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眠,南湖之中,淩波畫舫之上,舫主花迎鳳一身黃色曳地輕紗長裙,執着上繪有五彩金鳳的纨扇,搖搖擺擺地走到一間溢滿胭脂香味的房間門口,卻倚在門邊不進,隻看着裏面的人但笑不語。
“花老闆笑什麽?”裏面的人剛換好一身紅色衣裙,見了門口的花迎鳳問道。
花迎鳳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啧啧歎道:“笑你這個狐狸精啊!”
“我看你笑的才像一隻狐狸呢。”裏面的人坐到梳妝台前,笑着反駁道。
花迎鳳走了進來,看着鏡中理着雲鬓之人,收起笑意凝着眉道:“可以幫你擋的我都擋了,可是現在來了個擋不了的,你說該怎麽辦吧?”她想起那日這人剛來之時,臉上長滿怪瘡,奇醜無比,和此時鏡中映出來的花容派若兩人,她就算同是女子也不得不心下歎服。
“誰呀?連我們花鳳凰都擋不住,我倒是好奇很呢。”這正一邊對鏡梳妝,一邊語帶譏诮的人正是瑤琴。她正理着剛才表演時被風吹散的發髻。兩個月前她離開陵州,來到了京城,來到了花迎鳳的淩波畫舫。
花迎鳳正色道:“這個人就算是少主子也不敢得罪。”
“哦?是誰?”瑤琴也不再調笑。
“睿王。”
“上官灏?”瑤琴頓了片刻問道。
花迎鳳點了點頭。
瑤琴心下一沉。來了京城這些日子,對于天家之事她也有些耳聞。
要說這京城之中有權有勢又有恩寵的皇子除了太子,便是這位睿王上官灏了。上官灏乃是當今聖上的六皇子,其母湯氏是太師湯淳之女。傳聞皇後娘娘自八年前便一病不起,聖上體恤皇後病體,不忍其操勞,便讓當時的賢妃湯氏代其打理後宮諸事。後因賢妃管理後宮有功,加封爲貴妃,年初的時候又晉爲皇貴妃。其中的内情如何,皇後到底怎樣了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現在的皇帝後宮是由皇貴妃一手掌控。皇上不僅對湯氏恩寵不斷,對其唯一所出的六皇子上官灏也寵愛有佳。都說若不是因爲二皇子是皇後娘娘嫡出之子,太子之位未必會落到他的頭上。
瑤琴歎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
“還有一人也要見你。”花迎鳳道。
“也是個擋不住的嗎?”怎麽今天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瑤琴想着。
花迎鳳搖了搖頭,“不是,是不知道該不該擋?”
她說着從袖中拿出一把木質折扇來,扇柄上鑲着一顆湖藍色瑪瑙,下墜着七彩金線絡子,樣式考究十分精緻。瑤琴見了眼睛放大,一臉驚詫之色。她接過那把折扇,在手中摩挲了兩下,問花迎鳳道:“她在哪兒?”
“就在外面甲闆之上。”
瑤琴想起之前那人被自己調戲時的可愛模樣,臉上泛起笑意,“讓她進來吧。”
“那睿王呢?”
“就說我正在見客。”
“這樣,行嗎?”
“無妨,按照我說的回吧。”
花迎鳳雖心下懷疑,但是見瑤琴一副淡定樣子,亦不再多說什麽,回話去了。
片刻之後,當童明月踏進房門的霎那還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方才明明已經如此确定。她見瑤琴已經換回了她常見的模樣,一身紅衣,倚在榻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愣着做什麽,不過短短幾個月沒見,童公子便不認識瑤琴了嗎?”
童明月四下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走到她跟前問道:“短短幾個月沒見你怎麽就到京城了?”其實童明月想說的不是這句,但是此時也不知該從哪裏說起。
瑤琴歎了口氣,“身是浮萍,自然是随處飄流,在京城又有何奇怪的。”其實瑤琴離開京城一部分原因是迫于無奈。她知小霸王林昊對她觊觎已久,耐心漸失。她不願屈從亦無懼其權勢但怕其他人因此受到牽連,無論樓中姐妹亦或是那人。她知林童之間的牽系,自然不會告訴童明月實情。
童明月低眉無語,她現在除了心中惋惜,亦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麽。
瑤琴笑問道:“你又怎麽到了京城?”她對童明月也好奇的很,作爲女子卻成了知府的女婿,不知道她是怎麽掩飾的,那位知府千金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難道是逃出來的?”
