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做出來,但是有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火藥,輪轉槍的引燃藥和發射藥需要同時輪轉,那麽必然用到了彈托,而木制彈托,你也看到了,第四次啞火了,工部給出的意見是銅制彈托。”
朱由檢拿出了一顆銅制的彈托,把玩着,這個東西眼下做起來十分麻煩,他試槍都用的木制彈托。
“戶部畢自嚴鑄錢要銅、薊門火炮局的孫元化鑄炮要銅、兵部的畢懋康自生铳也要銅,現在好了,工部又要銅制彈托,朕去哪裏給他們搞銅?滇銅那邊已經開始開采了,可是這個周期實在是太長了些。”
“第二個問題,就是這把槍上有些齒輪,包括這枚銅制彈托,制作需要用到脫蠟法,制作緩慢,而且精度要求也高,三五年内,是無法大規模量産的。”
做是做出來了,但是能夠大規模列裝的隻有自生铳,明明有更好的裝備,卻受限于銅的儲量不足,無法列裝,隻能小規模試裝,實在是難受。
“自生铳已經很厲害了!”田秀英卻不氣餒,相比較永樂造的邊铳手铳,崇祯造的自生铳已經是質的飛躍了。
而且田秀英從小接觸軍卒,知道将士們天天擦拭火铳,若是自生铳大規模列裝,将士們保養火铳之時,摸着崇祯兩個字的時候,多少也會想到當今萬歲爺的好。
田秀英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大膽的說了出來,離開了京城那個名曰皇宮實則牢籠,規矩大于天的地方,田秀英也越來越大膽了。
“小囡囡,想法不少,說的有理。”朱由檢卻是沒想到這一層,他隻是想讓自生铳趕緊大規模列裝,改善大明軍備尴尬局面。
科學解決理論問題,工程解決應用問題,這就是生産力發展的兩條腿,無論哪條腿出現了問題,都會讓生産力的發展停滞不前。科學給工程提供理論指導,工程反過來促進科學的進步。
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朱由檢說的就是工程問題,大明眼下因爲缺少銅,導緻了工程應用出現了極大的問題,有限的資源下,他隻能保證更穩定的燧發槍的大規模列裝。
但是朱由檢并不擔心大明的火器會落後,小弗朗機人馬漢發明了燧發槍已經将近一個世紀,但是火繩槍在泰西依舊大行其道,根本無法推廣,這就是大明火藥工程實踐的好處。
每次談起國事之時,這位少年天子總是侃侃其談,似乎沒有他想不明白的道理,這讓田秀英的眼神變得有些柔軟,但是陡然想起了萬歲爺的身體骨還沒有完全康複,立刻止住了自己大膽的想法。
金尼閣送來的七千冊泰西的書籍,已經完全翻譯完畢,連那些個宗教向的書籍,他們也沒拉下,在不耽誤大明工部進程的前提下,朱由檢也樂見其成。
思想是需要碰撞,最終去其糟粕取其精華,才能留下颠不破的真理,大明并不是完全都對,泰西也并非完全都錯,思想的碰撞,必然帶來更加有深度的思考,這也有利于大明在思想上的前進。
金尼閣、宋玉函等四位工部座卿并非白領俸祿不幹活,就拿攻打南山隘口之事,飛躍壕溝的鐵索橋這兩件決定勝負的戰事而言,就有工部的功勞,勇字營的工兵營多數都是由工部提供的技術支持與指導。
工部這次,也送來不少小玩意兒,都是由七千卷書的原理做出來的物件,其中就有自生火铳的槍管。
這根槍管,卻是大明此時最高成就之一,第一批一共生産了兩百根,全鋼打造,帶膛線的槍管。
槍胚是一根在西山煤局打造的鋼鐵棒材,在經過了切割成段、稱重篩選、确定無氣泡後,在送入作坊,由手工鑽深鑽打出通孔,再套入帶有螺旋紋理的鋼質内芯後,反複、均勻而又緩慢的冷鍛毛坯,使其拉長,最終打磨抛光内外表皮。
