,不過我幾個月前遇到過一個自稱陸|的男人。他瞧起來也是十七八歲地年紀,所以那時候得知他已四十有二,我真是被吓了一跳……”
“四十有二?”小陸停住手,驚詫地扭頭望着她,眉頭擰出個極深的“川”字,“劉小姐該不是在說笑吧?我今年也是四十有二……”
“不會吧!?天下還有這般巧地事?”
笑歌的演技實在逼真,小陸睨眼瞧了她半晌,沒看出什麽來,心裏已是信了大半。他緩了神色,拿種開玩笑地口吻道,“那他還跟您說了什麽?莫不會他也是十八年前由拳法改習刀術,八年前收刀之後借火遁逃吧?”
“那倒沒有。”笑歌搖頭笑道,“他當時隻是路過。可能之前走了很遠的路吧,說是口渴所以敲門求碗水喝,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說起來,要不是我多嘴說羨慕他年紀輕輕就可以自己出來闖,他也不會那麽認真地回答說——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論理,你該稱我一聲伯伯才是。”
她現編現賣,說得很是風趣。小陸也被她逗得笑起來,做了個怪相,又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學着她地語氣道,“是啊,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論理,你該稱我一聲伯伯才是。”
笑歌安下心來,立時回以鬼臉一個,“那我就可以放心地請你去賣點心了——想來伯伯定然不會一看見漂亮女孩子就忘了收錢的,是吧?”
小陸一聽倒愣了,“劉小姐現在已經知道我的身份,您不怕……”
“武功高強,樣貌俊朗,既賣點心,又可順便當我的保镖——一份錢做兩份工,我上哪兒還能找到那麽好的幫手呀?”笑歌笑嘻嘻地打趣他。忽地又正色道,“剛才說的那些說過也就算了,但你到了陽鶴之後,絕不可再對旁人吐露半分,包括你地名字……我住的地方跟花街相鄰,務必要事事小心——我既然認了柯語靜這個朋友,就不想你們有事。”
不等小陸開口,她又微微一笑,小聲道,“那個酒……謝謝你。”
“啊,您怎麽會知道是我?”小陸訝異地道。沒多會兒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也壓低了聲音,“您也不用謝我,其實這些隻是小事情。
先前聽見您說頭疼,我想着您真要喝下那麽些酒去,萬一明天病了,扛把子又要不高興了,這才……嘿嘿,糖水是不是攙得太多了?我瞅着您那會兒直皺眉頭,真怕您會叫出來。”
“沒事的。你們扛把子不也喝下去好幾碗?”笑歌把刮好的姜全放進盆裏,低笑道,“她一向吃不了太甜的東西。那會兒她喝完沒吱聲,就說明不算太甜……”驚覺失言,忙合攏嘴唇抱着盆去打水。
小陸沒注意到她神情中的異樣,上去奪過盆來就笑,“水涼,還是我來洗吧——您快去攪攪糖水,看一會兒都糊在鍋底上了!”
“我就尋思你倆怎麽都不見了,原來是躲在這兒說悄悄話!”
柯語靜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廚房門口,把笑歌和小陸都吓了一跳。她揉着鼻子過來,很自然地從笑歌手裏把鍋鏟拿走,邊攪糖水邊觑着小陸嘿嘿冷笑,“你小子可以啊……啥時候學會往酒裏摻水的?嗯?”
笑歌瞧見她眼底藏着的笑意,聳聳眉頭站到一旁抿了嘴偷笑。小陸卻不明究裏,立馬急了眼,壓低聲音哀求道,“哎喲,我的姑奶奶啊!您小聲點!叫他們聽見了,我以後還怎麽混啊!”
“我管你怎麽混!”柯語靜按捺不住笑出聲來,“你下回要敢再擱那麽多糖整我,瞧我不揭了你地皮!”
小陸懸着的心一忽兒落回肚裏,讪笑着撓頭道,“明白明白!下回我一定注意!”擡眼見她丢了個眼風過來,會意地尋了個借口溜出廚房。
他前腳剛走,柯語靜就突然臉色一變,盯着笑歌的眼睛認真地問道,“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認識小白,不然爲什麽要故意輸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