童明月正感傷中,聽她打趣自己,順着說道:“是啊,是逃出來的。”
瑤琴本是随意一說,誰知她居然承認了,一臉不可置信,“知府大人知道你是女子了?”此事可非同小可。
童明月看她當了真,笑了起來,自己難得調笑她一回,“那他應該會直接砍了我,哪還會任我一路逍遙地到了京城。”
聽她口氣,瑤琴知自己被戲弄,沒好氣地說:“你誤了人家女兒的一生,砍了你腦袋也不爲過。”
童明月感覺到後頸發涼,想起林秀君溫婉可人的模樣,心中一歎,不往下接話,心中愁了起來。會試已畢,結果如何不慎要緊,現在難辦的是接下來該如何脫身?若要傳去自己的死訊,又該怎樣避過蔣秦風,他一直跟自己在一處,這個謊也不好扯。要是不告而别,無論是蔣秦風還是林府,定會派人四處尋找,到時候自己豈不是要東躲西藏,而且這樣能讓秀君徹底死心嗎?
瑤琴見她不理自己,神色糾結,知自己所言定是戳中她的心事,遂問道:“你到了京城,那林小姐如何了?”
“我來京城是爲了參加恩科會試,她此時應該在陵州等我回去吧。”童明月怅然道,腦中浮現出林秀君那夜的淚眼來,若自己憑空消失,她會是如何的傷心呢?
瑤琴震驚地看着童明月,“會試?你還想做官不成?”
童明月搖了搖頭,“隻是爲了離開陵州。”
“可是科舉可不是兒戲,弄不好會掉腦袋的。”
“哪兒那麽容易就中了,我隻是随便一考。”
童明月說是這麽說,其實考的時候确實也想看看自己讀的書到底有沒有用,比之男子又如何?
瑤琴莫名其妙生起一股怒氣,冷着臉道:“你難道打算做一輩子男人不成?”
童明月聽了一愣,不明白爲何瑤琴如此大的反應,正想反駁,走廊外卻傳來人聲,似乎正往這邊而來。
“這位公子,瑤琴姑娘現在正在見客呢,實在不方便。”是花迎鳳的聲音。
“哦?素聞瑤琴姑娘不待客的,怎麽今日本公子想見瑤琴姑娘,就恰好有人搶了先呢?”一個男子的聲音,語氣不悅,“難不成是沖着本公子來的。”
“趕巧了不是。”花迎鳳道。
“這麽巧,一起見見也無妨,我倒要看看這位得到瑤琴姑娘青睐的到底是怎般人物?”
瑤琴猜想來人定是睿王上官灏,蹙起了眉頭。童明月聞言看向瑤琴,見她神色凝重,心想也許是碰上麻煩了。
未幾,一個一身華服,十足貴氣的男子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滿臉爲難的花迎鳳和一個瘦消臉頰,眼冒精光的仆從。
瑤琴從榻上起身,走上前欠身一禮道:“公子有禮。不過瑤琴此時尚有客在,恐招待不周了?”她臉上帶着柔和媚笑,語氣嬌軟,緩緩緻歉。
上官灏本以爲待客之詞乃是推托之言,沒想到房中真有一人。他見眼前的紅衣女子美豔絕倫,風姿綽約,和剛剛台上舞動的人影合二爲一,乃瑤琴無疑。他心中一動,托起瑤琴玉臂道:“瑤琴姑娘莫怪,實是我欽慕姑娘已久。在下姓黃,在家排行第六。”在這青樓畫舫之中,卻也不便公開挑明自己的皇子身份。但是不說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隻是都心照不宣罷了。
瑤琴稍退半步,悄無痕迹的避開他的觸碰,上官灏手一空,也不經意般地收了回來。
童明月遠遠看着,也不上前,暗忖着來人的身份。誰知一道探究目光投來,讓她心中一緊,避無可避,她走上前拱手道:“黃公子,在下童亦旻。實在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瑤琴姑娘已經答應了亦旻在先了。”既然是麻煩,當然要解決,雖知道這人來頭恐是不小,但是既然他不亮明身份,自己就假裝不知道好了。說完她一手攬住瑤琴纖腰,往自己懷中一帶。
瑤琴先是吃了一驚,後又一臉羞澀。
