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彭城,彌漫着冷冷的濕氣,夜空一片蒼寂。
那個身影獨坐在府邸院中的石亭下,他單手支在眉心,那眉心深蹙出一個“兒”字結。
她從身後走過去,伸出一雙纖柔的手,在他的兩側太陽穴處輕柔地按着。
她垂眸便看到那一張華美的俊顔上,一雙星眸閉合,那深蹙的眉頭,看得她心底隐隐地疼,直讓她眼眶發酸。千百年來,世人隻道他隻會呈“匹夫之勇”。然而,誰又看得到他的隐忍和無可奈何?此情此境,在經曆了失去至親,與兵權被奪後他滿腔的報複,就在懷王那一個無情的決定下,被狠狠地壓制住。
思索間,一雙溫暖的手同時握住了她那雙嬌嫩的纖手,他将她的手捧在唇邊,哈了一口熱氣,心疼道:“怎麽手這樣涼?”
無論他經曆了什麽,無論他心中怎樣憤怒、難過,卻永遠都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将眸中的陰霾掃盡。顧盼間是那樣觸人心尖的溫情。
他伸出雙臂,她便順勢坐在他的腿上,那輕柔的聲音便緩緩道:“夫君,你太出色也太強大了,所以才會令懷王忌憚。可嫣兒相信,你的強大早晚有一天,會傾覆這秦的山河。到那時,所有的人都會對你馬首是瞻。”
他對她溫然一笑,依然暖着她的手,那半眯的鳳目中,一抹光暈卻更加堅定:“嫣兒,隻要你相信我,就夠了。爲了項氏全族,更爲了你,我也一定不會被世人輕看!項羽的字眼裏,永遠沒有‘低頭’,沒有‘失敗’!”
其實,懷王之所以這麽做,還有一個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私心”,那便是爲了紫嫣。他一直以爲,如果秦國的主力都在巨鹿,如果項羽此去救趙,戰死沙場,那麽他就可以得到紫嫣。
懷王對紫嫣有非分之想的事,一直讓項羽心中不快,所以項羽決定,以後行軍打仗都将紫嫣帶在身邊。其實這次項羽要援救趙國,也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因爲紫嫣是趙人。
可懷王萬萬沒料到,紫嫣竟要随同項羽北上趙國。眼見他這般苦心謀劃,就要付諸東流,他很不甘心,便趁項羽和宋義整頓三軍時,找了機會去見紫嫣。
紫嫣本與西西在院中玩耍,侍女也都在身後陪侍着,一名侍女遠遠看到懷王和随從入了府邸,便向紫嫣禀報。初見懷王時,紫嫣覺得他本是楚王之後,卻淪落爲農家的放羊娃很是可憐,但如今他被複立爲“楚王”,非但沒有感激之情,卻還要這樣恩将仇報,她心中對他那僅有的一點憐惜便也蕩然無存了。
她轉身就要走,卻聽到懷王已經開口叫住她:“紫嫣姑娘。”
她便隻好讓侍女将西西帶下去,對着懷王躬身行了禮:“見過大王。”
“紫嫣姑娘,不必多禮。”懷王說着便上前想要扶起她。
哪知紫嫣身子一抽,卻連連後退了兩步,淡淡道:“君臣之禮,斷不可違。隻是,紫嫣早已是項将軍之妻,請大王莫再以閨名相稱。”
紫嫣的話讓懷王心中蓦然升起三分寒意,那眼眸便黯淡了下來,一息間竟無言以對。
片刻後,他笑着對紫嫣溫溫道:“戰場打仗實在是太過危險。紫……項夫人,還是留在彭城,靜候項将軍佳音吧。”
呵……紫嫣心中冷笑一聲。
懷王對項羽處處針對、處處打壓,不單冷了項羽的心,更是讓她心中不滿。如今,身爲一國之君,不擔心本國将士的安危,卻對臣子之妻過于上心?讓紫嫣心裏着實不痛快。可懷王畢竟是楚國國君,紫嫣還是忍下了心中的情緒。
她淡淡回道:“大王,紫嫣既是項将軍之妻,夫唱婦随,乃妻之本分。大王既已任命我夫君去救趙攻秦,無論此去有多艱險,紫嫣都會陪伴夫君身側。”
懷王見她執意要去,不免有些急迫:“可楚軍隻有區區四萬士卒,秦軍卻有四十萬。項将軍此去兇吉難料,若然一去不返……”
他這樣說,就是明顯知道項羽此去有多危險?顯然,也知道自己的種種所爲,皆是對項羽不公?
紫嫣終于忍不住那才按下去的情緒,将一雙冷眼看向懷王:“大王!身爲一國之君,您豈能詛咒自己的将臣?這話若是讓對大王誓死盡忠的那些将士們聽到,心中定是會涼得透透的!今後,可還有人願意真心爲大王效命?!”
懷王自知方才言語失誤,慌地道歉道:“紫嫣姑娘,哦不不,項夫人。寡人的意思是,秦的全部主力都在趙國,行軍打仗是男人的事情,項夫人何必去冒險呢?”
紫嫣冷笑一聲,反問道:“紫嫣不敢有勞大王關心!大王既知道此去巨鹿異常艱險,項将軍四萬楚軍,何以對抗秦軍四十萬強兵?那大王又爲何要派他去?朝中文武諸将,都領了封賞,大王封一個不會打仗的宋大人做了‘上将軍’,對項将軍卻不封不賞,還要他沖鋒陷陣,身先士卒?……大王,您這治國用人之道,實在令紫嫣‘佩服’啊!”
那每一句話,都深深戳中懷王的心口,他自知理虧,便沉默着不再說話。
“大軍不日即将出發,紫嫣還要爲夫君打點行裝,少陪。”紫嫣躬身行過禮後,就要告退。
“夫人……保重。”懷王無力地歎了歎氣,他想要除項羽而奪紫嫣,然而他這一步棋終是算錯了半步。
就在楚軍大軍出發之前,他昔日在宿遷結拜的兄弟虞子期前來投奔。
二人一見面,項羽便張開雙臂,親切地拍向子期的臂膀,笑着道:“子期,我的好兄弟。你終于來了!”
有這樣的好兄弟來襄助,項羽自然是打從心底裏高興。
“大哥,聽到你要北上救趙伐秦,小弟焉能不來助你一臂之力?!”子期亦笑道。
紫嫣正在房中收拾行裝,卻有一名侍婢突然神色慌張地進來禀報:“夫人……西西不見了。”
紫嫣眉心一蹙,心急道:“不見了?如何會不見了?”
就看到另一個侍婢抽抽泣泣地道:“奴婢帶西西出去玩,西西看到一隻小黃狗,奴婢覺得牽着它,不能玩得盡興,想着小撒一會兒不會有事,便撒了繩子。不料西西卻跟着那小黃狗跑了,奴婢等人緊追,卻還是沒能追上……”
“何處丢的?快帶我去。”紫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