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陽光明媚,清爽明亮的房間裏隻剩下隔桌相對的兩邊案上的青瓷大肚瓶間描了一池碧波,上飛一雙色彩鮮亮的翠鳥,與瓶中的幾枝俏麗紅梅相得益彰。
若非某人的暗黑氣場開始擴大化,柯戈博還真是想好好享受下這般難得的閑适。
“你什麽意思?!”
做什麽說了要她放下那些紛繁卻又讓她聽到這樣的消息?耍人麽?!
笑歌終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平淡的眉眼因着怒氣而變得生氣勃勃。
粉紅小祅搭着蘭飄花的長裙,巧巧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曲線。可惜此時她雙手插腰的舉止實在很煞風景,令柯戈博不由自主歎了口氣。
“還不明白麽?”他淡淡一笑,柳葉的眼眯做兩條縫,“那就再想想。”
再想想?笑歌了一愣。所有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道理,不過,他這是想讓她明白什麽呢?
她睨眼在他臉上細細巡,想尋出點蛛絲馬迹,他卻笑得一派雲淡風清,仿佛方才說話的人不是他。
“那個……”
門被開條縫。精瘦少年那雙黑如點漆地眼出現在門邊。飛快地瞥眼笑歌。又急急低下頭去。一反先前地嚣張樣兒。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
笑歌地注力轉到他身上來。抱手挑高了眉。“做什麽?”
紅暈呼啦一下爬到他耳上。他把頭埋得更低。嗫嚅。“對、對……對不起。我真沒認出你就是老老老大……”
老老老大?笑歌地面部又開始出現抽搐迹象。“啥?”
那少年鼓足勇氣擡頭直視她。“老老老大不記得我了嗎?祥連鎮啊!你忘了?你給我買了吃地。還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給我娘辦後事……‘磕磕’這個名字也是你叫老老大給我改地!”
哈?有麽?笑歌努力地搜索記憶。卻找不到相關資料。看那少年地眼黯淡下去。她隻得幹咳一聲。朝柯戈博投去求救地目光。“原來是你啊……”
“可不就是他嘛!”柯戈博倒很是幫忙,招手喚磕磕過來,望着笑歌嘻嘻一笑着痕迹地提示道,“離開祥連鎮的那天叫惜夕姑娘安排人送這孩子去王山村,還說他跟磕磕很像……”
額,好像、仿佛、似乎……是有這麽回事。不過年代久遠,當時又因着白雲舒失約之事惱怒莫名,詳細情形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看着磕磕興奮得兩眼放光歌撓撓頭,扯高嘴角掩飾着心虛“來,叫我仔細瞧瞧——八年不見,哭鼻子的小不點也長成大人了!”
許是長年與外界接觸不多,還沒被禮教大防所污染。磕磕嘿嘿一笑,上來就大力抱了抱她,還很不怕死地回了一句“是啊,老老老大變化太大了和小時候一點都不像。要不是這樣,我也不至于連老老老大都認不出啊!”
這小子!笑歌生硬地擠出個笑陽穴畔青筋暴漲,“彼此彼此……我不也沒認出你來麽?”
柯戈博輕咳一聲别過臉去憋笑憋得快得内傷。
磕磕不明所以,笑得那叫一個燦爛,“說真的,老老老大小時候可真俊啊,我那會兒都把你當仙女了!”
反正都一個意思!笑歌了。細細端詳他的臉,那黑如點漆的眼眸和小尖下巴倒真有幾分像她記憶中的那隻黃鹂鳥,也莫怪柯戈博會突發奇想給他改這麽一個名兒!
“老老老大,你這回來了就不走了吧?”
磕磕一臉期待,改握住她的手,勁道大得讓她忍不住皺了皺眉,“我……那啥,你就叫我六姑娘吧——‘老老老大’聽起來也太奇怪了。”
“哪裏奇怪了?我的弟兄們都管我叫老大。”磕磕驚訝地張大眼睛,指指柯戈博,“所以他是老老大,你不就是老老老大?”
孩子,你的推理太強悍了……笑歌偷偷抹了把汗,力圖讓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我比較喜歡别人叫我六姑娘。”
“哦!我知道了!”磕磕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月姨說女人都不喜歡聽到‘老’字。抱歉抱歉,我以後一定注意。”
柯戈博看着笑歌的臉一陣青一陣紅,笑得快閉過氣去。這樣的情形實在少見。要是叫别人曉得堂堂雪蛟第一惡女會被個小鬼郁悶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不曉得會有多少人的眼珠子會掉出來。
磕磕這麽一打岔,屋内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笑歌連考慮問題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他一路拽出門去。
“昨兒我們抓到
,還好沒全吃光。小豆丁他們聽說你來了,正拿來熱情無比,完全不把她的不情願當回事。目光一瞟她的腰,眼神就多了些憐憫,“一會兒你真得多吃點,不然絕對會被風吹跑!”
