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艱難



玉姐見何氏進來,跑過來相迎:“嬸子好。”何氏笑撫玉姐頭頂:“玉姐又長大些了。”看玉姐身上孝服,面露惋惜。

秀英亦起身道:“我家裏戴着孝,你還往這裏跑。”

何氏道:“你我還用說這個話?”上前與秀英對坐了,方歎道,“我隻怕沒臉見臉哩,那個死囚徒,小事且辦不好,不知怎地,縣令大官人偏在這事上犯了擰。”

秀英苦笑道:“須怪不得你們,怕是天意,人生來便要受諸般苦哩。”何氏訝道:“你說話帶着些廟裏味兒哩,玉姐兒,你娘近來誦經哩?”玉姐道:“我娘不愛這個。”秀英道:“以前不愛,現在愛了行不?小喜,還不上茶果?”

玉姐跑往秀英跟前,聽她跟何氏念叨:“見了嫂子,我心裏方好受些兒,也不知縣令大官人是恁般想。”

何氏道:“管他恁般想,事情皆已做下,多想也無益,還是想想後頭該怎麽辦罷。你休要愁,你就是愁死了,事還在。”

玉姐越聽,越覺何氏所言與蘇先生素日所說似有相通之處,不由聽住了。不想何氏卻并不再說這些個,轉而與秀英說起兒女經來:“玉姐也漸大了,你不教她做做針線?你總要有個兒子,玉姐總要說婆家,咱們這樣的人家,雖不指望着這個,也要多少會着些兒,方不緻叫人挑了理去。”

秀英道:“如今天冷,伸不開手,開春天暖了,再教她些兒罷,她還小哩,過了六歲生日,先教打個絡子,過二年再動針線,免得紮了手兒。”

玉姐聽要教她做針線,也有些歡喜,也不知是不是天性,女孩子生來對這些個就頗有好感。聽秀英說天冷,玉姐心想,确是天冷,寫字兒都比尋常吃力些兒,果然是要到明春。當下也不吭氣,隻管聽着這二人說家長。

秀英已說到娥姐:“也老大不小哩,該相看人家了,總要看個一年半載方才定下來。換庚貼兒、放定、再到出門子,又得個一年半載哩。這還是日子湊巧了,要是遇不着吉日,還要拖哩。你還要備嫁妝,又須些時日,一裏一外,沒個三、四年辦不下來。”

何氏道:“嫁妝倒好辦哩,我已悄悄買了些好木頭,隻等定下了就尋個好木匠攢造家俱。從她六、七歲上,我便與她攢些兒金銀珠寶,到現在金也有一斤、銀也有二斤,又有些雜碎寶石,尋好了匠人打造就得,式樣還新。家什兒也開始買了,開春兒便往那綢緞鋪子裏尋他們新來的好貨買上幾匹,尋好繡娘,與她做嫁衣。玉姐的事兒,你須也開始上心了。孩子轉眼就大,現收拾可來不及。”

秀英道:“我也這般想,隻盼她能嫁得出去哩。”

何氏聽她這話,一想她家情形,忙道:“将過年哩,說甚破氣話?玉姐必嫁得好好兒的,還要拉扯兄弟哩。你隻管等着享後福罷哩。”

玉姐初懂一些人事,羞得不行,從秀英身邊跑開了去,把秀英與何氏逗得一笑。

卻說玉姐跑了開去,并不知家中已定了主意,要與她新買兩個使女,隻管往蘇先生處走動,聽蘇先生拿着本遊記,随手翻了一頁,便與她講些當地風土人情來。晚些兒程謙回來,一家子一道用飯,蘇先生除開節日,并不與程家一桌,自在屋裏吃,一日便這般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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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謙這個年過得小有不順,手頭雖有使剩下的三千餘銀,卻不想動用,思及這是坑了餘家的錢,心裏沒來由一陣犯惡心,欲再舍出去,又覺這半年往廟裏已舍得不少,不宜多贈。放在匣子裏,總有些恨恨。欲待抛往街上,又覺滑稽。

程老太公去後,昔日老友故舊要如何交際又成一件難事。程謙去交際,人看程老太公面上,倒不緻将他趕出門去,然年紀既不相合,情形又天差地遠,如何說得投機?程謙看着謙和,高興時也會哄人,卻實不欲挨個兒把這些人哄個遍。哄人也不是個輕省活計,總要琢磨着人心,忒累。

