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充儀和桑九面面相觑,不由都站了起來,走到内室門口看小語動作。
條形長案堵在正房門口擺開,案上次第放好了香爐、圓硯、香墨、筆架、筆山、筆洗、鎮紙,鋪好了江南上供的泥金箋,供鄒充儀跪坐的坐墊放在長案之後,端端正正地正對着院門、房門。這麽說吧,若是開了院門和房門,站在院外的人,恰好可以看到跪坐在長案後寫字的——鄒充儀。
鄒充儀看着案上所擺的東西,卻是會意一笑:這是她替太後祈福抄的法華經專用箋紙。
桑九發覺了這一點,也微微翹了翹嘴角,低聲對鄒充儀道:“橫翠動起腦子來,也會坑人着呢!”
鄒充儀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低聲回道:“怎麽說話呢?我一手教出來的人,就得你這樣一句評價不成?”
桑九輕聲笑了,低聲答道:“婢子每次誇人都誇得這樣不明顯,讓娘娘見笑了。”
兩個人在那裏低聲說笑着,外頭敲門的聲音已經響起。
敲門的是福甯公主本人。
仗着壽甯公主全副公主銮駕都在身後當靠山,福甯趾高氣昂,骨子裏的小家子氣便露了出來,親手敲門,親自揚聲:“鄒充儀,本公主和壽甯妹妹來看你了,快出來!”
不知道的人若聽了這一把親切随意的聲音,隻怕會以爲鄒充儀和兩位公主的關系有多麽多麽親密。孰不知,這兩位大唐的公主,心底裏都恨不得把鄒充儀碎屍萬段!
早有羽衛的人看到了這一幕,不用想,趕緊飛報自家總管、冠軍大将軍沈邁沈二拳頭。
嗯,不錯,治壽甯,非沈邁不可,這已經是宮中侍衛的共識了。
橫翠壓根不必鄒充儀吭聲,自己在外頭輕輕地把眼睛在門縫處一對,便笑着答道:“婢子給二位公主見禮。不過,聖人有旨,幽隐封院,無聖人和太後特诏任誰都不得入内,我們娘娘也禁足不許出門。所以,不巧了,二位公主請回吧。”
福甯看着橫翠的笑靥在門縫處一晃,眼皮便是一抽,仍舊笑着,道:“你這小婢好不懂事!太後旨意隻說不讓進,不讓出,又沒說不許我們對面講幾句話。你把門打開,我和壽甯妹妹隻與鄒充儀說幾句親熱話兒就走。”
橫翠抿嘴一笑,閃在了門闆後頭,笑答:“二公主見諒,這門卻開不得。”
福甯公主的笑容已經快要挂不住了,但卻仍舊勉強維持着,問:“如何開不得?”
橫翠幾乎要忍不住伸拳頭去堵住就要笑出聲的嘴,被悄悄蹿過來的尹線娘狠狠瞪了一眼,方收了狂笑的意思,穩一穩神,道:“二公主忘了麽?旨意第一句就是幽隐封院四個字,封院封院,若是不封上,那能叫封院麽?封都封了,這門怎麽開?倘若開了,豈不就違背了太後要封上幽隐的本意?門開不得,才是真封;被強開了,豈不是說我們這幽隐壓根就封不上?若是太後下旨都封不上,還天下間還有什麽能封上幽隐的門——違旨的事兒,我們幽隐的人,便有八個膽子也是不敢的。不僅我們不做,婢子好言奉勸:公主也不要做。不然聖人和太後知道了,萬一責罰您,豈不是我幽隐的罪過?我們娘娘身子柔弱肩膀小,我們這些奴婢們都是無嘴無臉的下人,到時候可擔不起這樣大的責任!”
這一串子封門封院封上封不上的,本來就快把福甯繞暈了,後頭忽然三繞兩繞又繞到了責任歸屬上,福甯公主頓時忍不住心浮氣躁起來,怒火燃起,笑容早已無影無蹤,怒道:“哪兒那麽多廢話?你不開,還不讓我開,難道我的下人就開不得?來人,給我撞門!”
鄒充儀在裏頭聽着橫翠一頓胡說八道就氣得福甯暈了頭,又好氣又好笑,不由搖了搖頭。一邊小語低聲相請:“娘娘,您去寫字吧。一會兒萬一院門被撞開了,咱們把長案擡開再開房門。”
桑九聽到這裏,已經完全明白了橫翠的意思,便輕輕笑了起來,低聲道:“橫翠倒是算計的周全。娘娘這回就聽她的吧?”
鄒充儀歎口氣,點點頭,低聲道:“也好。我本來也不樂意對上她們倆。且讓橫翠去折騰吧。”說着,自己在長案前跪好,竟然真的凝神靜氣,開始抄經。
外頭福甯公主雖然下了令,但不論二公主府還是三公主府的人,所有的侍從卻都轉頭去看壽甯公主。
福甯的臉上頓時脹得通紅!
自己的下人,在這種時候,竟然都去看三妹妹的臉色!