到此還不算完,還需要進行鍍鉻防鏽,最終還要在外塗漆,才會形成朱由檢手中的這根槍管。
一根槍管涉及到了西山煤局選煤、煉鐵、吹鋼、鍛造棒材,也涉及到了兵仗局的手工鑽深鑽,冷鍛毛坯的匠人們是否可以做到均勻。鋼質内芯紋理的纏距等等工程的問題。
這是一個綜合性的工程問題,而這個工程問題,還會遇到種種理論問題,解決理論問題之後,如何應用,又稱爲新的難題。
但是這根槍管的質量,遠勝于兩百年前永樂造的長铳和手铳了,甚至金尼閣等人也坦言,在泰西,無法做到如此精緻的槍管。
尤其是槍管内膛線的反複試驗,是泰西完全無法做到的事,這需要的資金很龐大,而泰西的貴族們以吝啬而聞名。
朱由檢在之其中的作用,并沒有多大,就是讓他們在鋼質内芯這一步上,增加紋理,在反複冷鍛的過程中,使槍管内出現膛線。
槍管内膛線可以大幅的增加子彈飛行的旋轉,從而是子彈出膛之後,依舊旋轉,保持既定方向,極大的提高命中力。
膛線這東西,出現在十五世紀,也就是永樂年間,就早有人發現了膛線的妙用。
畢竟十八般兵器弓爲首,弓和弩的區别就在于弓箭的箭矢有箭羽。
箭羽具有緻旋型,通過箭羽本身的特性,緻使箭在飛行中産生繞軸心的旋轉,再通過這種旋轉來抑制自身的擺動或抖動,增加命中力。
大明的工匠們,自然不能給鉛彈安裝羽毛,但是可以通過槍膛内的膛線,使鉛彈旋轉,維持穩定性。
但是有一個巨大的問題,擺在了工匠們的面前。
那就是擁有膛線的前裝火铳,因爲膛線的存在,使得裝填速度降低了三分之一左右,甚至有些不太合格的鉛彈,還需要用錘子将鉛彈錘進槍膛。
錘進槍膛的鉛彈,很容易卡住,若是火藥爆炸威力不足,就會卡彈,戰場上卡彈,基本等同于長铳被廢。而更加危險的是,若是火藥爆炸威力太大,槍管質量欠佳,極容炸膛。
這就是爲何明知道膛線更利于命中目标,但是大明的大部分火铳都沒有膛線的原因,但是在名爲神槍的這一款小範圍量産的火槍上,就有膛線的身影。
當初神機營列裝的神槍,不足三千柄。
持有這種名叫神槍的射手,有一個專用的稱呼,叫做特等射手,是享受額外的補助,而他們的人頭賞,都是由發射次數決定。
這些特等射手們,身上都會帶一個小锉刀,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做一件事,那就是挫鉛彈,以放置劃入爲準。
輪轉燧發槍爲何是趨勢?
那就是它的火藥是後置而非前置,這就大大的提高了火藥更換的頻率,朱由檢正在督促工部,把彈托向着子彈的方向升級。
“核心縱隊具體位置暴露的事情,查的怎麽樣了?”朱由檢問起了老墳陽坡之戰中,自己深陷危局的原因,這件事,朱由檢交給了王承恩去處理。
王承恩拿出了一份揉的有些發黑的奏疏,眉頭緊蹙的說道:“錦衣衛的缇騎們交上來一個人,名曰雲川,乃是白杆狼騎,在攻打南山隘口中,立下了奇功,孫傳庭親自爲其請功,将核心縱隊的位置告訴了雲川。”
“錦衣衛的缇騎們說雲川出賣了萬歲爺。”
朱由檢拿起了奏疏,看着有些發黑的紙張,看來王承恩對這份奏疏是否上奏十分的猶豫。
他斟酌了片刻,疑惑的問道:“動機呢?此次大戰,勇字營折損近六千餘,這都是我大明勇士,按伯雅所言,此人立下天功,甚至可以說,沒有此人的這個梯雲縱,不是,攀絕壁,我大明兩軍無法迂回包夾,此戰勝負尚未可知。”
“雲川這麽做是爲什麽?”
“不知道,缇騎們說爲了錢。”王承恩十分老實的說道。
朱由檢一把将奏疏扔了出去,憤怒的說道:“混賬!糊弄鬼呢!”
“勇字營一共一萬零二十三戰士,六千四百三十人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連屍首都拼不全!未有一人逃營,未有一人鼓噪!告訴朕,雲川爲了錢,出賣了我大明核心縱隊的位置!可信嗎!糊弄三歲稚童也找個好點的理由!”
