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薛雲圖很快便沒有精力再去多想前世今生貴太妃娘娘截然不同的心思了。
一件件事接踵而來,将她打了一個措手不及,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迎難而上,将所有事情抗在肩上。
這頭一件事,便是聖上病重,于大朝會上咳血暈厥。
乘化宮西閣樓上,本在臨窗描着花樣子的薛雲圖的手莫名一抖,便毀了隻差兩筆就能完成的圖樣。當她聽到從樓下傳來的急匆匆腳步聲時心忍不住揪了起來。
盼兒的身後跟着一臉慌張的天極殿小太監趙苔地。
果真是出事了!
薛雲圖站起身,目光如有實質一般直直刺在小太監的身上,她攥緊了拳頭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脫口而出的話還是不自覺帶着顫音:“趙苔地,可是父皇有什麽吩咐?”
小太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打顫,開口時已帶着哭腔:“公主,聖上他……昏迷了!”
昏迷?!素白帕子上鮮紅的血液一瞬間浮現在眼前。
怎麽會這麽快!薛雲圖隻覺眼前一片暈眩,本就因猛地起身而有些不适的身體險些栽倒。她扶住身前的桌子,藕荷色的袖擺被潑濺出的墨汁浸染。
“速速備轎,去天極殿!”薛雲圖揮開上來攙扶自己的盼兒,她快步上前拎起趙苔地的領子壓低了聲線,“你幹爹怎麽跟你說的?一字一句都不許錯漏!”
被公主氣勢驚了一跳的趙苔地驚恐地點了點頭,将趙德水吩咐的話完完整整複述了一遍。
“幹爹說,聖上近日正在處理彈劾闫閣老的折子。”被卡着脖子的趙苔地不得不仰着頭直視公主,從未敢窺視天顔的小太監一眼就看出了公主微紅的眼眶。他猶豫再三,終于将趙德水未及交代的情況也一并說出,“千歲!衆位閣老大臣現下都在天極殿外候着!”
闫申?
薛雲圖瞳孔微縮,将趙苔地丢在了一邊,卻也沒忽視對方最後一句話:“趙苔地,你做得很好。”
闫申是三朝老臣,一家子弟全都在朝爲官根深葉茂,如今闫派權勢雖不及衛派卻也多居要位。既貪,且狂,卻又極爲得用。
前世直到皇兄上位,闫派的風光才被真正打壓下去。
父皇一貫是用闫申牽制衛令以免衛家勢大,爲何突然接了彈劾闫申的折子?
父皇老啦,隻能盡最後的力氣爲你兄長鋪路薛雲圖狠狠閉了閉眼,将眼底的濕意全都忍了回去。
“盼兒,伺候更衣!”
她不能亂,絕不能在那一幹老狐狸面前露出心虛模樣。
待得嘉和公主乘坐攆轎走出乘化宮門時,已一改方才閣樓上的慌亂無措,一身胭脂色宮裝配着赤金頭面将少女年幼的青澀感全都壓了下去。
而神情鎮定舉止得體的嘉和公主也着實震懾住了天極殿内聖上寝宮外各懷心事的國之棟梁們。
在宮女們的攙扶下走下步攆,薛雲圖整了整沒有一絲褶皺的袍服款款走向已經站起身等候着她的大臣們。
“臣等見過公主千歲。”按着規矩,請安是在距上位者兩丈距離時便要開始的。
這個距離可以讓上位者有足夠的時間在“隻是做做樣子”和“實打實受上一禮”之間進行選擇。
老臣們行禮的動作自然是緩慢非常,但□□公主的教養也讓薛雲圖的步履徐徐身姿翩翩。當薛雲圖站定身形可以開口時,一幹臣子們也都跪伏在地。
其實平日裏朝臣與公主相見并不用行此大禮,隻是如今聖上病重,又是在天子所居的天極殿中見面,這禮自然而然就比往日鄭重了許多。
“老大臣們不必多禮。”薛雲圖雙手虛擡,她挺直了腰杆,無所畏懼。然後親自上前摻起了打頭的衛太傅。
薛雲圖确定,自己在老太傅已經渾濁的雙目中看出了滿意。方才舉動其實十分莽撞的薛雲圖終于微微舒了一口氣。
而此時她才真正慶幸自己沒有爲了一己之私毀了與衛瑜的婚約。不然此時面對的,大概就是衛、闫兩家聯手的打壓了。
薛雲圖松開扶着衛令的手,微微向着朝臣們福了福身。她站直身子,毫不畏懼地迎上了朝臣們探究的神情,她的目光從這些大黎朝的中流砥柱們的臉上一一滑過,在看到大多數人恭敬地低下頭後終于滿意地收回了視線。
