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咄咄逼人



第27章

眼巴巴候在宮外的朝臣們再次屈膝行禮,薛雲圖這次卻不再像之前一般故意放緩動作等着他們叩拜,反而一邊一個扶住了衛令與闫申。

“老大人們不必多禮。”薛雲圖毫不費力地就托住了兩個躬身下拜的老人,她收回了手斂袖一禮,很是謙恭,“父皇睡下前特特叮囑嘉和今後萬不可托大,從今日起不論何事都要多多聽從老大人們的意見,還請老大人們不要介意方才嘉和無禮。”

身量未足的少女擡起頭來仰視着兩個已有些佝偻龍鍾的三朝老臣,剛剛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格外的清透明亮。

衛令、闫申二人自然連道不敢,他們身後兩方陣營間本因着方才公主輕慢而有些古怪的氣氛也都煙消雲散。嬌憨可愛的小女孩兒總是很容易就能讨得長者的喜愛與寬容。

也最能讓人放下防備之心。

“公主千歲,不知聖上病情如何?”朝臣們急急探究的目光全都射向了薛雲圖。

薛雲圖一臉懵懂無措,表情十分到位:“我一時慌亂,還不曾細問過禦醫,不若宣了主理父皇病情的院判來此,讓他細細講來的好。”

這自然是極稱衆大臣心意的。

而那院判所說的話,自然也是被趙德水着人細細教過的。

隻不過明德帝的病來勢太過兇猛,又是在朝堂之上發作,實在沒法在大處隐瞞。不過是拖得一日時間是一日罷了。

“聖上既是久病沉疴,太醫院爲何遲遲不請聖駕靜養!”衛令身爲文官之首,在公主無意開口的情況下自是第一個發問之人。

早就勸谏過無數遍的院判在這種情況下已不敢多做辯駁,橫豎有脈案作證,算不得他隐瞞不報危害龍體。院判戰戰兢兢請了罪,偷偷向着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公主沒有斥責的意思才大着膽子開口道:“聖上的病體本已漸安,隻是今日心火大盛才會突然咳血。”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闫申面色一肅,他身後站着的闫黨的氣勢也弱了三分。與之相反的則是衛黨在關懷憂慮之下的揚眉吐氣。這便是黨派之争,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明知兩方互相制衡,卻也時時刻刻存着痛打落水狗的心思。

薛雲圖雖垂眸斂神不發一言坐在那裏,卻也将衆人形貌都看在了心裏。

院判說的并不算是瞎話,隻是将本不是重點的重點提成了重點,又将早些明德帝吩咐隐瞞下去的病情繼續隐瞞着。

隻是接下去的話,卻沒有一句出自真心。院判的聲音明顯沉重了許多:“聖上龍體貴重,此時耽誤之極便是好好靜養,莫再勞心傷神。”

“那麽……父皇龍體幾時可愈?”薛雲圖搶先一步開口,将大臣們的急言訓斥全都憋了回去。

她隻覺得自己牙根咬得生疼。所幸那些滿心家國天下的臣子們的注意力全都被站在當中的院判拉了去,分不出多少精力來關注公主小姑娘的神情。

在場衆人中隻有院判與已被趙德水通過氣的薛雲圖知道,她的父皇、大黎的明德帝此次果真兇險已極了。

“少則三、五日,多則……”院判擡起頭,快速與公主交換了一個眼神,他重重磕了個頭,聲音裏帶着抖,“臣不敢妄言。”

小小内殿之中,詭異的靜默彌漫在每個人的心頭。

最先反應過來的依舊是驸馬祖父、太傅衛令。

衛令越前一步,向着薛雲圖抱拳行禮鄭重道:“還請公主決斷!”