于是乎,之後她就得不在五六十個孩子的熱情注目下,硬生生喝下去三碗魚湯,消滅了兩條兩尺來長的不知名魚類,艱難地令肚子終于現出讓大家基本滿意的弧度。磕磕這才拍手笑道,“就該這麽吃嘛!以後我天天給你抓魚打兔子,保準你一個月之内就能跟我們一樣,揍死隻老虎都不費力氣!”
她才不要去揍老虎呢!笑歌心底淚流滿面,暗道趁夜一定要逃走。
偏小噴油們不理解她的痛苦,還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問,“老大,姐姐真的飽了嗎?她都沒打嗝啊!”
眨眼間,一個碩大無朋的魚頭又進了碗裏,兩顆死氣沉沉的眼珠子跟她大眼瞪小眼。最讨厭吃魚的笑歌眼睛一翻正打算厥過去之際,柯戈博及時出手連魚帶碗一起撈走,“她大病初愈,吃太多東西,晚上會睡不安穩。”
“哦。”小噴油們表解。同情的目光毫不吝啬地全數抛給笑歌——難怪那麽瘦,原來是剛剛才病好。
笑歌用眼神傳達謝。很不甘心,但是對于不善長應付小孩子來說的她,這真的好比久旱逢甘霖。
柯戈博聳眉頭,眼角笑意隐隐,不失時機地道,“聽說這兒附近有溫泉……趕了兩天的路,泡泡會舒服點。
”
“我帶你去!”磕磕立馬抓的手跳起來。
“溫泉……”笑歌動心了,柯戈博留下的問題早被這些突如其來的驚奇沖得沒了影,“可我沒帶換洗衣服出來……”
“沒事!月姨!”磕磕扭頭看看保持微笑,卻一直沉默着的婦人,“是吧,月姨?”
“要是大小姐不嫌棄……”明月心翼翼地瞥眼笑歌,見她并無拒絕之意,便起身拉起身旁一個小女孩的手,“那我一會兒讓小豆丁給您送過去。”饒恕她,并不代表能與她相處愉快。自己這張臉是什麽樣兒,她心裏清楚得很。
沒想到笑歌卻道,“一起去吧,我也好久沒見你了。”
明月怔了一怔,還待婉拒,笑歌已被急于獻寶的磕磕拖走——那小子還高聲道,“都去!咱們打水戰!”
本來想制造單獨相處機會的柯戈博糾結了。不過小噴油們似乎真是沒受過什麽道德教育。懷着對“老老大”的愛戴心情,推的推,拉的拉,把他也拽去了。
結果是……其實換洗的衣物根本派不上用場——小噴油們光着pp興高采烈地在兩汪水裏玩得不亦樂乎,而笑歌和柯戈博隻能蹲在岸上發呆。
“真淳樸……”
拒絕了磕磕同樂的好意,笑歌忍不住嘀咕一句。竭力不把視線落到那幾個發育不錯的少年身上,低頭繼續畫圈圈,“好歹我也是個女人……這算什麽事兒啊!”不想待在這兒,又不好掃他們的興……所以說她最怕小孩子,麻煩得要死!
“大小姐,後山還有一處,不如……”
抱着衣服趕來的明月相當于救世主。柯戈博當機立斷,拉起笑歌就溜,“就去那兒——我給你們守着。”
他,果真是去守着。而且距離足有二十米,背對她們坐在岩石上的黑色身影,在天穹中那一輪圓月的襯托下,愈發顯得堅定不可動搖。
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笑歌忍不住又想起那個問題。水汽氤氲,左眸中的金色昙花似乎也~濕了。滑膩的水擁抱着她,溫熱從毛孔透進骨子裏,舒适得令她昏昏欲睡。
明月一直藏在岸邊巨石投下的陰影中,偷偷打量着她,有些局促不安——看言行舉止,确是大小姐無疑。但,天下有這等易容藥物,受了水也會褪的?
“我說……”
笑歌蓦地開口,驚得她不由自主又往那陰影裏縮了縮——“紅笑歌”這名字就是強硬刁鑽、心狠手辣的代名詞。前一刻肯放過她,不代表這一刻不會改變主意。
“你不用躲着我。”笑歌懶洋洋地把肩膀也浸到水裏去,嘴角盈了汪笑,“你是被迫,我明白的。”
就像她不想生在那樣一個家庭,但由不得她選。她與明月的區别隻是—一直有人在守護着她,而明月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