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又何需多言。”琴香擦拭瑟身的手停了下來，低垂眼睑看上去有些落寞。

青蘿眼一眯，怒意更甚，她一下從琴香手裏搶過五十弦瑟，抓着琴香的肩膀迫使她擡起頭來：“琴香姐姐，當初帝君可是指名讓姐姐來制瑟的，是素女從你這裏偷走了瑟樣圖紙，增加了二十五根弦，不然如今在殿上就宴的就是姐姐你了！”

琴香輕歎一聲，容華黯然無光：“是我技不如人，她能制出五十弦瑟，我卻不能。”

“那又如何！”青蘿咬咬牙，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我便是身死，也要毀了這把瑟！”話音未落，她已不顧琴香阻攔，用金簪割裂瑟弦，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五根，再用仙術變出假瑟弦補上，古瑟仿佛完好如初。

琴香吓了一跳，鳳墨軒心裏亦是咯噔一下，沒想到五十弦瑟竟是這樣毀的。

青蘿卻似沒事人一樣，抱住古瑟硬是拉着琴香離去。她以爲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沒料到這一幕落在了鳳墨軒眼裏。鳳墨軒跟上她們的腳步，重新回到曲廊裏。

黃帝爲人耿直，所居殿宇與其人簡單的性格一樣，隻分爲一個正殿和兩個側殿，側殿之後是使女們居住的樓台小閣，一片袅袅仙澤中高昂的檐角，風鈴聲聲，水墨畫的詩情畫意。

兩名使女斂容垂首步入大殿。金雕玉砌的殿堂内仙氣盈漫，各路仙家都已就坐。黃帝端了酒盞，坐在主位上與右手邊的戰神刑天相談甚歡，而他的左手邊卻坐着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模樣，頭頂頂着兩個包子髻，小小的臉蛋，染着抹羞赧的绯紅。這個小女孩鳳墨軒有印象，可不就是瓊華夢境中小素女的更加縮小版。

黃帝朝下首睨視一圈，沉聲道：“青蘿何在？”

青蘿走出，跪于殿下：“帝君，五十弦瑟小仙已取來。”說着将五十弦瑟舉于頭頂。

黃帝親和一笑，将視線轉向小素女：“素女，今日既是求師之宴，便下去爲各位仙友撫上一曲吧！”

素女點點頭，起身走至青蘿前，從她手裏接過五十弦，再對在座的各位仙家略微一幅。青蘿退下，嘴角勾起怪異的笑，殿上無人得知五十弦瑟已被她動了手腳。

鳳墨軒在一旁搖着扇子，隔岸觀火，五十弦瑟已毀之事，現在隻有青蘿、琴香、還有自己知道，他很期待黃帝和素女發現後會有什麽反應。

殿上觥籌交錯，仙女舞姬随着素女的瑟聲翩翩起舞，奏至興處，已有仙者喟歎素女的琴技。

離得鳳墨軒最近的幾位仙人，一曰：“想不到素女小小年紀，竟對樂理有如此造詣。”

二曰：“樂聲過于哀戚，想是個多愁善感的小娃娃，這要是收回去做徒弟，止不定天天在跟前梨花帶雨。”

三曰：“仙友說得有理，且再看看吧，今日來，原也是承了黃帝的心意，諸多仙家在此，未必輪得到你我二人收她爲徒。”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素女指尖微顫，不小心走了一個音，她凝着眉，彈得越加賣力，座上黃帝漸漸皺了眉，“啪”一下放下酒杯，喊道：“素女！”

素女卻似全然沒聽着，瑟聲越來越急，周身仙氣浮動愈加厲害，終于瑟弦承受不了素女傳遞而來的神思，自上而下斷裂開來。

她募得睜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這一幕，整整二十五根弦全斷了。

大殿霎時安靜下來，眼睛齊刷刷的集中到素女身上。素女立刻抱着瑟跪了下來。面露怯色，鳳墨軒看得出來，她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十分害怕。

“素女。”黃帝威嚴的聲音萦繞在大殿之中。

素女身形一顫。

“瑟弦已斷，你可有話可說。”

她搖搖頭，能說什麽呢？她也不知道瑟弦爲什麽會斷？

“你不說，本君替你說！青蘿，琴香！”

“小仙在！”青蘿和琴香亦是跪于殿下。

“琴香，你負責看護五十弦瑟，青蘿，是本君命你拿的琴，你們二人可有話說？”

“小仙無罪！”青蘿與琴香異口同聲道，誰也不會傻得去承認這件事，琴香不敢，青蘿更不會，隻要一口咬定不是她們做的，沒憑沒據，帝君也拿她們沒有辦法。

黃帝隻盯着她二人，不再出聲。青蘿反而膽大起來，以爲黃帝心軟要放過她們，便撇了撇嘴，替自己辯解道：“瑟是小仙拿來的，帝君懷疑小仙實屬常情，可小仙哪會那麽笨自己毀了瑟，平白無故的叫人懷疑！琴香姐姐更不會！她惜瑟如命，又怎麽會幹下這等事，請帝君明察。”

鳳墨軒想，其實青蘿圓謊圓得不錯，聽上去确實是那麽回事，可黃帝哪裏是好糊弄的主，再完善的措辭到了他耳中，也是漏洞百出，更何況青蘿順道替琴香求情，可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果不其然，黃帝聽完後，不怒反笑，問她們：“本君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說是不說！”

青蘿心裏雖很忐忑，但依然咬着牙搖頭。

“好！好！好！”黃帝連說三個好字，拿起酒盞朝空中一撒，酒水鋪撒開去，在空中形成一輪水鏡，鏡内有圖像凝成。

略顯黑漆的岩洞内，兩名使女鬼鬼祟祟走了進來，黃裙的使女用力将古瑟摔下，言辭激烈的與另一名綠裙的使女說話，忽然畫面一轉，隻見黃裙使女拔下頭上金簪向古瑟刺去，金光劃過，二十五根琴弦齊齊斷裂，畫面到這裏已無需再看下去。

黃帝手一揮，水鏡猛然消失，青蘿和琴香同時變了顔色，面如白紙的癱倒在地，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現在還有何話可說？”

青蘿緩緩擡起頭來，面如菜色，好一會兒才遲疑的說道：“此事确實是小仙做得，與琴香姐姐無關，求帝君開恩，小仙願一人承擔，剔去仙骨，永墜輪回。”

她那樣一說，琴香連忙說道：“琴香是共犯，願與青蘿一同受罰！隻望帝君念在青蘿平日忠心侍主，且又是初犯的份上，輕饒她這一回吧！”

黃帝沉吟一番：“如此，你二人就去思過崖思過吧，五百年不許踏出思過崖半步！”言畢，已有仙侍将青蘿和琴香押下。

事情看似過去，卻還未結束，水鏡之中，除了青蘿和琴香的罪行，亦是抖落出素女偷瑟樣圖紙的事，黃帝不是不知道五十弦瑟最初的樣紙來源于琴香，可就像琴香在水鏡中所言，她才能不夠，隻能制出二十五弦，素女卻做出了五十弦瑟，他是個惜才之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相較于琴香，素女在樂理上更甚一籌。丢車保帥，黃帝不在意多一個護短的壞名聲，因而他隻罰青蘿和琴香，卻對素女偷圖樣的事情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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