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009


他目光移到扶着妻子的青年身上,才略略有了欣慰之情。

他想,當年的事,侯府沒有爲阿泠做主,差點害死這個小姑娘。他對不起阿泠,但他做的最對的事,就是點頭同意,讓阿泠嫁給了沈宴。他想這世上,有個人如他一樣,好好愛阿泠。

那個青年比他做的更好。

他對阿泠,沒什麽不放心的了。

獨獨……獨獨……

眼淚模糊了視線。

他走後,阿泠和定北侯府的最後聯系,也就沒了吧?本就牽強的那根線,晃動中,終于要斷了。

阿泠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再和侯府這邊斷了,就剩下皇家那點兒稀薄的親情。

不過……這樣也好……

沈宴是錦衣衛,妻子的身份問題,恰恰是他身上最麻煩的東西。阿泠的這些問題,都沒有了。沈宴和她相處中,少了利益糾紛,會待她更好吧。沈家也會更認同劉泠這個媳婦吧……

不管放不放心,也就這樣了。

到底在臨去前,見到了最疼愛的外孫女。

老侯爺嘴角微微帶了一絲笑容,用力地握一下劉泠的手。他合上了眼,死前并無痛苦。

衆人放聲大哭。

定北老侯爺當夜離世,去前子孫繞膝,很是安詳。

劉泠與沈宴從一屋子痛哭中,走了出去。沈宴一直側頭看妻子,看她呆呆站在屋前,茫茫然地下台階。

腳下踩空。

“劉泠!”沈宴扶住她。

她卻還是在他懷裏暈了過去,帶着一臉淚意,容顔蒼涼。

沈宴歎氣。劉泠的如今狀況,被病痛折磨,情緒本就低落。他爲讓她開心點,在爹娘的幾次邀請和保證中,決定帶劉泠回家吃頓飯,讓她多見見自家人。畢竟太醫說,劉泠的病情,需要有人開解關心。沈宴思量後,也希望她與自己家的人相處好一些。

誰知定北老侯爺去世,讓劉泠悲觀的那一面大爆發。從他們聽到消息時,她就開始哭。直到剛才,情緒已經低落到了極點。

他該怎樣,才能讓劉泠開心點呢?

之後定北侯府置辦喪禮,劉泠醒來後,沈宴沒讓她去晃。她醒後狀态還是不夠好,窩在他懷裏,就莫名其妙地哭。在老侯爺出殡那一天,他們兩個才去送了行。回來後,劉泠繼續養病。

沈宴卻不能每天都陪她待在家裏了。

沈宴升爲了錦衣衛指揮使,成爲了錦衣衛中的最高長官。

陛下的意思是,錦衣衛指揮使不用到處跑來跑去執行任務,沈宴就留在邺京養病好了。但養病之餘,他也不能什麽事都不管。太子逼宮一事結束後,官員們該罰的罰,該選的選,該升的也得升。錦衣衛那邊,陛下對沈宴還是很信任的,就讓他閑暇之餘,管一管錦衣衛的事情。

沈宴大部分時候都呆在府上,妻子養病,他也在養病。但偶爾事情多了,他也得出門一趟。

劉泠對此倒是挺開心的。她的丈夫升了官,之前的兄弟們都來府上慶賀,大擺筵席,氣氛友好熱鬧,人人祝賀,也讓她的抑郁之情好了很多。

再說,成爲指揮使後,沈宴大部分時候,都得留在邺京。這正符合劉泠目前對他的期待。在她最難受的這些時候,沈宴出京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他要是能留在邺京,她當然更開心了。

隻是每天要喝一堆苦藥,劉泠很是愁苦。

清晨,屋中窗子大開,一道屏風遮擋,沈宴在換官服,劉泠坐在桌前,盯着滾燙的黑藥歎氣。

她跟沈宴抱怨,“這藥太苦了,真是不想喝。”目光則一眨不眨地盯着青年換衣。

這寬肩窄臀的,長手長腳的,後背線條那麽挺翠,腰還那麽細……

“那怎麽辦?”沈宴低頭系腰帶,漫不經心跟她回話。

劉泠托腮,“你幫我喝了好不好?”她說,“趁今天太醫還沒上門給我診脈,你趕緊幫我把藥喝了,不要讓他們發現了!”

沈宴回頭看她,思索一下,點頭,“也好。”

“……”劉泠驚愕,又疑惑,“你怎麽會這麽好說話?”

