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蟲圍着燈泡肆意飛舞,昏暗搖曳的燈光映在斑駁牆壁上,顯得更是滄桑凄涼,一如他記憶中的情景。
刷了紅漆的四方桌上擺着一盤青椒炒豆幹,一盤肉絲炒青菜。
一位精瘦的中老年人坐在上首,頭發花白,不時咳嗽幾聲,面相與吳浩凡幾無二緻,吳媽坐在吳浩凡對面,一家三口默默地吃着晚飯。
吳浩凡悶頭扒着碗裏的米飯,偶爾夾點菜就着米飯嚼兩口。
“凡凡,估分算出來沒?”吳媽停下筷子問道,她對兒子本來也沒抱希望,就是随口找個話題。
“沒考好,肯定上不了線。”吳浩凡滿不在乎地說道,記憶中,他這幾年高中根本就沒好好學習過,高考分數自然一塌糊塗。
當然結果也很清楚,都不用估分他就知道,重生前他就混了個中專,肯定連專科分數線都沒達到。
“你這屁孩子,怎麽說話的,要氣死我們啊。”
吳媽臉上閃過失望之色,哪個父母不是望子成龍的,雖然對他失去信心,但還希望能有奇迹發生,不過吳浩凡這種無所謂的态度又令她怒火沖心,恨不得一筷子夾死他。
“哎,哎,媽,别動手,好好說話。”吳浩凡躲閃過去,吳媽臉上的失望表情讓他盡收眼底,心裏知道說錯了,他其實不在乎的是考試,高考成績好壞對重生回來的他已經沒什麽意義了,但是在父母心中高考依然是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凡凡,爸媽這麽多年辛辛苦苦的,還不是爲了能讓你過上好日子,爸媽跟你說了多少遍,叫你好好讀書,好好讀書,你說你考不上大學,以後能幹什麽?”
“爸媽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家裏落到這地步,你還這麽不争氣,唉!”
“你這孩子什麽時候才能懂爸媽的苦心。”
吳媽說到傷心處,兩眼微紅,就差掬一把熱淚了。
“唉,媽,你老哭幹什麽?”吳浩凡最見不得女人哭了,還是自己老娘,“我又沒說不讀大學,我再複讀一年,明年繼續高考,行了吧?”他轉眼就想出個主意。
吳媽詫異地看了看自己兒子,“哎,老頭子,兒子說要複讀,你聽到沒?”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吳爸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沒有說話。
他的身體不好,又好抽煙,年輕時碰到知識分子上山下鄉,被分配到贛省德興的大型銅礦挖礦,回城後又分配到水泥廠,常年接觸粉塵,就落下了肺塵病,再加上支氣管炎之類的老毛病,咳嗽聲就是家裏最常聽到的聲音。
吳媽沒有得到回應,歎了口氣,自顧自地說下去,“不過複讀要幾千塊吧,不少錢啊。”眼角的皺紋因爲擰着眉頭變得更深。
吳爸在單位破産後直接辦了病退,吳媽是農村戶口,一直沒有正式工作,全家收入僅有吳爸那點微薄的退休工資。
原本病退後,老兩口還做點小買賣,起早貪黑也積攢了一些老本,卻在幾年前投資做生意時虧得一塌糊塗,另外倒欠了一屁股外債。
原本還算衣食無憂的生活急劇衰落成溫飽也困難,家庭的變化最終影響了吳浩凡,原本學習還不錯的他因此産生自卑心理,沒有心思讀書,導緻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最後自暴自棄,幹脆将全部生活寄托在電子遊戲這個虛拟世界裏。
而吳爸老來得子,向來對他寵溺有加,加上家境衰敗自覺愧疚于家人,身體又一年比一年差,對兒子更沒法嚴加管教。
吳媽則疲于全家老少的生計,在外面幹着辛苦活賺錢,就這樣家裏還經常入不敷出,對這個兒子也無力管教,隻能放任自流,自生自滅了。
前世吳浩凡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心理頗爲偏激,怨天怨地卻又無力改變事實,混到社會上也是渾渾噩噩地過着。
不過重生回來,對物質生活的看法自然不一樣了,改變人生軌迹也就是動一動手指的小事。
“媽,學費的事我會想辦法,不用你們操心。”吳浩凡扒下碗裏的最後一口米飯,在兩盤沒什麽差别的菜中挑了根看起來比較順眼的青菜,跟米飯一起嚼了嚼吞下去,随口說道,“明年保證上個重點大學,我自己有計劃,你們就别管了。”
“少在這裏胡吹大氣,我都不求什麽重點大學,能給我上個本科我就滿足了。”吳媽嘴上這麽說着,心裏十分快慰。
吳浩凡這句依然滿不在乎的口氣,但是給吳媽的感受又不一樣了,她臉上盤在一起的皺紋似乎都舒展開來,仿佛已經看到兒子被重點大學錄取的畫面,情不自禁樂出聲來,不過又想到了現在的貧困家境,最後還是唉地長歎了口氣。
“好了,别老歎氣,這次找的老闆說我們的項目不錯,馬上要投資了。”坐在上首的吳爸終于停下咳嗽,喘了會,接着話頭,“兒子有志氣是好事,錢的事我來解決,不用你們擔心。”
“投資,投資,被人騙了多少年了,自己虧的錢不算,外面都借了多少了?”吳媽像是被點着的火藥桶,聲音一下就大起來,就因爲這個項目拉投資的主意,家裏才破落下來。
兩人都不知道爲了此事吵了多少次架,“當初我說什麽你都不聽,拉都拉不住,非要出去搞什麽生意,要不是你,我們能這麽窮嗎?”