且程謙肚裏有主張,初時肯做贅婿,也是自家閑過無趣,與家中不相得,犯了脾氣,破罐兒破摔着來。再才是程老太公待人和善,江州城水土柔和,他走得累了想歇了。最後方是秀英也是個标緻姑娘,爲人爽快,倒不似那等腸子繞個十八彎兒、一句話非得滲了三層暗語的人。

程謙本想這麽糊塗自在過一世,比及成家,方曉世事艱難,幸而不曾把自己賣了,過十數年又是條好漢。且經世事,便知這世間從來不是“我不犯人人便不犯我”,想不受人欺,自家便要立起來讓人不敢欺了方好。心思活動,更兼程老太公又弄回一個蘇先生,且與他鋪路,勸他讀書。

如此這般,他心裏更感念程老太公之恩,越發要維持家業。早已想好,這些年便沉下心來讀書,哪怕隻有個秀才功名,也得護這一家。程家人丁單薄而能衣食無憂,所仗者不過程老太公之功名。

隻要有了功名,界時自立門戶,哪還須這般交際?不若省下這些功夫,倒好去讀書。程謙少時極恨讀書人,如今閨女也開始讀書了,方曉得這世上讀書人也不那麽讨厭的,就連蘇先生,似也有其可愛之處。更何況做了讀書人,于處境也不無小補。

如是想,便也隻拿林老安人的名帖兒,往故舊處一送,權處女人們交際。否則他一贅婿,倒要如何遞帖與人呢?

又是一悶。

這一年因程老太公喪事,家中人手不夠,恰鄉間秋收已過,又從佃戶裏擇那手腳幹淨利索之人過來幫忙理事。尋常人家,似這等幫忙,也止管些酒食,程家因境遇不與别家相同,額外多與些工錢。

許就是多與了這些工錢,又勾得朵兒父親生了些不該有的心思,想程老太公去了,便要把這女兒再争出來,或轉手再賣,或在家裏使,這好有一年了,朵兒在程家養得便是長高了不少。照程謙看,這等渾人便是不識擡舉,憑她閨女千好萬好,家中也不稀罕。然朵兒深得玉姐之心,也算得個忠仆,打發出去,又恐玉姐難過。

程謙往年哪遇過這等難纏潑皮?他少時也被父親稱爲“潑皮”,與眼前這人一比,竟是不值一提!甚叫潑皮?!畫了押的書契尚在,就要再來訛人!程謙心情本就不好,見這般情形,喚人一頓亂棒打将出去。

哪知次日這混蛋就取張半黃不黑的髒帕子裹了頭,躺到門前要湯藥錢!幸有裏正等知曉程家作派,知程家并不缺這幾個錢,又有紀主簿撐腰,喚了人來逐将出去,此事算了。

待程謙轉頭回到家内,秀英且不氣了,換了玉姐闆着張臉兒!原來這朵兒知曉了自家父親之事,哭與李媽媽道:“那日賣我時,我親眼見的畫了押、取了錢,再不看我一眼。在家裏也不見這般想我,怎地要我回去?媽媽,好媽媽,我不回去,我舍不得姐兒。姐兒和媽媽待我好,這家裏上下待我都比旁人好。”

她這一哭,招來了玉姐,細一問,可不就知端底?!

程謙見玉姐這副模樣,放緩了聲氣對她道:“那渾人我已逐了去,再不叫他鬧了,你安撫了朵兒,不須擔心。”

玉姐道:“他要再來呢?”

程謙道:“那便隻好做一回惡人了,人善被人欺呐!”

玉姐道:“人都說太公是好人,爲甚太公做了好人人也不欺他?”

程謙心中一酸:“是爹沒本事。”

玉姐道:“胡說,我爹本事大哩!又會讀書,又會槍棒。”

程謙彎下腰來抱起她道:“爹與太公不一樣,太公有功名哩,爹也要讀書考個功名,與我玉姐撐腰,不令玉姐犯難,好不好?”

