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赫國鬼節。
用過午飯,吳媽幫華穎梳了元寶髻,發髻各纏繞一串紫色的穗子,正想再插一對簪子,華穎說:夠了,頭上戴太多東西實在麻煩。
吳媽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還沒來得及抗議什麽,華穎早已離開了梳妝台。
在赫國,鬼節也是個大節日。
這一日街上會有各種穿着奇裝異服的人,集市上也會有各種好玩的東西賣。因爲戴了半罩臉面具,華穎心裏毫無壓力,反正人們看不到她的臉,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是那個癡傻的華府五小姐。
這幾日,風雪雖是停了,但天氣相比之前更加寒冷。屋檐,樹梢,街角還積着未來得及融化的殘雪。
從邊門出來,見到正門停了十幾輛裝飾豪華的馬車,家丁護衛浩浩蕩蕩,看起來好不氣派。華穎冷眼看着華家人一個個地從大門出來,由各自的下人服侍着上了馬車。
吳媽心裏略有些不平,憑什麽華家其他的小姐出門這麽大的陣仗,她家小姐連個最簡陋的轎攆都未曾坐過,即便是個庶出的小姐,待遇也比五小姐好了許多,便露出一些憤憤不平的神色。
心想這樣冷的天氣,别的華家小姐坐在轎子上,總不能太委屈了自己小姐。
好歹拿個手爐讓她五小姐捏着,總算也能禦禦寒。便叫華穎等她一下,轉身又回去小院了。
華穎一身白色的長裙,裙裾上繡着潔白的點點紅梅,用一條同樣紅色織錦腰帶束住盈盈一握的小腰。披一領素色鬥篷,雖然簡潔,卻顯得格外清新優雅。
她将雙手攏在嘴邊呵了口氣。
一陣鈴铛的脆響,從人群裏滾出一個镂空的銀色小球,一路叮當脆響地滾到她的腳邊才停下來。
随着一聲粗咧咧卻尤帶童音的喊叫,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朝着她跑了過來,站定,斜睨着眼睛,面帶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誰呀?把面具摘下來給我看看!”這樣小的孩子,眉宇間隐約已經帶了一絲蠻橫,他皮膚黝黑,肥頭大耳,一雙原本便不大的眼睛被一臉的肥肉更是擠地正剩下一條縫隙。
華穎懶得理他,兀自别開眼睛。
“快幫小爺把銀球撿起來啦。”
這個小男孩是華家大老爺長女之子,也就是梁國公府的五少爺。
面具下的臉微微一笑,腳尖微動,那球便“咕噜噜”地滾到别處去了。小男孩扭着肥碩的身材将銀球撿回來,跑了幾步,喘地大氣不接小氣,指着華穎罵道:“哪裏來的賤婢,竟敢調戲本小爺。”
“天賜!”有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沉着臉快步走了過來,穿一身金黃色的雲煙衫,黃色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高高的發髻上斜插着金钗步搖,晃得人眼花缭亂。她拉起男孩的手,瞪了華穎一眼,萬般嫌惡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跟傻子說話,免得沾染了傻氣。”
華穎在這一世記憶裏搜了一下,想起這華若芸乃三老爺的掌上明珠。在她的印象中,盡管見面次數不多,但每次碰到沈珀母女,華若芸夥同三夫人找借口奚落嘲笑一下她們一番。
她的眸子飛快閃過一絲戾氣。
“原來是個傻子!”梁天賜朝她做了個鬼臉。
華若芸洋洋得意,“可不是麽,也不知道她老娘從哪裏來的,搞不好祖上三代都是傻子。”
說完這話,隻見華穎的目光一凜,萬年寒潭一般的冰冷的眼睛,緊緊盯着她的瞳仁。
少女被她的目光看着怔了怔,随即笑道:“喲--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傻子還會生氣的,哈哈--好好笑。。想哭了吧,趕緊找你那個傻子娘親去吧,一屋子的傻子。。”
手下一點點握緊,直到骨節發白。
突然間華穎微笑了起來,雙目卻在頃刻間變得異常冷冽。
隻見她彎下腰,一手搭在梁天賜的肩膀上,微微地吸了口氣。還沒等華若芸反應過來,那原本拿在梁天賜手上的銀球已經朝她急速飛了過來,正正砸在她的嘴上。
隻聽見她發出一聲慘叫,待用手去摸嘴唇時,發現已經腫的老高。嘴角一陣腥甜,看來是口腔裏面的皮破了,一張嘴便吐出一口血來。腦子裏暈暈乎乎的,心想剛才那球好端端拿在梁天賜的手裏。
害怕自己容顔被毀,又急又怒,來不及細想便一巴掌打在了梁天賜的肥臉上,想想還不解氣,将梁天賜一把推倒在地上。
梁天賜被她一系列的動作給打蒙了,坐在地上好一會兒,才殺豬似般大哭起來。
他這一哭,引得跑過來一大堆人。
華穎趁機往後退了一退。
華若安看着兒子胖臉上,五道青色的手指印清晰可見,一邊的臉已經開始腫了起來。不由氣得瑟瑟發抖,恨聲道:“是誰幹的?”