沈宴笑,走向她,看一眼她扔在桌上一點兒沒動的藥,摸摸她仰起的小臉,和氣道,“這樣吧,劉泠。每天喝那麽苦的藥,都要捏着鼻子忍,何必呢?多辛苦啊。咱們想個法子規避吧。”

“……”他的笑看起來捉摸不定,劉泠警惕往後退。

“咱們換一下。你去喝我的藥,我替你喝你的藥。你看我喝了那麽久的藥,也沒有每天喊苦,總想着偷偷摸摸倒掉,說不定我的藥是用蜂蜜做的呢?你去試一試吧。”

“……不要,”除非她傻了,才跟他換,“你喝的藥比我多多了,你不要欺負我沒喝過,就拿來騙我。我又不是傻子。”

“哦。你不是傻子。那你爲什麽會認爲我傻呢?幫你喝藥?你怎麽想出來的這個絕妙法子?”

“……”

沈宴對待小狗似的拍拍她的頭,笑着出門,不逗她玩了。

趴在窗口,青翠草木中,看丈夫一身挺拔飛魚服,在視線中遠去。劉泠癡癡看一會兒,嘴角勾起一個笑來。

啊,她的心情,好像又好了一點兒。

沈宴今日出門,卻不是去處理公務。而是羅凡在錦衣衛中升了千戶,要出京執行公務。作爲一手提拔羅凡的上峰,沈宴出城爲他送行,給了羅凡很大的面子。但撇開衆下屬,羅凡拉着沈大人躲到一旁,擠眉弄眼。

長風漫天,沈宴無動于衷,挑眉看他。

羅凡嘿嘿傻笑,“沈大人,上次在你府上辦宴時,衛家有個姑娘,長得特好看,我一個朋友托我問,你認識吧哈哈……”

沈宴:“不認識。”

羅凡大驚,“沈大人你怎麽會不認識?衛家可是和沈家交好的啊!你要是不認識,人家怎麽會上門呢……”

沈宴:“走錯門了。”

羅凡無語地看着沈大人,隻好投降,“好吧,對那位衛姑娘上心的人實際是我。但人家是名門閨秀,怎麽看得上我這樣的呢……”

“哪個衛姑娘?”沈宴打斷問。

“……”羅凡這才确定,沈大人是真的不認識。好、好吧,那恐怕衛姑娘是和公主相識,而不是和沈家相識。

但提起那位姑娘,羅凡臉一下通紅,變得扭捏,“我就希望我這趟差事回來後,沈大人你幫我多美言美言。我這樣的身份當然夠不上那些大世家啦,但我會努力……沈大人你能不能幫我問問衛家的意思,看那姑娘有沒有許人……”

沈宴看他一眼,“你先把差事辦好。”

“好!”羅凡一下子鼓足幹勁。

看羅凡瞬間生龍活虎,準備大幹一場的模樣。沈宴無言,他似乎沒答應什麽,小羅好像誤會了他的意思……畢竟他都不知道小羅看上的衛家姑娘,到底是哪個。

但是,就讓小羅這麽誤會下去吧。

爲了讨一個姑娘的歡心,爲了配上那個姑娘,小羅好像一夜間長大,變得成熟許多。

這是一個男子,有了愛人之後,才會有的反應。

爲了一個連名字年齡婚配情況一概不知的陌生姑娘,羅凡能如此拼命,那爲了自己的愛人開心點,沈宴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麽?

劉泠需要很多愛。特别特别多的愛,才能讓她有安全感,讓她從舊日噩夢中擺脫。

沈宴沉思,他能爲她做點什麽呢?

他突然想起當日還沒回邺京的時候,他答應劉泠跳舞。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實現劉泠這個願望。

不如今天,就去試試吧。

這樣一想,回了城,沈美人沒有選擇直接回府,而是往教坊去看看。

沈宴入教坊,當場把衆位姑娘震住。教坊主人更是擔憂,畢竟這位一身飛魚服,神色清正。錦衣衛當面,誰人不驚啊?

“大、大人……咱們隻是小作坊,沒做什麽違法犯罪的事啊……”教坊主人聲音抖着。

沈宴目光落在庭院中學舞的少女們身上,彩帶飛揚,鈴铛叮咚,擡腳伸腿,腰肢款擺,美目流波,一回一轉間,皆有種奇妙的韻味。

沈宴慢條斯理,“我是來學舞的。”

“……什麽?!”教坊主人呆住。

此時的沈府,太醫來府上,例行爲公主診脈。這一次,卻是診了一次,摸摸胡子,再診一次。太醫摸着她的手腕不松開,若不是這位太醫年齡大她一輪,劉泠簡直懷疑對方要愛上她了。

好久,老太醫才欣喜起身,“恭喜恭喜!公主,您有身孕了!”

