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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依依惜别


李玄看着神色暗淡沮喪的道人素風和書生肖中行,緩緩道:“看來二位若不是急需服食解藥,也不會被我和唐兄弟占盡便宜。”書生肖中行聞言,連忙擺擺手道:“我兄弟二人臨近服食解藥,内力有所不濟是事實,但武功機智不如李少俠和唐兄弟也是事實。”

唐冰微微一笑道:“先前你們不但不記恨我暗器傷人,竟然還出手助我鬥殺那些不男不女蒙面人?”

道人素風聞言後,傲然道:“做人必須要知恩圖報,恩怨分明。先前你盡管施計傷了我們,但又及時救了我們,二者早已經相抵。但你若被蒙面人擊敗,我們不也是危急萬分麽!嘿嘿,錢财重要,但命更重要。那時助你,其實從大局來看,也是助我們自己。”

李玄見道人素風完這番話,将腰身挺得筆直,暗道:“這人話不拐彎不抹角,雖性情暴躁,卻是耿直之人。”唐冰聽了嘻嘻一笑道:“你這人話倒是不藏不掖......”凝思片時,突然向道人素風問道:“道人,你們黑雲逸幫主現在很缺錢嗎?”

道人素風奇道:“你如何知道?”

唐冰微微笑道:“倘若不缺錢,怕是你們在他面前堆一座金山銀山,他也不會多給你們一粒解藥。”

他頓了頓,又道:“既然先前你們急于得到威盛镖局的家資,必是料到這些家資會打動黑雲逸的。”道人素風還未言語,書生肖中行長歎一聲,道:“唐公子當真是冰雪聰明,哎呀......不對,該是聰明絕,嘿嘿......聰明絕。”李玄聽他誇贊唐冰冰雪聰明,倒未在意,聽他又改口爲聰明絕,便奇怪地看了看書生肖中行,暗道:“讀書人就是講究,如此簡單的一句話,竟也颠倒來去,去咬文嚼字。”

唐冰聽書生肖中行誇贊自己,有些得意,微微一笑,若有所思的從懷中取出一顆拇指大的珠子,遞給書生肖中行,道:“這個珠子二位請拿去。若是你們幫主真的需要錢,它或可換得你們幾年的解藥。”書生肖中行将珠子接過,見它雖隻有拇指大,但晶瑩剔透,通身極其圓潤,發着淡淡地幽紫色的光芒。真是寶貝啊!

要知世間珍珠大都以白色爲主,也隻有極少數的珍珠是黑色,而如眼前這顆幽紫色的珍珠,他倒是第一次見到。唐冰見書生肖中行怔怔不已,淡淡道:“這顆珍珠名曰紫氣東來,白日間吸納天地精華,夜間便會将光華釋放出來,是夜明珠的極品。據傳世共有十顆,目下八顆在楊廣昏君的内廷中,這一顆是在我手上,另一顆在......算了,了你們也不知道,反正這珠子很珍貴。”李玄、書生肖中行及道人素風聞言,不由大感驚奇。道人素風更是睜大着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喃喃道:“你爲何給我兄弟這般重禮?是要我們相幫什麽,還是想收買我們?”

唐冰聞言哈哈一笑,聲音清脆非常,道:“這也算重禮麽?嘿嘿......我哪兒多的是奇珍異寶,遠比這珠子還要珍貴。”着,眉角輕輕一揚,道:“我不要你們幫忙,也不要收買你們,這隻算是我阻攔你們奪取威盛镖局的家資,所做的一補償。”

道人素風喘了口粗氣,道:“大丈夫無功不受祿。我們兄弟二人要截取威盛镖局的家資,本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事,縱然得不到,也是天意。既然你這顆珠子價值連城,遠遠大于威盛镖局的家資,我們......我們......”他正要極力推辭不受,卻被書生肖中行揮手打斷。書生肖中行将紫氣東來珍珠揣在懷中,對唐冰躬身一禮,道:“如此就多謝唐公子了。”言畢,拉着還要話的道人素風對李玄道:“李少俠,今日救命之恩不敢相忘,咱們此時别過,如有緣分,他日若能相見,倘若有驅使之需,我兄弟二人定會萬死不辭。”罷,牽着道人素風頭也不回而去。

