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人靜,燈火俱熄的玉滿堂于天穹下伫立,宛如隻蟄大的獸,靜默地盯着那所小宅院。
高樓某處房間的窗半掩,黑暗中,趙老鸨慢慢收回投注在那所小宅院上的視線,表情,是與平日裏那種谄媚全然不同的冷然沉靜。
微微蹙眉,她望向身旁的花月,低聲道,“看來這孩子真~有點古怪啊。”
“好在她對我們沒有起疑,應該不會有問題。”水樣兒的妙目微睐,眸光輕轉,溫柔美豔的玉滿堂頭牌亦忽然如同換了個人般,聲音裏透出種高遠不可攀附的孤傲,“珠鸾,你說呢?”
單眼皮的小丫頭眨眨眼,慧黠地一笑,“姐姐們都裝得跟真一樣,哪還會有什麽問題?”
“但我總是覺着些不妥……她明明被紫家那小子親自提審,卻毫發無傷,還是在公主到之前就被宣布無罪釋放。若是她無背景,又怎會如此幸運?”
“當然不可能隻是幸運。可估着這也不過是紫家小兒想賣個順水人情,故意做場戲罷了。”花月揚眉笑道,“媽媽不是不知那家的人個個狡詐如狐。倘這次叫公主搶了功勞,紫家小兒以後若有用得着青侍郎的地方,他又怎拉得下面子開”
“這倒也是。那子老的小的都死要面子,要他們跟青家低頭确是不可能的事。”趙老鸨也笑了,“本打算借月滴假死鬧個鬼,屆時得手撤走也不會引人起疑,沒想到老天爺還真扔下個冤大頭……最有意思就是我兩個認得那孩子,那孩子卻不認得我們。還真當誰都不曉得她真正的身份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孩子雖然長得不怎麽樣,但心腸好,爲人處事又挺有一套。越看啊,我就越忍不下心來叫她背這個黑鍋……” “不可。”看趙老鸨有些心,花月不禁神色一凜,沉聲道,“且就當她從前隻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誤落賊窩當了偷兒,但你們瞧瞧她現在那模樣,像是個沒來頭的麽?甫出手就是近九千兩銀子,如今又同西六的人合夥做生意,連那被陽鶴行會逼得走投無路的肖氏成衣鋪,她也有膽子插一腳—要是真沒點來頭,一個看見窮人都會把自己的口糧讓出去的偷兒,哪來地錢和這等氣魄?”
一席話說得趙老鸨連連。珠鸾卻不服氣地道。“她那人别地我不敢說。心腸好是鐵定地。至于錢……說不定是她自己偷偷存下來地呢?還有啊。我以前頂讨厭仗着公主撐腰到處撒野地柯姑娘。對那些自命清高地當官地也沒好感。但是連公主自己都不一定制得住地人。六姑娘偏就有本事讓他們服服帖帖。我不是沒眼睛看——之前六姑娘對他們态度如何。後來又是誰先向誰低頭。我一清二楚。絕不是什麽趨炎附勢!而且肖氏成衣鋪地事。是我親自去打聽地。那更能說明六姑娘有俠義之心。這樣地人如果能跟我們一起行事。我們能幫地人一定會更多!” 珠鸾怎肯承認自己确是存了些私心?一時氣得小臉通紅。卻仍有分寸地壓制着音量。“沒有地事!我、我說地都是事實!”
“好了。你兩個莫争。我自有計較。
”趙老鸨淡道。“反正離行事之時還有些日子。我們不妨好好看看那孩子究竟值不值得我們冒這個險。”
“嗯!”珠鸾搶在花月前應聲。心中又是激動又是害怕。暗暗祈禱老天保佑笑歌能順利通過考。
花月微微蹙眉,很快卻又笑得雲淡風清,“好。那我們就公平一點,看她到底有沒有這個資格加入真正的玉滿堂。”
自打柯語靜買下了隔壁的那幾所宅子,老田和小陸就帶着人馬搬了家。是以珠鸾偷偷返來時并不擔心會被發現。說了順其自然,但她心底仍有些不安,站在笑歌窗下呆立了好一會兒,這才回屋安睡。
可珠鸾不知道地是,笑歌壓根就沒睡着。珠鸾何時出去,何時回來,她都清清楚楚。隻不過當下笑歌無心管這些看似異常的瑣事,便睜一眼閉一眼任由她去。
鬧了一天一夜,人已困倦得很。隻是一阖眼,腦子反而清醒起來,再不敢讓瞌睡蟲有可趁之機——
若主子不收回命令,暗衛不擇手段也會把事做成,哪怕障礙是親生兒女,一樣下手不留情。而今柯達人失手,紫因卻放了她,回來倒比蹲大牢時候還危險。幸好柯語靜把人手全撤到隔壁去,不然爲了不牽連他們,估計笑歌除了乖乖讓人殺,還真是沒别的辦法了。
至于珠鸾嘛,她的房間與此處也有些距離,且那妞兒素來一沾枕頭就睡得很死。隻要能保證打架的時候不大叫大鬧,應該不會把她引過來。
話說要是笑歌沒恐高症,上個房梁啥的也是小菜一碟,說不定還能把柯達一跳。可惜…
笑歌躺在床上,一面胡思亂想保持清醒,一面扣緊指間地刀片,耳朵不敢放過屋外的任何一絲動靜。
再有一個半時辰天就亮了。撐過黑夜,白天拿棉花塞住耳朵,想睡多久都行——暗衛要地就是神秘感,絕對不會在人多處現身。而恰好白天她家有裝修隊施工,安全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當然,如果真是那麽不幸,連柯達人抓狂的那百分之零點零一地機率都能叫她碰上的話,她也就隻好自認倒黴了。
緊張等待地時候,時間尤顯漫長。可又不能起來秉燭夜讀——她一看書就會全心投入,到時候腦袋被人摘了去,估計她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
閑極無聊,腦海裏莫名其妙就浮現出公主那爲天真所籠罩的精緻五官,笑歌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臉,不能不承認離弦說過的話還是有些道理的。若是她敢憑着現在這張臉去做以前做過地事,定不到半天就已經被人挫骨揚灰連渣都不剩了。
看到紫霄對公主露出那種溫柔表情,要說她不嫉妒,那是假的。可自己嫉妒自己,怎麽說……總之就是不舒服!