上官灏也吃了一驚,眼前之人竟貌比潘安,說這話時淡定自若,完全不懼自己的樣子,是真不知道自己身份嗎?這人是誰?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童明月,在京城中的皇子公子中還真沒見過此人。他想起近日恰是會試之期,還未放榜,難道是這科的舉子?他見童明月神态從容,似是深藏不漏,若他真能中舉,或許堪爲己用,此時乃是用人之際,多一份支持總比多一個敵人好。若不能,哼,此帳再算不遲。于是笑道:“是黃某唐突,既然瑤琴姑娘今日不便,那黃某就跟姑娘定下明日之期如何?”他一向不強人所難。
童明月沒想到這人居然還有幾分風度,沒有以勢壓人,她不如就順勢而爲。她溫柔地看了一眼懷中佳人,斷然道:“瑤琴姑娘不是今日不便,是今後都不便了。”要永絕後患不是。
旁邊的仆從不忿道:“你小子别不知好歹。你信不信……。”還未說完便注意到自家主子淩厲的眼光,仆從會意不敢再言。
上官灏本已自退了半步給對方留了面子,誰知道這人居然如此不知趣,是真無知還是真有膽魄?不急,一切等會試結果出來,自會揭曉。他饒有興緻地來回看了看這二人,一個豔麗無雙,一個清俊不凡,倒真的是佳偶天成,賞心悅目。他凝視着童明月的眼睛,童明月亦坦然相對,他哈哈一笑道:“哎呀,是黃某沒眼力了,請童公子不要見怪才是。”
“哪裏,黃公子不要怪在下無理才好,實乃……。”童明月說着一歎,好似情深之狀。
上官灏自是認爲二人情投意合,難舍難分,了然笑道:“君子不奪人所愛,我懂我懂。”
正在此時走廊又傳來一陣人語
“我倒要看看是什麽絕色,迷得你們這些男人神魂颠倒。”
衆人皆向門口看去,隻見一個錦袍俊俏公子一臉愠色地走了進來。
“是你”x3
衆人吃了一驚,皆呼出聲來。
這俊俏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一身男裝的言錦。她剛一進門就看見童明月,吃了一驚,再一看她懷中居然還摟着一個人,一個極美的人,比自己還美,雖然她不想承認。她是誰?和童亦旻什麽關系?
童明月見了她也覺得眼熟,細看之下,亦認了出來,原來是言瀛之妹,言錦。她怎麽來了,還穿着男裝,難道跟自己學的?
上官灏見了言錦,瞪大了眼睛,以爲自己看錯,她怎麽到這個地方來了,胡鬧。
言錦本待要問童明月和身邊的女子是什麽關系,但是卻看到了上官灏也在這裏,吓了一跳,要問的話也被吞了回去,趕緊低下了頭,生怕對方認出了自己。
瑤琴看了看這又一個闖進來的人,俊俏的很,但是神态顯然是個女子。她看了童明月一眼,笑了起來,心道居然還有人跟你一樣。不過她倆好像認識啊?
一時間大家腦中都有疑問,但是卻都不好說出來,于是都靜默不語。
“錦兒,沒什麽好看的,咱們……”一個聲音傳來,接着人走了進來,又是一位公子,他見了衆人,亦是愣住,話也未說完,便閉口不言。
言錦瞪了來人一眼,以手遮臉,哈哈哈地尴尬笑道:“我們走錯了,走錯了。”拉着來人倒退着出了門,然後飛奔而去。
上官灏見狀,臉帶怒色,亦不想多待,緻歉告辭而去。花迎鳳自不會多留,送了出去。
童明月和瑤琴互看一眼,不明所以。
“你認識剛才那位姑娘?”瑤琴問道。
童明月似見鬼一般看着瑤琴,“你怎麽看出她是女子的?”
瑤琴白了她一眼,也不回答,轉身往榻上而去。
童明月手裏一空,追了上去,問道:“快告訴我嘛!”她實在很好奇,自己男裝被瑤琴一眼識破,言錦也是一樣,難道她真的是妖精,有法力不成。
瑤琴躺到榻上假寐,也不理她。童明月小孩心性一起,扯着她的衣袖撒起嬌來,“瑤琴姐姐”
瑤琴側過身子,眯着眼睛道:“那你告訴我,你是誰,爲什麽扮作男子?”
童明月一愣,看着她那雙鳳眼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