“還請公主決斷!”緊緊跟随着衛令的衛黨即刻反應了過來,跟随着他們的黨魁一同俯身行禮。

不過兩息之後,闫黨也在闫申的帶領之下低頭應和。隻不過是這一點差别,在有心人的眼中便已是天差地别。拱手低頭的闫申一如既往地刻闆守禮,但他心底的盤算卻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來。

表面上的功夫從來都難不倒這些在宦海沉浮了數十年的老狐狸。

年幼的嘉和公主就這麽被有心無心地推到了最前面。如果她真的是那個被聖上嬌寵着長大、從未涉足過朝政的十四歲的少女,在驚懼無助之下就必然會聽從面前這些如同長輩一般的棟梁之才們的擺布。

更何況這其中還有自己的老太公。

這便是大黎的國之棟梁們,藏在忠君愛國下的蠅營狗苟。也難怪父皇會急急想在病重之時爲皇兄鋪平道路;也難怪前世皇兄登基時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

那麽父皇的病症,又是爲何提前了整整一年多呢?

端坐在玫瑰交椅的薛雲圖藏在大袖下的十指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她一臉緊張的聽着院判早就串好的台詞,适時地做出放心或者焦躁的神情,然後在最恰當的時候做出決斷。薛雲圖依舊穩穩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蒼白卻又平靜。她待院正話畢又靜了一刻,才沉聲開口道:“嘉和年幼難撐大局,所幸貴太妃娘娘已在歸京路上。父皇龍體欠安,如今隻得移居靜養。方才父皇吩咐,說南巡已至大半,餘下并不十分緊要,叮囑嘉和拟旨速請皇兄回宮主持大局。衆位大人覺得如何?”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流轉掃過衆人,語調平平卻不怒而自威。

既是出自明德帝的吩咐,那自然沒人敢說一個“不”字的。不敢說“不”卻不代表着不敢有異議。

朝臣們互相對視一眼,便有負責撰旨的中書舍人越衆而出:“請公主明示,隻不知召回太子的旨意上是寫還朝監國還是輔政?”

态度看着恭謙有禮,實際上卻帶着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中書舍人位卑職低,能站在這裏不過仗着禦前行走的身份。現下卻不過是一枚丢出來探路的棋子罷了。

“自然是侍疾!”薛雲圖終于在衆朝臣的注視下站起身來。她居高臨下看着中書舍人,如遠山含黛般的長眉微微挑起,帶着些審視的意味,“監國?輔政?大人真是說笑了。”她在腦海中過着這位熱愛以丁憂避禍的中書舍人已老邁許多的臉,嘴角挂着不帶絲毫笑意的笑容,“本宮若沒記錯,徐大人你雖爲中書舍人理應日日留守翰林奉召拟旨,但因着徐老大人病弱時常告假,怎得連侍疾二字都不記得了?”

素來以“孝順”二字爲招牌的中書舍人臉皮一紅,呐呐應了一聲:“臣無知。”

“中書舍人行代君拟旨之職,徐大人既然不知如何撰旨,還是先回翰林院再好好念幾本書吧。”薛雲圖的視線移向衛令,聲音極輕,“衛大人,吏部爲您所掌,本宮如此行事并無什麽不妥吧?”

衛令自然含笑稱是,點頭應下,助她點了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更何況這中書舍人本就是闫申一系。

完全沒被問到的闫申神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筆直地立在那裏,恭謹而自矜,就像前中書舍人跟他并沒有什麽關系一般。

将衆人神情全都收入眼中的薛雲圖輕笑一聲,轉身重新坐回主位。宮裝長而款的袖擺帶着小女孩兒發洩火氣的嬌蠻險險滑過站在前排的大臣們的鼻尖。

最後乖順地垂墜在地面上。

“另外——”薛雲圖拖長了語調,待衆人都屏息靜聽時才繼續道,“如今父皇無暇他顧,遼東王兄進京讀書一事不如暫緩,以免慢待王兄引得皇叔不滿。遼東王兄進京讀書一事便先暫緩,待父皇痊愈之後再做打算。”

“慢待”二字念得格外有聲有色,意味深長。

主理奏章承報的闫申跨前一步走出人群,垂首禀告道:“禀公主,今日早上才接到遼東驿報,遼東那邊說,世子接旨當日便已出發了。”

已經出發了?何時世子出行已經如此随意了?