不過,就算如今一切沒有改變,紫霄那一臉幸福笑意,也是她給不了的吧?
笑歌忍不住幽幽地了氣。
有得必有失,未必是幸運,失去也不一定就是壞事……話說離弦那臭妖怪到底找了誰做他的新軀殼?要是那厮敢把她弄成這模樣,自己卻搞張美豔無雙的臉出來晃蕩……
啧,下次見了還是先問清楚好。起有個提示,不會讓她總是疑神疑鬼。而且屆時若是她不能一眼把他認出來,恐怕那家夥真會拿她身邊地人來當出氣筒……
“這回是在想我沒錯”
珠玉碎裂般的動聽聲裏滿是笑意,那蓦然趨近的人影讓笑歌頓時驚跳起來,差點照他的臉就是一刀。
好在她回神快,手到那銀:少年的鼻尖前險險停住。但她确實吓得不輕,用力過猛,手指一錯,右手中指上登時就被拉了一道口子。
“怎麽這麽笨!”
離弦也吃了一驚。绯唇輕啓,蓦地就含住她滲血地手指,還不忘兇巴巴地直瞪她。
“别動!一會兒就沒事了!”察覺笑歌的掙紮,他含糊地命令道,語氣大是不好,卻不見紅雲已漫了笑歌滿臉滿眼。
黑暗中,他的長發滑過笑歌地手背,冰涼柔膩,如他的唇舌,帶起絲絲的癢。笑歌也不懂她的臉爲何突然跟着了火般滾燙,而她爲何又會那麽聽話地不動彈,隻是無措地垂眸。
心跳聲很急很大,卻不止是她地。
靜谧中,他的心跳聲如在耳畔般清晰——笑歌聽得分明,同上次一樣,兩顆心似乎真的是在用相同的節拍跳動。那聲音相互呼應,漸彙在一處,難分彼此。
是她在緊張,還是他……分不清,隻是那樣的和諧古怪莫名,卻令人很是安心,就像……就像他兩個原本是一個人,卻分作了兩份!
以前在幻境,明明有感觸的,爲什麽現在……
“好了。”
離弦地唇離開她的手指,聲音忽然有些喑啞,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麽,“以後小心點,不是每次都會那麽幸運碰上我:”
話裏有話,笑歌卻沒空琢磨。那點心慌意亂已被他一如既往的自戀沖了個幹幹淨淨。她不由得嗤鼻反擊道,“幸運?要不是你突然跑出來,我怎麽會傷到自己?”
同她一樣,妖怪大人地心跳很快也步回了常規正軌。蓦地丢開她的手,他一撩長發,撇嘴道,“哦~那是不是跟人幽會,我還得先敲過門才能進來?”
幽、幽會?!看來這不要臉地妖怪亂用的已經不止是成語了!
搓搓手指,沒有疼痛感,顯然傷口已愈合。笑歌用力在他衣上擦掉殘餘的口水,明知此時鬥嘴不合時宜,卻仍是忍不住道,“不請自來的叫幽會?那采花賊不是可以理直氣壯脫罪?”
“那你說你是不是在想我嘛?”離弦掩飾着蕩上臉來的笑意,悄悄勾住她的一绺發絲輕輕同自己的打個結,慢悠悠地道,“你要是真沒有,我立馬走——起碼讓你半個月見不着我!”
笑歌看不見他的小動作,聽他這麽一說,心頭猶豫了一下,卻仍不肯承認自己确實想過他。于是佯作輕蔑,嗤笑道,“那我問你,我想你做什麽?有得吃還是有得賺?”
“好得很!”
上當了!
離弦故作硬氣地扭頭起身,忽聽笑歌“哎喲”一聲,他得意地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嘴上卻道,“你不是不想我?那你做什麽要拉着我的頭發不放?”
p啊,誰知道他兩個的頭發是什麽時候纏到一塊兒的!
笑歌郁悶個半死,想說清楚,離弦卻不給她這個機會。他稍稍一動,又扯痛笑歌的發根,弄得她忙抓住離弦的袖子,難得地低了回頭,“好吧,就當我想你了——啊!拜托你别動!我頭發快被扯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