李玄見書生肖中行心思靈活,對于利益與義氣,輕重相衡,不藏不掖,比江湖上那些表面重義輕利,道貌岸然,其實私下卻蠅營狗苟,見利忘義之輩強過百倍,不由贊歎。唐冰見書生肖中行和道人素風遠去,這才轉頭看了看李玄,又打量了一下他手中的神舞兵刃和背負的鬼泣劍,道:“李兄,你的武功不錯啊!能否借你兵刃觀之?”李玄見他一副好奇的樣子,正想将兩件兵刃遞過,突然記起先前唐冰與鄭平對話時,曾稱有個喚作馬遊的掌櫃弄丢了他的當品。這個馬遊會不會是自己當鋪的大掌櫃?唐冰的當品是什麽呢?他心下微微猶豫,兩柄劍還未遞出,卻見唐冰扁了扁嘴,冷笑道:“李大俠,你舍不得讓我看麽?哼......不就是兩把破劍麽?”李玄見他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将劍遞了過去,問道:“先前聽唐兄弟識得一位叫馬遊的掌櫃,卻不知他的寶号喚作什麽名字?”

唐冰順手接過鬼泣、神舞兩把兵刃把玩着,頭也不擡的道:“你也認得馬遊這個膿包?”

待見李玄認真地了頭,他嘻嘻一笑道:“他在長安西城尾巴街頭經營的鋪子喚作‘金源當鋪’,雖規模尚可,但作爲大掌櫃,他的人品卻是差極。”李玄聽他是金源當鋪,不但與自家在長安的分号是同一個名字,同一個地,且大掌櫃也是馬遊,心下盡管驚奇,但卻神色不動的問道:“你的那個馬遊是什麽模樣?他怎的人品差極?”唐冰笑道:“馬遊麽......個子不算高,白白胖胖的樣子,像個剃了毛的大肥豬,對了,我最是讨厭他厚厚嘴唇上的兩撇像鼠尾一樣的胡子。

唐冰頓了頓,咦了一聲,問道:“李兄長,你認識他麽?”李玄聽他如此描述馬遊,雖然感到好笑,但已确定他所的馬遊大掌櫃正是自家在長安分号的大掌櫃,淡淡的笑了笑,反問道:“認識他有好處麽?”唐冰聞言大笑着道:“當然有好處了。”

李玄道:“會有什麽好處?”

唐冰正色道:“他若偷了東西,會分給你一半啊。”李玄不解道:“我要他分我一半作什麽!他不是大掌櫃麽?怎麽還愛偷東西?”唐冰見他一副極其認真的樣子,沒有聽出自己在捉弄他,笑道:“他當然是大掌櫃,但是個愛偷人家東西的大掌櫃。”

李玄‘哦’了聲道:“這樣的大掌櫃确實是少見。”

唐冰微笑不語,找了塊幹淨的大石頭坐下,示意威盛镖局的一老一少坐在自己身旁,才對李玄道:“你知道我因何遇上了這對落難的主仆麽?”李玄搖了搖頭道:“我又不會掐算,哪裏會知曉。”唐冰道:“十天前,我和二哥吵架,負氣從家裏出來,閑着沒事在長安城裏溜達。”他着,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麻布長衫道:“雖然我故意穿成這樣,但還是被那可惡的馬遊盯上了,哼......他竟然敢偷本姑......本少爺的錢囊......不過,他出手确實很快,可本少爺也不是吃素的。被我發現後,一路追到了金源當鋪,還沒揍他一頓,卻被鄭平這家夥闖進來攪合了。”

李玄自就認識馬遊,一直覺得他雖然精明,但卻很怕事,待人處世總是一副心翼翼的模樣,沒想到他居然敢偷東西,而且被他偷的人還是少年高手,這讓他一時難以相信。他微微一笑,問道:“他的手很快?快到什麽程度?他和鄭平很熟嗎?”

