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爲在走廊裏待了一會兒,望着天漸漸黑了,看着房門憂愁焦急地來回踱步,走了幾個來回在客房門前停住了,他愁煩地凝視夜空,又望着黑漆漆的走廊,突然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心說:“瞧我個蠢人!真是蠢極了!半個時辰前雖然天還沒黑,讓格格獨自走八九十裏路,走到半路天黑了,一旦路上遇上盜賊那後果不堪設想。還是格格聰明,她見反正橫豎走不了了,不得不與我鬥嘴解悶。唉,我真是聰明一時糊塗透頂啊!這讓格格該多傷心哪。”
客店走廊柱子後面一人窺視他打自己耳光,他眼珠子轉悠……見黑暗中他慢慢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回到這頭。不知往返了多少來回。
一更的梆子聲“當……”從遠處傳來。他望天空見明月在烏雲裏鑽進鑽出。午夜的寒氣使他不停地打冷戰停住了腳步心說:“天這麽冷,格格蓋沒蓋被呀?她會不會冷?我要不要進去給她蓋上被子?”他向客房望了望,沉默了瞬間一咬牙走了過去。客店走廊柱子後面神秘人窺視他,見他在客房門前從門縫向裏面看……
他看罷心說:“蠟燭熄滅了,什麽也看不到了。”深思片刻“我絕不能進去。這深更半夜的,我隻要一步跨進門檻,那格格的名聲可就全完了。唉,這可如何是好?哦,對了!不如我去小辮子的房間與他對付一宿。”
他轉身疾步向前走,沒走幾步又停了下,回頭向那間客房及四周掃視一番心說:“不行!我不能去睡覺,傍晚看到那個人影兒說不定是賊,格格一定沒插門,這要是盜賊入室行竊丢失财物事小,驚了格格事大,爲我心愛的人守一夜太值了,留下這難忘美好回憶倒也不錯……”
走廊的暗處,蒙面人在窺探無爲的一舉一動。隻見他返回客房門前走廊站住了,他四處機警地窺視了一番,在距離客房十幾步遠的走廊柱子旁邊坐下了。他望着夜空回想起他十七歲那年,鄉試高中解元,鄉紳富戶前來姜家賀喜,場面熱鬧非凡,他洋洋得意。也是這麽個夜晚,姜郎中坐在客廳八仙桌邊椅子上,喜滋滋悠閑呷了口茶在口中品味着,見他走進門道:“二小子,你真争氣!不過你高中解元已經光宗耀祖了,從今往後你就安心學醫吧。爹打算把你先送到香港學洋文,然後再到西洋學診治和藥物……”
話沒說完他插話道:“爹,我可不當郎中,我這麽多年廢寝忘食苦讀聖賢書的目的,不就是爲了進京趕考、殿試奪狀元嘛。”
姜郎中聽罷不禁長歎一聲道:“唉,你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書,看來都白讀了。”
無爲道:“什麽?我都白讀了?”
“你考上狀元就進入官場,進入官場你所學的學問就白學了!爹多次告訴你不要一味地追求功名利祿,那都是虛的……”
“爹,考狀元怎麽是虛的?”
“看來你不知的事太多了,所以爹說你白學了,你應該知道,人世間到處都暗藏兇險,尤其官場更險惡!”
“爹,誰不知做官比當郎中好!”
“唉,我說你井中蛙看天小,是說你見識太少!就這滿鞑子官員都腐敗,你能實現理想嘛?嗯?!你讀了那麽多聖賢書怎麽竟不知伴君如伴虎?不知曆代皇帝達官顯貴都是些無情無義、沒心沒肺的獸?我說你的書都白讀了!是因爲你連爲官者如履薄冰都不知是什麽意思?你不知爲官者都必須得爾虞我詐不幹正事嗎?你不知幹正事者必遭人妒嫉陷害嘛?”
“爹,正因爲這些事兒都知道,才想爲官努力改變。如果人人都不想努力改變官場惡習,那這個國家就永遠被邪惡困擾迷惑惡性循環,國人就不得不承受自殘的悲劇。”
“你的頭腦也太簡單了!怎麽像童子那麽天真?你以爲你是皇帝呀?就你個直腸子不會陰險狡詐、不善于害人、不會說謊,你一旦爲官還沒幹什麽事不定哪天就被人誣陷一大堆罪名腦袋沒了。就是家人也受牽連!二小子,聽爹的話,還是當個平民百姓好。你們哥兒仨爹最看中的是你。爹指望你學有所成,希望你在家鄉辦學堂、開藥……”
“爹,兒子認爲做清官能比當郎中做更多的善事。”
“嗯?你怎麽這麽糊塗呀!當郎中即平安又積德,這治病救人,應該一是救人的靈魂,二才是救人的肉體。隻要你能用學識爲一方造福,就是光宗耀祖!那爹就知足了。”
“爹,當官有權利,更能廣泛造福懲惡,那可不是一方啊。”
姜郎中站起身怒道:“愚昧!你怎麽非得一頭撞南牆才清醒啊?到那時一切都晚了。你沒當官你不知道爲官者隻有溜須拍馬獻媚,見風使舵才能保住自己那頂烏紗帽和性命。爲官者一天到晚提心吊膽,瞻前顧後如坐針氈,這樣的官你能當嘛?還是你能改變得了?唉,如今這大清國,你想忠貞愛國一心爲民,那是白日做夢!爹告訴你!祖訓,姜家子孫絕不爲官!”
