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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栀子花開下



“他是誰?”一個白衣男子站在瑤琴身旁問道。他循着瑤琴的視線看去,隻見一個錦袍公子俊俏不凡正看向這邊。

瑤琴收回視線,對着他淺淺一笑,“一個客人罷了。”

白衣男子又打量了那錦袍之人幾眼,“你喜歡他嗎?”

瑤琴詫異地看着白衣男子,轉而笑道:“你吃醋嗎?”

那白衣男子微一愣怔,默然不答。

瑤琴自嘲一笑,“是,我喜歡她。”一絲落寞卻收進眼底無人察覺。

“那爲什麽不跟着他走?你知道我不會攔你的?”

“她已經成親了。”

“這不是理由。”

“對于我來說,是。”

那男子争辯不過,轉而問道:“難道是因爲他,你才要離開的?”

“不是。”瑤琴淡淡地回道,又轉頭向童明月看去,見她仍看着自己,兩道目光穿過人群相接,一個帶着疑問,一個帶着遺憾。

童明月愣愣地站在那裏,她見瑤琴一身白衣白紗,清麗脫俗,竟與平時所見派若兩人。而她身邊的白衣公子,亦是英俊潇灑,風度翩翩。兩人站在一起,舉止親昵,言笑晏晏,堪堪一對神仙眷侶。不知怎麽,這畫面竟有點讓她難以适應,那個人是誰?她想去問卻不知如何接近,直到瑤琴又向她看來,她像獲得了許可般,擡腿欲朝她走去,卻被人抓住了手臂。

“夫君。”原來是林秀君已經上完了香出得門來,沒走幾步便看見童亦旻站在那裏,于是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喊她道。

“你在看什麽?”林秀君問。

童明月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牽起林秀君挽住她的那隻手道:“沒什麽,隻是在等你。”

林秀君莞爾一笑,從懷中拿出一條串着一個銅錢的紅線,對她說道:“這是我剛剛在菩薩面前求的,必能保佑你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考完試。”說完将這條紅線系在了童明月的左手手腕之上。

童明月摸了摸那紅絲線上小小的一枚孔方,轉頭看了看下山的方向,早已不見那一雙白色人影,她心裏輕歎一聲,對着眼前人微微一笑,“謝謝夫人。”

此時林秀君面若桃花,兩腮嫣紅,竟給這漫山遍野的白色栀子花增添了些許豔麗。

辦完正事,二人攜手同遊,悠閑地欣賞起美景來。這一年,因身體不好,林秀君幾乎未有機會出來遊玩。本以爲病體拖不了多久便會了了這一生,誰知會嫁給這人,誰知一切都被一苦道長說中。林秀君看着童明月的側臉,仍像初見時那般驚豔不已,隻見她深吸了一口氣,歎道:“這香氣和美景更能醉人。”一副陶醉模樣。

林秀君掩口輕輕笑了起來。童明月聽到笑聲,以爲她不信,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雙手撐開她的雙臂,在她耳邊輕輕說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突然被拉進懷中,林秀君吓了一跳,但是耳邊她的聲音帶着蠱惑,自己不由得照做起來。深深吸了口氣,香氣直達肺腑,沁人心脾,呼出時帶走了心中積壓許久的濁氣,頓時讓人感覺通體舒暢,惬意非常。林秀君雖然不知道醉酒是什麽感覺,但是大體應如是。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林秀君開心地轉過身來,對童明月驚訝地說道:“是真的。”

童明月一臉得意,她拉起林秀君的手,又跑到一處懸崖上。林秀君生怕她繼續往懸崖邊上去,死拽着她不放,童明月卻笑道:“這懸崖雖險,但風景絕佳。在這看晚霞一定極美。咱們到時來看吧。”

林秀君爲難起來,“那今天便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回不去,你難得出來一趟,定要好好玩玩。”

林秀君看着她興緻勃勃的樣子,不想掃她的興,點頭答應。如今她已嫁爲人婦,已不像閨中小姐那般諸多顧忌,何況是自己夫君之意,自當遵從。想到她如此念着自己,心中如啜了蜜一般。

午時,他們回到别雲庵中,簡單用了些齋食。随後林秀君便帶着童明月一同來拜見惠音師太。林秀君每年都會來看望惠音,除了感恩其當年爲自己祈福,還有她母親的緣故。林秀君的母親柳氏在她剛出生時就去世了,想知道母親是什麽樣的人,卻不敢在父親林尚清面前提及,一來是怕他想起往事傷心,二來林尚清雖然對她疼愛有加但是卻素來不苟言笑,父女倆難以親昵。柳氏在世時,經常來别雲庵聽惠音師太講經,二人十分投緣。所以當柳氏因難産去世後,一向不問世事的惠音師太才會破例下山爲剛出生的林秀君祈福了七七四十九天。對于林秀君來說,除了林尚清之外,也許惠音師太才是了解柳氏最多的人。

二人跟着小尼姑來到惠音的禅房,隻見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女子端坐在榻上閉目凝神,容貌素麗,若不是因她穿着灰袍,實難相信她竟是超脫俗世的出家之人。惠音知他們進來,睜開雙眼,眼睛巡過童明月,落到了林秀君臉上,口中念道:“阿彌陀佛,施主近來可好?”

