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的夜晚，月亮異常明亮，碩大的月盤挂在天際，仿佛随時等待着人們去采撷。

“還你一世清靜”的小藥鋪門口，鳳墨軒剛挂好兩盞大紅燈籠，店裏就迎來了一位貴客，已故敬國府端襄君侯的正妻，陳荼氏荼芄夫人。荼芄夫人的到來，鳳墨軒并不感到意外，前些日子瓊華帶來的水鬼，恰好說了些關于荼芄夫人的“光輝”事迹給他聽。因此他一早做好準備，放出驅邪第一師的風聲引荼芄夫人過來，隻是他沒想到荼芄夫人來得這樣快！

藥鋪裏盈滿了瓊花花香，香是鳳墨軒特地爲荼芄夫人準備的，傳言荼芄夫人自端襄君侯去世之後，不燃瓊花香就難以控制暴躁的脾氣。荼芄夫人的暴脾氣是方圓百裏都出了名的，當初端襄君侯納了一名小妾，入門前夜。。咳咳！入門前夜就被杖斃在端襄君侯面前，端襄君侯因此而病倒，沒過幾年就病死了。當然這不過是以訛傳訛的謠言，事實的真相還有待考證。

因是貴家女客，荼芄夫人要求在身前放下一道屏風，隻許瓊華上前來說話。白澤和鳳墨軒坐在很遠的地方旁聽。

瓊華再見到荼芄夫人時，荼芄夫人的面容較之三日前憔悴許多，盡管已經畫上最精緻的妝容，卻依舊掩蓋不住歲月帶來的滄桑感，再加上經曆了鬧鬼一事，她看上去越發蒼老和頹然，依稀能看出垂死之象，荼芄夫人她，恐怕時日不多了。

屏風之後傳來輕輕的咳嗽聲，縱是火傘高張的季夏時節，荼芄夫人卻披着寒冬才穿得裘毛大衣，脖頸深深埋在白絨絨的皮毛裏，僅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瞅向瓊華，瓊華毫不退縮的迎上，亦是在打量她。

半晌，荼芄夫人極輕的笑了一聲，道：“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有哪個人像你一樣這麽大膽，敢直直得看着我，就是我的夫君也不曾過。。”說着說着，聲音黯啞幾分，手不自覺的摩擦了腰間的繡帶，沉默着像是在想些什麽？

因荼芄夫人不經意的動作，瓊華自然而然的也将目光落在了那條繡帶上。繡帶應該用了很多年了，料子上雖然金絲依舊锃亮，但其他豔麗的色彩已經褪去大半，接近于灰白。

瓊華說：“夫人的這條繡帶很不一般。”

荼芄夫人大抵沒料到她會說起她腰間的配飾，眼中掠過一絲驚訝：“不過是件舊物罷了，帶了多年已成習慣，姑娘若是喜歡，我可以命下人給姑娘做個一模一樣的。”

“不，我隻是覺得這條繡帶很舊了，配不上夫人如今的身份地位。”

“如今的身份地位？”荼芄夫人若有所思，指尖緩緩從繡帶上收了回來，躲進厚大的衣袖裏，“姑娘可知，我在成爲君侯夫人之前是個什麽人物？”

瓊華老實的搖搖頭，她從來不會去管這些對于自己來說無關緊要的事情，仙人本就歲月漫長，經曆千萬種事，要都去一一關注，一一記住，大腦哪裏承受的住。

荼芄夫人的本意也沒有一定讓瓊華說出個所以然來，她指了指白澤坐着的方向，那裏放着一壺半涼的茶水。

“這幾****嗓子幹澀的很，姑娘能幫我倒杯水嘛？”

她此次來這裏極爲隐蔽，身邊沒有帶上侍女，自己身體又不好，不願動彈，隻好叫瓊華倒水。

爲客人倒茶，是做主人的本分，但實際上，荼芄夫人身旁就有一杯熱氣騰騰的好茶，是瓊華剛泡上不久的，她好心的提醒道：“那壺茶水有些涼了，喝了傷身體。”

“涼的好。。”

“涼的确實好，正好可以消消夫人心頭的火氣。”

這時，鳳墨軒突然出聲，站起身來繞過白澤，從茶幾上拿起杯子，低垂眼斂倒上一杯，然後揚手一揮，茶杯在空中劃過，恰好落在瓊華手裏，“顧客至上。瓊華，既然荼芄夫人提了要求，我們就沒有拒絕的道理。荼芄夫人，請喝茶。”

鳳墨軒在一旁起哄，瓊華也沒有辦法了，隻好走過去奉上茶，見荼芄夫人一臉呆愣的樣子，無奈得替鳳墨軒的行爲解釋道：“一些江湖術士的小功夫，夫人别見怪。”她明白鳳墨軒爲什麽要在荼芄夫人面前甩帥，荼芄夫人也算是個見識頗廣的人，說是來這邊想請他們驅鬼，可都快一炷香時間過去了，還沒有說到正題上，顯然沒有完全信任他們。

荼芄夫人稍一愣後，詫異的神色逐漸收斂起來，眼中笑意也随之褪去，她緩緩說道：“我本是車騎将軍荼遼的獨女。。”

“荼遼将軍！”這回變作瓊華有些詫異了，荼遼将軍她有印象的，是趙國有史以來最受百姓尊崇，受帝王賞識的一位将軍，不過今日要說的是荼芄夫人的人，瓊華覺得沒必要跟她聊她父親的事情，因此也僅僅發出一聲驚歎就沒了下文。

荼芄夫人點頭：“我母親去世的早，十二歲之前都是跟着父親駐守邊關，常日在士兵隊伍裏滾打摸爬，跟個野丫頭似的，我從沒覺得自己是什麽大家閨秀，非要像閨門名媛一樣，清則身潔，貞則身榮行莫回頭，語莫掀唇。直到遇到了他，我的第二任夫君。。”她頓了頓，“不怕你們笑話，我嫁過兩回人，且嫁的都不如意。十二歲的秋天，父親戰死沙場，趙王将我接近宮中收做養女，冊封爲風華郡主。。”

說是冊封荼芄做風華郡主，不過也是個做給世人看的噱頭而已，趙王醉翁之意不在酒。

荼遼将軍死後，趙國内裏軍中大亂，外有陳國虎視眈眈，趙王想到荼芄封郡主的主意，一來表明自己顧念舊臣，安撫軍中将士；二來也是爲了威懾敵國，叫陳國進犯時也要好好思量一下。

“我十二歲才進的宮，宮廷禮儀什麽的自然是都不會，宮裏的，上到王後妃嫔，下到宮女太監，沒有一個不笑話我的，我空有一個風華郡主的稱号，他們卻從來不将我當做真正的郡主看待。”說到這裏，荼芄夫人眼裏泛起恨意，“我的第一任夫君，是趙王的第九子壽王，我與他沒什麽夫妻情分，大多時間裏我們都是相敬如賓，沉默寡言的，他去世之時我也沒覺得有多大傷心，在衆人面前哭，說到底是想裝裝樣子，好不至于被人稱作寡情薄幸，可是我沒想到，我還會遇上他，那個我愛了一輩子卻始終得不到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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