玉姐道:“爹說好,便好!”暗裏記下這功名實是好物。

程謙抱玉姐去往林老安人處:“與老安人學些處置家務罷,一樣兒一樣兒來,不急,啊。萬事有爹呢。”

玉姐道:“我省得。”

程謙肚裏卻打起了主意,實是鬼神怕惡人,自己手裏有幾個錢,平素在外頭吃酒,也識得幾個号稱有義氣的混子。先使人往鄉下莊頭處招呼一聲兒,待朵兒父親不聽勸,但敢再往城裏來,使人一頓打他個臭死!

程謙這頭先與莊頭說了,莊頭竟親來看了一回。見他發狠模樣,心裏也發起毛來,忙應了:“他怕是家裏過不下了,才生這般沒良心的主意……”

程謙冷道:“他過不下去與我何幹?老太公倒曾憐他家閨女快要叫後母餓死了,他千恩萬謝接了錢去時是怎般說?如今又是怎般做?我有好心,隻與好人,似這等狼心狗肺的東西,合該喂了狗去!我家田也不必佃與他種,免得叫這東西反咬一口!”

莊頭忙道:“他也種得田的,一時犯昏,一時犯昏,我去押他來與官人賠罪來。”

程謙道:“你倒好叫他來再氣我一氣,他這閨女我也不要了!叫他還拿原價來贖!他好大狗膽,訛起我來!”

莊頭好話說盡,程謙似才息了怒:“如此,且先留着,他閨女我卻不要了。免得留了後患。”

莊頭道:“他家實拿不出這注錢來,不過是一訛,您好好的人與這狗計較個甚?”肚裏把朵兒爹罵得不成人形,恨他生事。又想,這主人家雖是女戶了,也是大戶人家,總是莊戶人家惹不起的,實該收斂些兒才好。

程謙并非真心想攆了朵兒,莊頭賠了無數好話,他方說:“不許再有下回了,再有,打折了這拐子腿筋,問他個以女訛人!”

莊頭回去将朵兒爹一頓臭罵,朵兒爹強道:“他家是絕戶人,絕戶受人欺哩,主人家尚是這般,我閨女去做使女的,豈不更要叫人作踐?争回來,好歹是一家人家,不受人欺哩。”

叫莊頭一口啐在面上:“你倒好意思說哩,一個丫頭,吃吃不飽、穿穿不暖地,在你這裏受恁般苦,賣出去才吃了幾口飽飯,又要拿她換錢!甚叫絕戶?程大戶家再如何,也強過你這泥腿子土裏刨食!老實些兒,還與你田種,再鬧,這田也不佃與你,看你一家如何過活?!”

朵兒爹還未說甚,叫朵兒後娘聽了,忙出來也啐了丈夫一口:“你這沒成算的短命鬼兒!孩子在城裏吃香喝辣,豈用你管來?!沒了田佃,這一家子喝西北風去?!”與莊頭陪了許多好話,方圓此節。

原來朵兒後娘想得實在,莊頭走後與朵兒娘道:“争回來又怎地?轉賣又能得幾個錢兒與兒子攢來娶妻?不頂用哩!不如放在程大戶家,既不用你養,待她大了,或争出來發嫁,也好得一注聘錢。又可往朵兒那裏告個急,相府的丫頭還六品的官兒哩,他大戶人家的使女,也穿好衣、戴首飾,總比你有錢!”

方說得朵兒爹不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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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兒事畢,程謙忙着過年,因有白事,這年便過的與旁年不同,也不燃爆竹、也不挂彩燈,止家裏上下換了些沉色新衣了事。過罷年,燈節裏玉姐也不出門玩,止蘇先生帶着明智兒往街上走了一遭。因燈火不禁,蘇先生不幸又走失,次日天明,程謙帶着平安與來安兩個,找了半晌,方在一處茶樓裏尋到他,蘇先生正吃茶哩。

過了燈節,林老安人必要整修了素姐之房舍,搬去母女兩個一同居住。秀英與程謙攔她不得,隻得依了她。原是有人居住之處,修葺起來并不費甚事,忽忽一月而畢,擇了個好日子,林老安人搬去與女兒同住,卻将正房閃将出來,又命修葺,好與秀英夫婦居住。

未及動工,鄉間又生出事來,卻是有佃戶想求減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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