林秀君微一欠身,“承師太關心,一切安好。”她望了眼童明月,續道:“小女日前已嫁作人婦,今日特與夫君一道前來,拜望師太。”

童明月聞言彎腰作了一揖,“在下童亦旻,見過師太。”

惠音微微點頭,上下打量了童明月幾眼,嘴角露出笑意,“覓得此如意郎君,難怪林施主容光煥發,春風拂面。”

林秀君面露羞态低下了頭,童明月看了林秀君一眼,笑說是自己有福氣才是。惠音見二人郎才女貌,舉案齊眉,心下甚慰。

三人坐定,又閑叙了一會兒,惠音對林秀君說道:“我有些話想單獨跟童施主說,不知是否方便?”

二人對視了一眼,童明月點了點頭,林秀君自然答應不在話下,于是獨自出了門來,留童明月和惠音在房中叙談。

林秀君站在門外,看着空蕩蕩地院子,除了兩顆老樹依舊繁盛之外,一切都流露出蕭索之感,不知是庵内無人打理,還是不想去打理。這場景其實她年年都見,但是今年的心情卻與往年迥異。這區别她早已意識到,卻刻意回避。

不想召來丫鬟,想自己獨自走走,她慢慢渡着步子,走出了别雲庵,走上了那條熟悉的小徑,不知不覺來到了去年賞花的僻靜之地。還是一樣的碧水潭,還是一樣的花如雪,還是一樣的風飄香,美景依舊,卻不見當時的白衣少年,而自己也不再是當初的閨閣少女。她歎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像童明月教她的那樣,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口氣。突然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了過來,說的話也是那麽地似曾相識。

“哎呀,抱歉,打擾了小姐的雅興。”

林秀君睜開眼,回頭望去,如進夢中。她依稀看見了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站在那裏對自己淺淺一笑。

“沒想到小姐也知道這處風景極美,真是有緣。”那人說道。

原來不是夢,林秀君回過神來,微微施了一禮,“是啊,真是有緣。”她目光閃動,避開那人的視線。

“在下蔣秦風,不知小姐芳名?”

“小女名叫,”林秀君頓了一下,換言道:“小女子夫家姓童。”

蔣秦風這才發現,眼前這位容貌清麗,氣質清雅的女子居然挽着婦人發髻,顯示已經嫁爲人婦,心下不免暗暗可惜,以爲又是一段豔遇,誰知是提着竹籃打水。

林秀君仔細瞧着蔣秦風臉上表情,發現這人竟完全沒有認出自己,不禁悲從中來。這一年來她對眼前之人夢引魂牽病體纏綿,而他卻對她相逢對面不相識,怎地不叫人黯然神傷。原來一切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她心中唏噓,臉上笑的苦澀。

她哪知道,蔣秦風風流成性,每天花叢中來去,豔遇不知繁幾,哪能記得何時何地曾偷過某位小姐的芳心,還害的她相思成疾。畢竟感情不是交換,哪是付出就能得到的,執着過後便是無怨無悔。

蔣秦風突然驚道:“童夫人?難道你是林知府千金,童亦旻的夫人?”因陵州童姓不多,他又才遇到過童亦旻,作此猜想也不足爲奇。

“公子認識我夫君?”林秀君也很詫異。

“哎呀呀,那可真是太有緣了,亦旻與我乃是知己好友。”蔣秦風興奮地說道,他其實一直好奇知府千金是個什麽樣的人物,除了家世,可堪與童亦旻相配?畢竟在他心裏能配得上童亦旻的也不多。沒想到在此居然遇到了林秀君,見她一身清華,如芝如蘭,與童亦旻堪稱佳偶一對。

林秀君想起童亦旻那風流随性之姿,溫潤如玉的談吐,清新俊逸之貌,任是誰都會被她吸引,忍不住去親近。忘了剛才的苦澀,她滿臉笑意地回道:“原來是家夫好友,失禮了。”說完又欠了欠身子。

“夫人不必客氣”,蔣秦風虛扶了一把,問道:“怎麽夫人隻身在此,亦旻呢?此地人迹罕至,他怎地也放心的下?”