“王兄倒是急性子。”薛雲圖哼笑了一聲,細長的手指在紅檀的扶手上敲打着,一下下細碎的響聲像是敲打在衆人心頭一般,“這事父皇尚且不知?”

闫申的神色到底難看了三分,卻又不得不答:“遼東驿報是今日待承的第二封奏章。”

所以說,便是壓在彈劾闫申縱容子孫的折子下面,以至于明德帝還未及看便被氣得吐血暈厥了。

也不知是巧還是不巧。薛雲圖深吸了一口氣,将心底的怒氣與暴戾全都壓下。

已經在路上的世子,自然不能讓人家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薛雲圖的目光緊緊釘在闫申那張皺的連表情都看不清爽的老臉上,試圖從對方的神情中看出是否有何内情。可惜無功而返——老頭不動如山,畢恭畢敬,完完全全地秉公回報。

“那便罷了。”薛雲圖收回了目光,狀似無意一般招來趙德水吩咐道,“遼東王兄千裏奔波而來,遼東王府經久未修,便将馥香水榭旁的東平殿收拾出來與王兄住下。那裏景色宜人且十分清淨,離馬場也不遠,王兄跑馬休閑也是方便——東平二字不好,本宮便做主改成安至殿吧。”

趙德水自然給極了公主面子,正正經經半跪于地領了差事,聲音高亢宏亮:“奴才遵旨!”

衆大臣甫一聽到宮室名稱之後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但看公主記得避諱也就不好再多勸谏些什麽。藩王将成年的兒子住在皇宮中雖然不成規矩,但馥香水榭已在皇宮角落,說是對世子的恩寵也無不可。

隻有一直面無表情的闫申嘴唇阖動了一下,不過同樣沒有多話。

薛雲圖突然想起,闫申曾有一個侄女被封做遼東王側妃,隻是随着遼東王落番沒幾年便病逝了。若沒記錯,前世闫家在皇兄在位時便已敗落下來,後來薛安篡位也并沒有欺負闫氏一族。

她面上神情不變,隻将這千絲萬縷聯系記在心底。

此時的薛雲圖隻能盡最大的努力将薛密隔絕在朝臣之外,安排妥當之後她便将這件事暫時置之腦後。在皇兄回宮之前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來安排,實在沒有一絲時間可以懈怠。

安至,既來之則安之;既安之,便也不要再想起什麽歪心思了。以馥香水榭之偏僻,薛安便是想私會朝臣難度要比在宮外的遼東王府中大上許多。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十分地順利。

大事有了決策之後,其他前朝的瑣碎小事自有内閣首輔親貴大臣們自己商議解決。此時金烏已墜,想來今日前朝重臣定無人可以安眠,今夜京都中耗費的燭火想來會不計其數。

後宮中又未嘗不是如此呢?

國事了了,卻還有家事要處理。

終于送走滿殿棟梁的薛雲圖癱坐在交椅之上。她揮揮手召來一邊候着的趙苔地,低聲吩咐道:“去請淑妃、德妃娘娘及後宮其他貴人主子過來。聖上卧床,咱們得安排一下侍疾的規矩。”

趙苔地躬身應諾,又小聲問道:“可要請賢妃娘娘來?”

薛雲圖斜睨了他一眼,嘴角輕挑露出一絲不帶分毫感情的笑容:“賢妃娘娘乃是宮妃中品級最高的,你說請是不請?”

“奴才……”頭一遭沒有幹爹在身邊指點的小太監唯唯不敢多言。

“自然是要請來的。”薛雲圖收斂了全部表情,“賢妃畢竟是皇弟的母妃。隻是你記住,是請賢妃侍疾而不是解了禁令。”

小太監不自覺打了個哆嗦,躬身退了下去。

她斜斜歪着,遣退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坐在那裏,以手遮在眼前。

四周寂靜一片,将自己陷在黑暗之中的薛雲圖隻覺得如墜深淵。

直到此時她才有時間來消化她的父皇命将不久這件事。千防萬防,卻沒防到父皇龍體不安。

薛雲圖将自己陷于黑暗的内殿之中,點點滴滴回憶湧上心頭。

朕的阿婉……

阿婉……

不知過了多久,太監宮女特有的輕巧腳步聲才打亂了公主的憂思。

“趙德水……”薛雲圖放下了手,似被陽光所蟄一般眯了眯眼睛,“他們都出宮了麽?”