竟然就這樣明目張膽地無視自己!
不就是因爲自己的親娘已經禮佛,自己的親兄已經是半退隐的狀态麽?
這一切,都是拜鄒充儀這個賤人所賜!
今日,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先找點利息回來!
福甯想到這裏,自己也整理了一下心情,轉頭勉強笑着問壽甯:“妹妹,你看怎麽辦好?在幽隐這裏,哪怕是奴才跟前,我這個大唐庶出的公主,無論如何也還是不夠分量的。”
壽甯面色淡淡地看着幽隐緊閉的院門,心内雖然已經妒忌得發瘋,卻不敢顯露出來半點,此時隻是點了點頭,道:“二姐請過來。”
福甯聽她就像呼喝奴婢一樣使喚自己,心内暗暗發狠,但還是快步走了過去,把耳朵奉上去,聽壽甯低聲細語了幾句。
福甯精神一振,重新走到了門前,冷笑一聲,道:“你這個賤婢,叫橫翠對吧?聖人旨意上說得明白,準奴婢出入。如今,本宮下令,你這個賤婢,給本宮滾出來!”
橫翠心内一驚,瞬間便想明白了,這麽缜密的心思,必不是福甯自己看出來的,而是壽甯授意。不由地嘴角微揚,冷冷一笑,然後頃刻間變了神色,悲悲怯怯的聲音響起:“奴婢不敢……”
福甯一聽她的聲音軟下去,頓時又得意起來,氣焰重新大盛:“不敢?!你這賤婢有什麽不敢的!不僅你,幽隐所有的奴才,都給本宮滾出來!”
橫翠撲通一聲,坐下了,對,坐下了,然後,沖着院裏的人們用力揮手!
院裏的衆人早就都從房内出來看熱鬧,此刻得了橫翠的示意,便都用力地往地上,坐去!
橫翠更是痛哼一聲,悲呼道:“二公主饒命。婢子等真的不敢出去!上回過貴太妃來,不分青紅皂白便将我等一頓棍子,打得我幽隐一院的人半個月都下不了床,個個身受重傷,到現在,陰天下雨,還都覺得渾身酸痛、關節處尤其難忍。人家都說生女肖母,我等雖然都是賤命,卻都願意多活幾天。如今明擺着,出去就是被您杖斃的下場,婢子等貪生怕死,如何敢遵命行事?說不得,隻好暫時違逆二公主的命令,待有日禀明了聖人和太後,若二聖也道奴婢們該死,那奴婢們,沒話說,必定立即将自家的性命雙手奉上。否則,奴婢們心中隻忠于聖人一個主子,隻孝敬太後一位娘娘,其他人跟前,卻是必要惜身的!奴婢們給公主跪下了,請公主收回成命!”
橫翠這一番話,更是胡攪蠻纏,歪理一篇。
但福甯卻聽得句句合情,字字在理,不知道該怎麽駁斥了。
正對着院門幹瞪眼,旁邊一個侍從卻雙眼骨碌碌一轉,上前一步,給福甯公主出了個主意!
福甯聽了,滿臉陰霾散去,冷笑一聲,退開兩步,笑道:“橫翠,既然你說你們自己不肯出來,那麽,本宮就令人進去抓你們出來了!來人,撞門~!”
橫翠大奇,倚坐在門後,回頭問道:“敢問公主,無诏不得入院,您侍從們怎麽進來?”
福甯得意一笑,道:“聖人旨意上不是說了?準奴婢出入!”
橫翠恍然大悟,“哦”了一聲,大聲道:“哦~,您是故意曲解聖旨,将旨意中所指的準幽隐本院奴婢出入,曲解爲任何人的奴婢都可以出入——可是公主,若是您的奴婢都能出入了,太後旨意中的其他人三個字,難道是專禁主子的?嗯嗯,也未可知啊!那您不妨讓您的奴婢進來試試看,看看明兒他們的腦袋,還在不在腔子上。”
橫翠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非常之雲淡風輕。甚至跟她自己前頭雜七雜八的念叨比起來,都優雅了三分。
可是任誰聽在耳朵裏,都覺得脊背後頭直冒涼氣。
橫翠什麽時候有這個氣場了?
桑九在正房隔着門聽着橫翠說話,心下暗地稱奇,便轉頭去看小雨。卻看見小語面色凝重地從窗戶往外看着,目露不安。桑九低聲問:“小語,怎麽了?”
小語搖搖頭,皺眉低聲回道:“姐姐,聖人的旨意,似乎可以按照二公主的法子解釋。”
桑九忙掩住嘴,怕自己笑出了聲:“傻丫頭,聖人的旨意,本來就是二公主說得那個意思。不過,咱們橫翠手裏有聖人的禦賜香囊,隻要不是主子,她怕誰啊?不過是氣着二公主玩兒呢!”
小語恍然。
巨大的擔心一旦放下,小語隻覺得頭上一暈,忙扶住了窗框,低聲咬牙笑道:“這個橫翠姐姐,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