唐冰聽他連珠炮般問自己,不禁奇道:“你怎的如此關心這個人?”見李玄不語,便又道:“他會武功,偷東西的本領自然很快。至于他和鄭平,應是銷贓的關系吧。”

李玄聽他馬遊會武功,心下納罕之意更甚,但知若再相問,唐冰必會疑心大生,所以便暗自決定隻聽不問,如心下再有疑問,待日後複歸長安分号,找馬遊問明白。

唐冰見李玄不再追問自己,繼續道:“那個鄭平最喜愛奇珍異寶,因此馬遊偷來東西便會賣他一些。而那天鄭平趕到金源當鋪便是要約他商議,怎樣将威盛镖局的地契、房契盜來。鄭平心粗,見馬遊與我在一起,還以爲我是替馬遊做眼線的線人,竟渾沒在意,當着我的面滔滔不絕的将他要霸占威盛镖局家資一事給馬遊聽。我聽了自然大怒,怎容他們如此欺人!所以便不露聲色,待鄭平走後不但将馬遊痛揍一頓,還将其捆了,丢在後院地窖,嘻嘻......又将鄭平捉弄的不亦樂乎。”

李玄聽他得輕輕巧巧,估摸馬遊必是被揍得不輕,至于将鄭平捉弄的不亦樂乎,恐怕是被耍的團團轉,氣惱之下才率衆循路追來。唐冰笑畢,又道;“七日前,我在王氏祠堂外,無意聽見道人和書生也有意威盛镖局的家資,便将鄭平捉弄一番,故意引他來到王氏祠堂。他以爲是本少爺在祠堂内,便在外面放起火來。嘻嘻......豈知這一把火燒的卻是道人和書生。”完,便學着道人素風吹胡子瞪眼,急得亂竄亂蹦,拍打身上着火時的表情,把李玄與一仆一少三人逗得哈哈大笑。

風淡淡吹來,大地寂寥空幽。

至此,李玄已明白唐冰與鄭平及道人、書生的糾葛往來,更隐隐覺得眼前這個武功高強,貌似平民,卻又出手大方的唐冰的家世必定非同尋常,心下不由暗暗道:“朱山河前輩他不簡單,恐怕不單指他的武功。難道也是在暗指他的身世麽?嗯,必定是這樣。朱前輩雖然年近七旬,但耳不聾眼不花,内力精湛,且對江湖中事反應極其敏銳,他必定是從唐冰兄弟的言談舉止中嗅到了别樣的氣息。”沉吟着,心下又道:“且不管這個唐冰兄弟如何吧!此間之事我是無意中遇到,何況人家爲救威盛镖局一仆一少,行的是正義之舉,我鼎力相助,才是江湖男兒該做的事。嗯,行走江湖,若交得心懷俠義的朋友倒是幸事。”因而道:“江湖險惡,威盛镖局的家資肯定會令人垂涎三尺,唐兄弟,你難道要一直這樣保護着他們麽?”

唐冰搖了搖頭,随手将鬼泣、神舞兩件兵刃遞還給李玄,一雙漆黑如星的雙眸愛憐地看着身側的姑娘,道:“我早就告訴惠了,要把她送到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徐惠使勁攪着粉紅的衣角,頭,向唐冰問道:“我要去的那個地方沒有壞人麽?”

唐冰堅定的了頭,道:“那裏是個世外桃源,沒有壞人,隻有兩個非常好的老爺爺,他們會教你武功,讓你強大起來。不過......不過那兩個爺爺很嚴厲,你到了那兒之後,可要用功才行。”徐惠用力地了頭,看看李玄,又對唐冰道:“我一定用功,乖乖的,學一身像這位大哥哥一樣的本領。”唐冰撫掌笑道:“合該如此。”李玄聞言,腦際蓦地掠過朱山河臨别時對自己過的話,這個唐公子極有可能與昔年緝盜天下衙門中‘氣’字座次的丁氏兄弟有所關系。難道适才唐冰提到的兩個爺爺便是那丁氏兄弟?他正胡思亂想,見唐冰站起來,彈了彈身上的浮塵,對李玄道:“李兄長,如此咱們别過吧。對啦,你這是要去哪裏呢?”李玄聽他問自己,心下黯然:“我要去哪裏?回太原老家,或替段嘯天完成遺願?”