趙德水行了個禮,輕聲道:“是,老大人們都去前朝理政了。”

薛雲圖默默應了一聲,低下頭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父皇還好麽?”

“聖上已安歇了,沒再咳醒。”趙德水面含擔憂向前一步,“公主,您不若去歇息歇息吧……已過了一夜了。”

竟已過了一夜了麽?這世間過的真快。

薛雲圖站起身來,因着眼前的暈眩而踉跄了一下。她揮開急急過來攙扶自己的趙德水,因着坐了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很有些站不穩當。

她一步步走向外面,墜尾的裙擺在玄石鋪就的滴水磚石上鋪出一道朱紅色的劃痕。薛雲圖伸出雙手,親自推開了面前厚重的大門。

晨光透過大敞的門扉灑進昏暗的室内。

原來天光已然大亮。

--

整個大黎除了當朝天子之外再沒有人敢去鬧嘉和長公主與傅相的洞房,而早就被妹妹妹夫聯手威脅過的天子也隻得乖乖吃了酒席回宮。

所以當微醺的傅硯之快步來到新房之時,見到的便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裏拿着鸾鳳和鳴蓋頭把玩的公主。

“我已将那些礙事的都攆了出去。”薛雲圖聽到聲音擡眸一笑,便是鬓邊新折的豔紅牡丹也不如她這一笑嬌俏。

薛雲圖将手中蓋頭直直丢了回去,正正巧抛在了傅硯之懷中。

她站起身牽住了明顯緊張非常的驸馬的手,十指交纏,緊緊握在了一起。

“驸馬。”薛雲圖笑睨了傅硯之一眼,将他牽到擺滿了的喜桌前。她舉起已經斟滿的合卺玉杯,示意傅硯之握住另一邊,“*苦短,沒得爲這些俗禮耽擱了時辰,咱們滿飲此杯,便是禮成了。”

從進門前就因緊張而渾身僵硬的傅硯之終于回過神來,他緊緊攥着酒杯一端點了點頭,與薛雲圖共飲而盡。

一滴澄如琥珀的美酒順着薛雲圖塗着豔紅口脂的唇角流下,傅硯之喉頭微動,終于忍不住湊了上去。他伸出舌尖将那滴美酒舔舐幹淨,再忍不住親吻的沖動,微微偏移了角度。

已等的不耐煩的薛雲圖偏了偏頭,送上了自己的唇瓣。

人人敬畏的傅相在唇齒相貼的一瞬間成了煮熟的蝦子,再次成爲了那個初見時什麽都不懂的青澀少年,緊張的一動都不敢動。

一聲輕笑從薛雲圖的唇間溢出,她探出粉舌舔了舔傅硯之的薄唇,低聲笑道:“真燙。”

合卺酒,亦名合歡酒,本就有着助興之效。

傅硯之虛虛環着公主的手臂終于不再猶豫,将身前的少女緊緊攬入懷中。他低下頭,戰戰兢兢地感受着少女口中的馨香。當兩人氣喘籲籲的分開時,一縷銀絲從唇齒間牽扯而出,淫/糜又美好。

薛雲圖擡起手來攬住傅硯之的脖頸,白玉般的藕臂從喜服中露出,冰涼涼的皮膚貼上傅硯之滾燙的臉頰。

“驸馬,将燈熄了吧?”

公主擡起頭看他,依舊沒有松開手臂。她踮起腳尖再次親了親傅硯之,在聽到對方愈加粗重的呼吸時忍不住笑出聲來。她媚眼如絲,聲音中盡是纏綿之意:“韻拾,抱本宮去床上。”

隻這八個字,便點起了燎原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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