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淚離開了京都以後,張果老腳踏祥雲趕往洛陽。他打算在開始人間修行前,再與父母見上一面。此時此刻,張果老的心情是極其複雜的,他既有馬上可以與父母相見的激動和快樂,又有将要同父母決别的那種悲壯和蒼涼。
将至張府的時候,張果老忽然聽到一縷略帶悲涼之意的琴音從自家府内傳了出來。張果老的身子一顫,不由得停住了腳步。雖然事隔十多年,但張果老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彈琴的人定是柳綠無疑。想必春紅多半也在府内,真沒想到原來她們竟在自己家裏。
來至張府門前,張果老本想拍打門環,走進去與父母說明真相,并和他們告别。可又一想,若自己的父母舍不得自己走又怎麽辦。自己真能狠得下心來,一走了之嗎?張果老自問辦不出這種事來,隻得停了手。思量再三後,張果老使了個隐身法,又一個鹞子翻身,從牆外直接翻入院中。
院内的景物和他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仿佛這些年來從未變過。面對這一切,張果老也仿佛覺得自己從未曾離開過。當然,張果老也明白“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過往的歲月一去不返了!
順着琴音,張果老來到後跨院。但隻見自己的母親正躺在一把青藤椅上閉目養神,春紅在爲她揉着肩,而父親則在一旁品茶。父母明顯比以前蒼老了許多,他們的頭發都已花白了。然而令張果老略感欣慰的是,他二老都是這般安詳,看不出太多的感傷。
而春紅和柳綠早已人到中年,氣質和神态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從她們倆的臉上再也見不到當年的那幾分柔媚,取而代之的是眼神裏無意中流露出的幾縷憂傷。她們倆看上去是那樣的文靜和賢淑,讓人感覺她們就是這家賢惠的兒媳。
對于她們倆,張果老感到深深的愧疚。長久以來,他一直把她們當做自己的姐妹來看待,而不是把她們當做自己的愛人。在山上苦修的時候,張果老時不常的還能想起婉茹和太平公主,還會擔心她們過得好不好。而對于她們,張果老卻并未太挂在心上。他樂觀的認爲,她們倆見不到自己,多半會找個好人,把自己嫁了。哪想到她們竟來到洛陽,一直在照顧自己的父母。這本是他這個身爲人子該做的事情,卻被她們倆代勞了。張果老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裏一個勁的打轉。張果老真想拉住她們的手,和她們說上一番感激的話。但腹内縱是有萬語千言,此刻的他卻也不能吐露半個字。
張果老悄無聲息的離去了,正如徐志摩詩中所寫的那樣:“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然而,張果老哪有徐志摩那般灑脫。他走的時候,背負上了一座情感的大山。
揮淚離開了自己的家,張果老本打算再到苗家看看,哪想到迎接他的卻是一把鏽迹斑斑的大鎖。帶着無限的遺憾,張果老終于踏上了成仙的征程……
轉眼間,好幾百年過去了,當張果老幾乎把這件往事完全忘記了的時候。婉茹卻又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張果老的嘴張張合合了半天,才吐出“你還好嗎?”這四個字來。
原本還是一臉笑意的婉茹,聽了這話,不由得心頭一酸,一滴眼淚“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哽咽的說道:“還好,你也好嗎?”
張果老點了點頭道:“還好吧!你怎麽會在這?”
婉茹道:“自從那日與你在長安分别後,我便和爺爺收拾行裝,離開了洛陽。後來我們便在這裏落了腳,這一住就是好幾百年!”
張果老問道:“那爺爺呢?我也好幾百年沒見到他了,不知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嗎?”
婉茹苦笑了一下道:“你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什麽!”張果老呆住了,“莫非爺爺他仙逝了不成?”
婉茹搖了搖頭道:“不!爺爺他沒有死!他現在已經是天上的大羅神仙了!”
張果老高興的說道:“這麽說,爺爺他得償所願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呢?我在天上呆了這麽久,爲什麽我沒有聽說呢?”
婉茹道:“莫非你忘了,我們畜類若想成仙,必須先投胎轉世。現在爺爺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
張果老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說道:“看我這腦子!難怪,難怪!”
張果老關切的問道:“茹妹,那你又修練的如何了呢?用不用我幫幫你!”
婉茹凄婉的說道:“我若想成仙,早和爺爺一起成仙了!”
張果老不解的問:“此話怎講?”
婉茹幽幽的望了張果老一眼,然後緩緩的轉過身去。過了良久,她才無比哀怨的說道:“難道你不知道,投胎轉世就會忘記今生的一切嗎?我甯願承受天劫,落個灰風煙滅的下場,也不願意忘記今生!忘記那個人!”說到這,婉茹已是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原來當年張果老成仙之後,文美仙人并未忘記對苗震山的承諾,親自派人請他們上山。他們兩個跟着文美仙人也學到了不少本事,到後來,文美仙人要他們投胎轉世,以便像張果老那樣得道成仙。可婉茹說什麽也不同意,不爲别的,還不是一個“情”字在做怪!苗震山投胎後,苗婉茹覺得自己在山上呆着也沒什麽意思,便又回到了這裏。
聽了婉茹的話,張果老的心仿佛被億萬隻螞蟻同時咬了一口那樣難受。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努力逃避、一直在試圖忘記的人,竟對自己如此深情。竟可爲了自己而不成仙,而願選擇死亡。這世間還有比這份情,更深更重的嗎?
一種透明的液體,從張果老的眼角邊淌了下來。交待一下:自從那次張果老揮淚辭别自己的父母後,他便再也沒有哭過。因爲他知道:男兒有淚是不輕撣的。等他做了神仙後,就更沒哭過,因爲那樣做實在是太沒出息了。也就是說,張果老已經好幾百年沒哭過了,也許正因如此,張果老的眼淚便怎麽也停不下來。仿佛積攢了這許多年,隻爲了今天痛痛快快的發洩一場。他也管不得什麽有出息沒出息了,他隻是覺得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