這時,窗口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打斷了争吵。
“老吳,還在吃呢?”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人拉開紗門,自行走了進來,後面跟着幾個穿得灰撲撲,腳上套着解放鞋的農民工。
中年人眉頭耷拉着,發黃的廉價襯衫鄒巴巴的,進門後就找了條闆凳坐在牆邊,自顧自地點上煙,“老吳,你看,我這也是沒辦法了,都催到家裏來了,我隻好帶到你這裏了。”
幾個農民工挨次靠門站着,黝黑的臉上寫滿風吹日曬的痕迹。
“老錢,咳……咳……,你三天兩頭的來催錢有什麽用。”吳爸嗓音嘶啞虛弱,年紀大了,跟吳媽吵幾句就有點接不上氣,“你把人帶到我家來也沒錢,你看我們家還有什麽?”
家徒四壁也不足形容這個家庭的貧困。
農民工急道:“老闆,我們也是沒辦法,去年的工錢還沒發,家裏都還等錢用呢,你看,多少也給點是不是。”
“凡凡,你先進去。”吳媽拖着吳浩凡進屋,不想讓他知道這些破事。
“老錢,我是欠你的錢,但你把工人都帶來也沒用,我又不欠他們錢。”吳爸急眼了,沒有搭理農民工。
“老吳,我這不是沒辦法嘛,沒錢他們就住我家吃飯睡覺了,你好歹也給個幾百塊先打發他們回去。”老錢煩道,他這段日子沒少遭人上門要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
“老錢,我不就借了你兩萬塊嗎,你這三天兩頭地帶人過來要錢,你工程欠款可不止這點錢了。”吳爸咕噜不清地說道。
老錢是個包工頭,在外面承包建築活,不知道怎麽地被吳爸聯系到,聽說有個好項目要投資,就借了他兩萬塊,拖了幾年下來這邊的項目沒搞成,他自己的包工活也出了意外,就想着要回以前的借款。
“我上個星期剛聯系一個諸暨的老闆,他說我的項目非常好,投資很快就會注入,到時候就有錢了。”
老錢搖搖頭,苦笑着說道:“老吳,你這話都說了幾年了,這裏那裏的老闆,有哪個成的?錢在哪裏呢?”
“我現在啥都不信,拿錢出來就行。”
“這次肯定會有的,那個老闆很有錢,不在乎投資幾個小項目。”
“老吳,别扯這些有的沒的,我現在隻要幾百塊,先打發掉眼前的事再說。”
兩人争吵得面紅耳赤,老公房的隔音并不好,在裏屋的吳浩凡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記憶中對這個改變家境的大事印象很深刻,那個所謂的項目直到吳爸去世也沒找到投資,家裏的貧困環境到最後也沒什麽改善。
吳浩凡心念一動,就走了出來,“爸,你别争了,還欠人家多少錢?”
老錢看看眼前半大不小的毛孩子皺皺眉頭,踩滅丢在腳下的煙頭。
連番争執,吳爸的嗓音更是嘶啞,扭頭看着吳浩凡生氣道:“你出來幹什麽,大人的事情,你别摻和。”
吳浩凡沒有得到回答,就盯着老錢,認真地說道:“錢叔,我爸不管欠你多少錢,今年年底就全部還清,你先把人都帶回去,怎麽樣?”
老錢氣極反笑,“喲呵,出息了啊,你說還清就能還清啊,你爸都沒這本事。”
他頓頓又說道:“今天我就撂下這話,不拿錢出來,我們就吃住你們家了。”
幾個農民工也稍顯怪異地看看他,老子都沒辦法還錢,這半大不小的毛孩子還能有什麽辦法。
“錢叔,你也知道我們家情況,現在家裏肯定沒錢,我爸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這樣吧,過幾天先還五百給你,農民兄弟的事緩緩。然後年底全部還清,行不行?”
吳浩凡從口袋裏摸出張一百的紙币遞過來,“不信的話,今天先給你一百。”
真金實銀拿出來比什麽都有說服力,藍幽幽的大鈔頓時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老錢迅速伸手接過,塞進自己褲子口袋,“好小子,你爸還欠我一萬七千多,年底全部還清,這是你說的。”
錢落口袋,他這才正視起眼前的毛孩子,嘴裏吐出一個記得滾瓜爛熟的數字,“利息都沒跟你算,今天這一百就當利息了。”
吳浩凡也沒過多計較,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對于重生後的他來說,金錢已經不是最緊要的麻煩了。
“好,錢叔,那你先把他們帶走,你看,我們晚飯都沒吃好。”
老錢看看桌上的兩盤菜沒說什麽,扭頭對幾個農民工說:“大兄弟,你們看,也不是我不給你們工錢,外面欠我錢的人都不還,我也沒辦法,今天隻能這樣了,過幾天再來趟好不好?”
“老闆,我們來趟也不容易,這一百塊大家分分也才二三十一個人,讓老闆多少再給點吧。”農民工跟着老錢四處讨錢也不是一兩次了,實在不甘心也不放心拿點小錢就走人。
“我信老吳,他家在這也跑不了,不就再多等個兩三天嘛。”老錢瞟瞟吳浩凡,眼裏的意味不言而喻。
老闆慣常的威風終于還是壓下工人們的情緒。
吳浩凡眼眸中閃過幽光,“行了,三天就三天,我肯定再給你們五百塊,都回去吧。”
安撫好債主們的情緒,終于打發走一幫人,老吳家終于又恢複平靜,一家三口默默無語地吃着涼掉的飯菜,老兩口似乎選擇性地遺忘了剛才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