“衆位稍安勿躁,本宮先去探望父皇,待見過禦醫之後再與衆位詳談。”
此時太子南巡、貴太妃未歸、中宮無主、賢妃被貶,衛、闫兩派相互制衡,在薛雲圖到來之前竟無一人敢先開口去詢問明德帝的病情。
見到公主鎮定自若舉止有度的模樣,心中同樣不安的朝臣們到底舒了一口氣。
衛令與闫申對視一眼,到底是由衛令上前一步開口道:“那便勞煩公主了。”
“這本就是本宮當做的。”薛雲圖艱難得扯出了一個還算自然得體的笑容,昂首挺胸地從衆人分開的道路中走進了明德帝的寝宮。
寝宮中往日的龍涎香氣已被濃重的藥味所遮蓋。薛雲圖才踏入一步便覺得鼻頭酸澀,險些掉下淚來。她仰起頭收回了眼淚,強令自己平靜下來。
“公主娘娘!您可來了!”接到傳報的趙德水急急忙忙從内室跑了出來,他行了個禮忙将薛雲圖引了進去,一邊走一邊低聲道,“聖上在朝會上突然劇咳嘔血,随機暈厥,那之前正在斥責闫閣老玄孫在京中縱馬傷人強納民女逼死人命一事。”
薛雲圖一愣,點了點頭。她腳下不停依舊向着室内而去,心中的不安卻愈發膨脹了起來。
從皇兄出京後的這一切在前世都不曾發現,已經全都脫出了她的掌控。
臨近内室之前薛雲圖終于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望向身前爲她開門的趙德水,輕聲問道:“禦醫怎麽說?”
趙德水手上動作一頓,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趙公公留在外面候着吧。”薛雲圖越過趙德水,徑自推門而入。
内室侍候着的宮女們也在趙德水的眼神下全都安靜退了下來。
藥味愈發濃郁了十分。
薛雲圖在門前站定,穩了穩心神之後才一步步走向被床幔半掩住的龍床。
這還是她七歲之後第一次走進這裏。
“父皇……”甫一開口薛雲圖就被自己幹啞的聲音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喉嚨,這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在龍床前跪坐下來。
不過半日沒見,她的父皇就已蒼白憔悴得像是另外一個人一般了。
薛雲圖深吸了口氣,伸出手爲明德帝掖了掖被角。她還未抽回手時,就對上了明德帝艱難睜開的雙眼。
“父皇——”薛雲圖咽下了哭腔,盡力保持着冷靜的聲調,“父皇,你喝水麽?阿婉去給你道盞茶來。”
“阿婉……”明德帝的手從被子中探出,顫抖着抓住了女兒的手腕。他剛開口說了兩個字,就被連串的咳嗽打斷了。完全無視了喉頭的甜腥,明德帝摸了摸女兒的臉頰,認真道,“阿婉,快去攔下……宣、宣遼東王世子進京讀書的旨意!”
悚然一驚!
薛雲圖一雙杏眼猛地瞠得溜圓。她使勁點了點頭,這才換來明德帝放心的笑容。
“如若攔、攔不下,萬不可……讓闫申與遼東、結成、結成一氣。”明德帝再撐不住力氣一般重新阖上了眼簾,低啞的聲音幾乎不能分辨明白,但其中的懊悔與心疼卻清清楚楚的表露了出來,“是父皇……是父皇太急躁了……可憐我的阿婉,要、要面對這般險境……”
薛雲圖的淚水已抑制不住的流了下來,她強壓住哽咽的聲音:“父皇放心,阿婉一定會做到的。”
“别哭……哭的朕、心疼……”明德帝擡起的手終于無力支撐,從薛雲圖被淚水浸染的面頰上滑落了下來,“想辦法,速召你皇兄、回京。”
“是,嘉和遵旨。”薛雲圖俯身跪在床榻之下,以額觸地。她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站起身來重新爲明德帝整理好薄被,“父皇,您好好休養,一切都交給女兒。”
明德帝含笑應了一聲,再度昏睡過去。
薛雲圖一步三回頭得離開了内室,她擦幹了眼淚退出了寝宮,面無表情地走向等候着她的、心思各異的大臣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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