“她--是她--”梁天賜指着華若芸,恨不得把手指戳到她的臉上去,哭得越發厲害,“母親一定幫我打還。”
華若芸此時清醒了一些,用手遮住腫起的嘴唇道:“誰讓你用銀球砸我。”她湊到華若安眼前,“看,把我的嘴砸成這個樣子。”
“又不是我砸的,是球自己飛出去的。”
“笑話,你讓球再飛來看看。”
“就是球自己飛的,就是球自己飛的。。”
“你倒是讓它再飛啊,快啊--”
華若安忍無可忍,大喝了一聲道“夠了!”将兒子從地上扶起來,交給乳母:“送天賜回家,找個大夫好好瞧上一瞧。”冷眼盯着華若芸,一臉譏諷:“有些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過了及笄的年紀,還愣是跟小孩子較起來真來。。我家天賜可是姓梁的,梁國公的外甥,可不是随便可以讓人家打罵的。”
“哎喲喲--我的大小姐,您這擺的是哪門子的官威啊。”随着一聲嗤笑,身穿藍色華服的三夫人不緊不慢地走過來:“爲了一點點小事,何必吵得人盡皆知。既是梁國公的兒媳婦,舉止也該大方得體一些。這街頭巷尾的傳出去,愣是把大小姐傳成了一個潑婦可不好。”
華若安氣得臉色發白,反駁道:“一個及笄的姑娘家,出手打一個小孩,你做娘的也不管管?”
三夫人閑閑地笑了一聲:“這個。。大小姐說得沒錯,管教的事情自然是有我這個娘來做,怎麽都輪不到你這個堂姐。”
“你,你們!”華若安咬了咬牙齒:“好,很好,你們就這麽欺負我。”她說着,扯住華若芸的衣服:“走,一起找奶奶評理去。”她突然間好像想到什麽,轉過頭看着華穎道:“你,跟我一道去見奶奶,幫我做個證。”
吳媽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一下子擋在了華穎身前。
“哎呦我的大小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五小姐連話都說不清楚,如何給您作證呐,到時候若是說錯了什麽話,徒徒惹得老夫人生氣可就不好了。”
三夫人冷笑:“還想着拉個傻子幫你作證,到底是底氣不足。”
華穎垂下眼,微抿的嘴角透着一抹冷笑,右手成掌,不動聲色地卻朝華若安的背影做了一個動作。隻聽“啊”地一聲,華若安朝三夫人撲了過去,她的手在慌亂中扯到了三夫人的頭發,然後齊齊滾倒在了地上。
三夫人後背硬生生撞在青石闆上,痛的龇牙咧嘴,見華若安竟然敢騎在她身上,頓時失了往時的冷靜,大叫一聲,發瘋似地華若安從身上扯了下來。
很快,華若芸參與了這場戰鬥,再之後是各自的丫鬟,婆子,家丁。。
放眼望去,發簪首飾繡花鞋撒了一地,一堆人毆成一團,夫人小姐們一改平日端莊得體的形象,個個龇牙裂目,面露猙獰,你扯我打,衣衫不整,發髻散亂。
吳媽看得目瞪口呆,“小,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關我們什麽事,這事自會有人料理。”她語氣淡淡,伸手撫了撫袖口,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今天這樣的鬧劇想必很快就能傳遍街頭巷尾,不知道華老夫人聽說後會不會氣得半死呢?
“平日裏他們都合起夥來欺負二夫人,今天看他們那樣可真是解氣啊。”吳媽跟在華穎身後,眼睛裏透着一絲興奮。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今天的事情實在太過詭異,她剛才就站在華若安的身邊,當時的感覺好像是她突然間被一股力量重重推了一把,也因此撲倒在三夫人身上。
不覺看了一眼華穎,隻見她的嘴角帶着一抹悠然的淺笑,
華穎睨了她一眼:“放心吧,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我們。”
一句話讓吳媽心裏更加笃定這一切都是出自五小姐的手筆。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仿佛華穎的身上有一種特别的力量,能讓她相信五小姐真的是可以保護她的,這樣的五小姐真是令人喜歡啊。
赫國的鬼節,帝王要上告天地,百姓要祭拜祖先。
街上有穿着明黃色長袍的法師巡遊,一手執木劍,一手執搖鈴,一路走一路念念有詞。後面跟着一大堆的大小道士,撒紙錢的撒紙錢,撒米的撒米。
這一天出門的女人都要帶面具,據說是因爲怕鬼王來到人間的時候,看到某個女子的容貌就喜歡上了,将她娶回去當小妾。
路上車水馬龍,人頭濟濟。街道兩邊都是叫賣的小販。
華穎逛得正在興頭上,一身水青色廣袖長衫突然擋在了她前面,往上看是唐奇峰壞壞的笑臉。一對細長的桃花眼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手上捏着一把折扇,舉手投足之間顯得格外放蕩不羁。
他猜出眼前戴面具的少女是華家五小姐,自然是因爲她的身邊站着吳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