老太醫興奮得侃侃而談,“老夫就說,公主這段時日的情緒未免太低落、太敏感、太脆弱,原以爲是公主的病情加重,現在看,是有了胎兒啊!這是好事啊!老夫這就去開藥、開藥……公主?公主?”

他疑惑地看着劉泠呆坐半天,眼眸一動不動。

劉泠猛地拍桌子,起身,“沈宴呢?沈宴在哪裏?我要去找他!我要讓他第一時間知道!”

楊侍衛在門外答,“回公主,羅大人今日出京執行任務,沈大人去爲羅大人送行了。”

劉泠當即拍磚,“我現在就出城找沈宴!”

“呃……”老太醫剛開好房子回到屋子,就得知公主騎馬出了府,親自去找自己的丈夫報告喜訊去了。公主這情緒大起大落的,真讓人意外。而且都懷孕了,居然還騎馬……但老太醫又一想,笑一笑。公主身體很好,有侍衛們跟着,隻是騎個馬,她注意點,不會有什麽事的。

哎呀,這樣一想,自己還得每天出宮爲公主診治啊。不過這一次,不光是公主原來的病,還加上了身孕。嗯,他得好好想想,孕婦的身體太敏感,怎樣用藥,才能在不影響胎兒的情況下,給公主治病呢?

百姓退讓,劉泠策馬在邺京長街上馳走,楊晔等侍衛一路緊張兮兮地在她身後跟随。衆人卻是出了京,沒有碰到沈宴等錦衣衛。再向守城門的問,問了好一會兒,一路行過去,才得知沈宴居然去了教坊。

“去教坊……”楊晔等侍衛的臉色就變了。畢竟同是男人,男人的劣根性,誰不知道呢?

難道沈大人平時表現出來的樣子,與他的本性不符?他看着很愛公主,但背着公主,也玩女人?這太惡劣了!

楊晔等侍衛已經準備好,替公主教訓沈宴。

但聽到沈宴去教坊,劉泠并沒有表露出懷疑之意,隻愣了一下,暗地嘀咕,“他去那裏幹什麽?”

她并沒有懷疑沈宴背着她做壞事。

沈宴怎麽可能背着她找女人呢?劉泠以前可能會心裏咯噔,但是現在,她一點都不懷疑沈宴。就算她當面看到他和姑娘調笑,劉泠也能冷靜地等他解釋。

她無比的信任沈宴!她想,她背着沈宴做壞事,也比沈宴背着她的可能性大。

劉泠當機立斷,騎馬往教坊去找人。楊晔等人也跟上去,仍做着最壞的打算。

到教坊前,将馬給身後侍衛牽住,劉泠一徑入内,問,“沈宴呢?”

“我要找沈宴!”

沈大人剛來過,沈大人的妻子就找來了。姑娘們還算淡定,領着這位美麗的姑娘往内走去。

劉泠跟着一群人走在樓梯上,突有姑娘指着下方道,“沈夫人,你看,那就是你夫君啊!”

劉泠手撐在樓梯上,低頭去看。

她喊他,“沈宴!沈宴!”

她眉眼中盡是喜悅之色,“沈宴!我懷孕了!”

衆目睽睽,劉泠靠着樓梯,無所顧忌地,沖着樓下的青年高聲喊。她要把自己的快意帶給他,她要讓他與自己一同開心。

沈宴站在庭院中央,四面都是鼓。他靜靜垂目,想着方才所見的節奏。忽聽到樓上姑娘的喊聲,“沈宴”“沈宴”的喊聲,在他心上敲起,漣漪般,一圈圈蕩漾,向四周波動。

日光葳蕤,亮光中,那個站在中央的青年,轉過頭,眉目一點點擡起,他的英俊勃發,他的悠遠淡然,緩緩的,在拂動的日光塵埃中,落入樓上劉泠的眼中。

“咚——!”四面鼓響。

鼓聲中站立的青年,在咚咚聲響中,面容完全擡了起來。

日光下,他的眉眼,驚心動魄般好看。

一如初見。

他的美好,定格成永遠,一世不忘,念念不忘。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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