……
無爲回想罷心說:“唉,我真不是個東西!爹說的太對了!他們僅看了我的卷子就使我永遠不準進考場了,還險些喪命!更何況進入官場?爹說的太有道理了!邪惡勢力甚是強大如銅牆鐵壁圍繞我,我如何施展才華?我施展才華爲國爲民卻斷了貪官們的财路,江湖險惡,官場更險惡!唉,我真是傻瓜呀!想想在肅府這些年,耳聞目睹官場上的陰暗險惡,誰愛國愛民誰必死無疑,我鼓動肅大人勵精圖治,嚴懲腐敗,結果他得罪了一大批貪官,估計結局必會很慘哪,是我害了他!也不全怪我,我曾提醒他林則徐的悲慘下場……現在才知道父親說的對極了!常言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服了!可太遲了。如今弄了個不孝之子之名在身不說,還險些送了命。我發誓今後我的子孫一定遵祖訓永不爲官……”
黑暗中的無爲昏昏沉沉、不知不覺在廊柱下睡着了。房上飄下一人,這位輕功娴熟人來到他身邊望着他,在微弱的星光下,近看這人臉卻是肅府護院教師爺邢大俠。此時他回想起在肅府客廳,肅順站起身,示意他近前咐耳嘀咕道:“你要務必保全格格的‘清白’,必要時你可以将格格擒拿歸來……”
“屬下遵命,屬下告退!”
肅府内邢德跟蹤豐蓉和祺妮兒,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邢德的掌握之中。他從肅府走出騎馬跟蹤祺妮兒。尾随她來到客店,暗中觀察偷聽無爲與祺妮兒的言行舉止……他在暗中邊窺視二人偷聽對話,心說:“這對男女可真是天生的一對,盡管肅大人有令,但邢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對他們動粗。”深思片刻“唉,肅大人爲什麽不把格格許配給姜公子?聽他與格格對話太感人了。我幾次想與他促膝談心,安慰幫助他,至少能讓他放心地找個地方睡覺,可他是位極爲講究臉面的人,若知肅大人……”
一陣風吹來邢德擡頭望着夜空,見月亮星星已經不見了,四周一片漆黑。少刻,電閃雷鳴竟下起雨,雨越下越大。電閃下邢德望着凄風苦雨中的姜無爲萎縮着身子沉睡。邢德來回踱步片刻,把身上的包袱解開拿出大披風蓋到他身上。飛身消失在夜幕中。不久,雨住了,明亮的月亮從烏雲裏鑽出來,月亮星星照射着廊柱下睡熟了的姜無爲。
天終于亮了,車夫小辮子來到無爲身邊輕輕呼喊道:“老爺,您醒醒!老爺,天亮了,您醒醒啊!”
無爲睡眼朦胧地睜開了眼睛,用手揉了揉眼,擡眼看天已亮了。見車夫小辮子遞給他一個折疊的十分精巧的紙。他疑惑地接過紙舒展開,隻見一篇娟秀的小字映入眼簾:
“公子,我走了。這一走今生今世你我再難相見。其實,我一直都站在門裏邊,見您幾次擡手又放下,我的心随着您的手抖動着。我知道您心中有我,但我理解您肩負巨大精神壓力,看到黑暗中您斜倚柱下,我心疼痛萬分。我感受到您的聖潔。我知道,您是因爲愛我才承受這一切。盡管我曾怨恨您……公子,我走了,我不能叫醒您,因爲那樣,我定是從此再也無法離開您了。放心吧,我答應您回府成全您的人格。再見了,我的姜公子!妮兒衷心祝福您幸福愉快!您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摯愛……”
無爲看着沒幾句那淚水已經模糊了他的雙眼,無法再看下去,控制不住失聲哭了。聽到腳步聲這才控制住哭聲匆忙擦幹眼淚,繼續看下去,看罷将信疊起正要将信裝進内衣裏,這才驚異地發現一件質地很好的男人大披風蓋在自己身上,正此時車夫小辮子來到近前,把他攙扶起來,他擡腿向前邁了一步。二人吃罷早飯,無爲悲傷地走出客店大門外向祺妮兒回京的路凝望了良久。鑽進馬車裏,車夫小辮子揮着小鞭子高喝一聲:“駕!”馬車飛奔起來。無爲坐在車裏濃眉深鎖,他閉上眼,兩行淚水流到臉頰上,他的身體随車不斷地晃動着,心說:“我如今落魄羞愧地回家鄉,如何面對父老鄉親?他們會如何看待我?關鍵是我回家幹什麽?當郎中?教書?還是當那陌生的買賣人?令我最苦惱的是,我不做官在國外學到那麽多學問可全廢了,太可惜了。唉,都怪我自以爲是,太異想天開了,就是聽爹的話,荒廢了黃金年華……”
他悔恨了片刻眼一亮,心說:“嗯?我也沒浪費黃金年華呀!我如果不爲肅大人出謀劃策,那大清國很可能滅了,讓洪秀全當皇帝,那可更慘了!再說奕山簽訂那個賣國條約也不可能廢掉,很多麻煩事後果都不堪設想……可我回老家幹什麽呢?我還真不知明天的道路,或遭遇生活苦楚,”深思片刻“我不要爲将來憂慮,因我信主應許。我要與祂同行,因祂知将來如何。有許多未來的事情,我現在不能識透,但我知誰管着明天,我也知誰牽我手……”
此時,天又陰了,瞬間濃雲密布,少可電閃雷鳴,馬車漸漸地消失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