“萬歲莫氣,氣大傷身。”田秀英看着萬歲爺臉色發紅又變得雪白,立刻站了起來勸慰着。
朱由檢用力的拍着桌子,大聲的說道:“雲川要是爲了錢,爲了高官厚祿,此刻應該在建奴的營帳之内!而非在錦衣衛手中!”
“這件事誰辦的?!”
王承恩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低聲說道:“南鎮撫司鎮撫使駱養性。”
“爲何如此猶豫?”朱由檢看出了王承恩的躊躇,這個王伴伴說話是極有分寸的,一般情況下,不掌握些什麽,是不會輕易提起具體某人的名字。
王承恩看着終歸是瞞不下了,歎了口氣說道:“臣查到了一些事,隻是萬歲爺龍體欠安,臣想等查實了,再啓奏萬歲爺知曉,萬歲爺龍體牽連江山社稷,臣不敢妄言。”
“缇騎和番子,都是萬歲爺的爪牙,外有遼東建奴喧嚣不已,内有文臣勳戚勾結朋比爲奸,臣不想在未查實之前,離間缇騎番子之間的關系。”
朱由檢點了點頭,王承恩就這點不好,事事爲了他這個皇帝着想,而不是爲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這不好。
“此時肯說了,看來是有确定性的證據了,才敢說,王伴伴,那你打算怎麽辦?”朱由檢氣消了大半,既然王承恩已經開口了,基本上可以肯定快要煙消雲散了。
王承恩點頭:“臣已經寫信給了田都督,田都督回了信,後天,待到雲川送到三屯營之後,田都督那邊會抓了駱養性一家,而這邊也會抓了駱養性。具體處置,是要送到诏獄去,田都督清理門戶。”
“怎麽查實的?”朱由檢有些好奇辦案的過程,這駱養性出賣核心縱隊的位置,嫁禍雲川,肯定做得是全須全尾,不會留下那麽多的尾巴,不是那麽好查驗的。
王承恩從寬大的袖子裏拿出了兩件物品,說道:“黃石來的消息,代善送到沈陽一些緊要之物,其中有份書信和信牌,其中書信是書證,信牌是物證,書信乃是駱養性手書還有落印,信牌更是洛陽新的南鎮撫司鎮撫使的腰牌。”
“臣還抓了一個軍使,乃是建奴傾巢而出之日,擅自離營的軍使,這是人證。之前是一直沒有人證。”
“那黃石豈不是危在旦夕?這邊駱養性一出事,那邊代善還不知道家宅不甯?”朱由檢查驗了書證和物證,有些擔憂的問道。
王承恩搖頭說道:“黃石是個商賈,他知道這個買賣該怎麽做,代善的六子瑪占因爲賭錢去竊府庫,不幸引燃了代善的府庫,這書信和信牌,在大火中就燒沒了。”
“家宅不甯是家宅不甯,不過是府庫被燒了。至于駱養性這邊,會和私鑄案牽連,他的死明面上是私鑄被查抄。”
王承恩辦的事多了,很少十分詳細的講其中的細節,今天也就是萬歲爺問了起來,他才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善。”朱由檢滿意的點了點頭,王承恩這個家夥,的确有點東西。
朱由檢自然想起了那個可以在絕壁上攀岩的孩子,十分嚴肅的囑咐道:“朕要見一見雲川,你确保雲川不會被錦衣衛的人殺人滅口,尤其是南鎮撫司的人,可以暫時迷惑下他們。”
“臣省得。”王承恩點頭稱是,此事十分的機密,沒幾個人知道,萬歲爺交待,他自然會辦得妥當。
而此時的袁可立已經趕至廣甯城外,大軍已經将城池外的軍寨悉數拔出,按照萬歲爺的命令,任何戰場的遼民,都不會太過爲難。
當然這種情況,也造成了建奴八旗軍,混在了難民之中,逃脫戰場,這是必然的。
“薊遼總督袁崇煥、前鋒總兵官祖大壽、甯遠參将祖寬,還沒有到嗎?”袁可立放下了手中的軍報,看着巨大的堪輿圖,語氣十分冰冷的問道。
戰前會議,關甯軍的主要将領遲到了,除了滿桂如期而至以外,其餘全部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