“蔣公子莫錯怪了夫君,是我自己想出來走走,夫君正在别雲庵惠音師太處。”林秀君趕緊解釋道。

“夫人。”突然一聲大喊,二人齊齊望去,不是童明月是誰。隻見她一身玄色錦衣,臉上不是平素淡淡微笑,而是一臉清冷,從栀子花林深處朝着這邊走來,周圍的千花萬朵竟都成了陪襯,她如谪仙飄落凡塵,冷冷的表情也似悲憫世人。

林秀君看着那人慢慢走近,心也跟着跳了起來,如不是還有别人在場,她真的很想沖進她的懷裏。她本是一個克制的人,但是此時卻忍不住這樣想。也許是因爲終于看清了夢裏的人,也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才發現有些東西早已改變,放不下的不是人,而是自己當初的心動罷了。如今夢早已醒了,心也不止一次的跳動,且不再是夢中。看見童明月走近,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迎了上去。

蔣秦風也有一絲晃神,好像眼前之人不是他平時認識的童亦旻,心中暗問,他到底是誰,怎會有如此絕世風華?

童明月因四處尋找林秀君不見,又急又氣,突然想起昨夜差點在此迷路,于是找了過來,看見她果然在此,居然還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臉上不禁帶出冷意,牽起她的手,輕責道:“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害得我好找了一番。”又轉而對蔣秦風拱手道:“逸之兄也在此?”語氣淡淡。

倒不是因爲别的,隻是童明月知道蔣秦風其人,最自命風流,隻要見到女子便要上去調戲一番,剛剛見他們倆談笑風生的模樣,由不得她不多想。

林秀君卻一臉嬌羞,就算被童明月責怪,也覺得如飲甘露。

蔣秦風本十分高興,說兩人隻是碰巧遇到。但見童明月面色不愈,雖不明白爲何,卻十分識趣。他見這夫妻二人深情模樣,定是想獨處一會兒,于是告辭而去。

見他走遠,童明月方才問道:“蔣秦風怎麽會在這?”她不是不相信蔣秦風的話,隻是覺得林秀君不會騙她。

林秀君依偎進她的懷裏,唇邊帶着淺淺笑意,低聲道:“許是這裏風景太過迷人了,你不也來了嗎?”

童明月輕輕摟住她,看向虛空,歎了口氣,“太迷人的風景,會讓人看花眼的,這可不是好事。”

“花眼就花眼,看過了,也值得。如果能一輩子看着,花眼了又如何?”林秀君閉上眼睛,也許覺得這樣眼就不會花,隻要跟着心走,就不會迷失方向。

正可謂亂花漸入迷人眼,癡心錯付又何妨?

此時,陵州東南官道,京城方向。數匹駿馬奔馳而過,而一輛精緻的馬車卻晃晃悠悠地行着。兩者相逢,不出意外地馬車被這數匹駿馬攔住,一個身着紫色衫裙做丫鬟打扮的少女,掀開了簾子就罵道:“怎麽回事啊?怎麽又停了?今天晚上還能……”

話還沒說完,一把閃着寒光的長劍就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看着騎在馬上之人,全都帶着黑鐵面具,遮去了半邊臉,難辨真容,隻聽其中一個冷冷問道:“這是去陵州的路嗎?”

丫頭心下咒罵,你是瞎了嗎?陵州官道之上,不是去陵州的是去哪兒的?嘴上卻怯怯答道:“是啊,各位大俠,我們都是正經好人,饒了我們吧。”

那人用長劍撩開車簾,朝内一看,隻見一個滿臉長瘡的女子坐在其中,頓時心生惡心。

丫頭見狀哭訴道:“這是我家小姐,她生了病,要去京城求治名醫。我家小姐命好苦啊,因生了這病,被夫家退親,還被閑言閑語,在陵州呆不下去,隻能到京城避避順便治病,……”

丫頭喋喋不休,那幾人聽得不耐煩,收劍回鞘,一扯缰繩,朝陵州飛奔而去。

丫頭看幾人幾馬走遠,輕蔑一笑,車内卻傳來呵斥之聲:“鬧夠了就趕緊上路吧。”

“好咧。”于是趕緊命車夫打馬駕車。

那丫頭回到車内,心魂未定,嬌嗔道:“吓死我了,剛剛那個劍就架在我這裏,隻要輕輕一劃拉,我就一命嗚呼了。姑娘您怎麽不讓霍公子派的人跟着呀?這一路上好危險。”邊說還邊比劃着。

“不能總依靠别人。”那滿臉生瘡的小姐說道,似是想到了什麽,續道:“再說,别人行,爲什麽我們不行啊。”她嘴角勾起似淡淡一笑,讓那張臉愈加顯得詭異異常。

“别人?”丫鬟不解其意,但是于她而言,并不需要問爲什麽。

馬車越走越快,離陵州亦越來越遠,留下了滿山的栀子花和在花下流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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