要知李玄那日被段嘯天抱緊墜入山崖,将死未死,得遇奇緣,修習了寶源神功,本就常有如墜夢中之感。而自發現梁九留下的紙頁,其中所提到梁九與龍紅葉的當年舊事,更讓他心中大亂,總覺得自己就是獨孤鴻死後遺下的孤嬰。可是自己與母親母子相稱十幾年,豈能因梁九在紙頁上的所言,便心意浮動!夢裏與夢外,往事和現實,種種記憶摻合着難以置信,總不時地侵襲他,折磨他,讓他幾欲崩潰。

好在後來他進入無名骷髅的石室,發現了三十六計技擊武功,驚喜之餘,他便專心緻志的刻苦修習起來,如此不但武功大進,更讓他将積郁在胸中的煩惱疑惑統統暫時忘卻。但事與願違,突然而至的天火讓他在君王山崖無處容身,迫不得已下山,又巧遇了唐冰諸人的江湖糾葛。這期間,他還是無暇思索自己下山後要到何處,做些甚事。如今,冷不防被唐冰問到了,曾在崖洞中積郁的煩惱疑慮霎時間由心底升騰而起,怎能不茫然無計......他沉吟思量着,禁不住喃喃自語道:“我要去哪裏......去哪裏?我也不知道......我想,我還是先走出這君王山吧。”

唐冰見他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笑了笑,道:“你若要走出這君王山,就先跟我走吧。”

李玄默然地頭,由唐冰在前面帶路,四人前前後後,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山外走去。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岔路。唐冰指了指左手邊的那條路對李玄道:“李兄長,你沿着這條路一直走,若是看見一條大河,便順着大河往下遊走,見了一座索橋,過橋後便會見到一大片棗林山嶺,那是棗嶺。你過了棗嶺再向前走,便走出君王山了。”言畢,凝神看了看李玄,才又雙手抱拳,隐隐依依的樣子,道:“咱們就此别過吧!還請珍重。”李玄見他抱拳告别,也擡手抱了抱拳道:“唐兄弟也要保重。”唐冰一笑,與李玄擺了擺手,見他兀自看着自己,神情中似有不舍之意,便又上前道:“李兄長還有話麽?”李玄搖搖頭,半晌才歎息一聲,溫言道:“唐兄弟,你若隻是和哥哥生了閑氣,就請送完徐姑娘後早早回家。唉,孤身在外啊,莫要讓家裏人牽挂了!這個江湖終究是險惡,人心不古啊!”

唐冰聽李玄溫言關懷,似乎有些意外,又似早有意料。他擡眼看去,見李玄神色中真誠流露,滿眼關懷,不禁想到昨日至今,他路見不平,見自己被道人和書生欺負,毫不猶豫的挺身相助,其後又爲救自己,割破手指,甘以鮮血爲自己解毒等等諸般情景,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溫暖,竟不能自制的眼眶一紅,險将眼淚流出來。

他忙背轉過身,平息半晌,這才轉過來,柔聲對李玄道:“我一定會。兄長你也保重。”

唐冰見李玄了頭,便展顔一笑,心情出奇的好,将斜背在身後的破鬥笠扯在頭上,一手牽着徐惠,領着老仆,口中哼着曲,頭也不回走向右手邊的那條路。

李玄呆呆地望着唐冰三人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婉轉的山路間,不知爲何,心下竟莫名的空空如風,雖然此時天高雲淡,山嶺溝壑盡是宜人之秋色,但他卻全無興緻欣賞,腦際浮浮沉沉,全是唐冰離去時哼唱的曲兒:三月陽春花錦簇,柳條枝兒鵝黃綠,燕子雙雙銜春泥。妹妹遠遠見了情郎哥,好似那暖風掠過山崗地......三月春風萬裏餘,道路長長君要記。思念令人老,會面安可知?莫讓浮雲蔽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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