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珑點點頭笑道:“你既是有緣人,說來也無妨此事要從九十多年前說起。
那年,淩先祖與石飛揚寄居此山,彼此恩恩愛愛,在這過着勝似神仙的逍遙日子。但後來二人爲何會分道揚镳呢?卻因他們遇到了東來中原傳經授法的達摩禅師。
衆所周知,達摩禅師一身超凡絕學,不但擅長輕功,達到了一葦渡江之超高境界,甚至能飛花摘葉,傷人于百丈外,馭氣飛劍,斬首于千裏。達摩禅師雖然厲害,但他所學也隻是域外功夫,到了這裏,遇見身負絕學的石飛揚與淩先祖二人後,歡喜無限!
達摩禅師精于内功心法,石飛揚善于技擊武學,淩先祖擅長醫術奇道。三人徹夜長談,相交之情日漸深厚。某日三人在山間對弈,縱論武學,石飛揚聽到達摩禅師對内功修習之法的見解,突發奇想,執意要創造出一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内功武學典籍。
但要創出一種武功何其難也!二人曆經萬苦,終于融西貫東,将寶源神功編纂完成。這本是可喜可賀之事,但随着修習日深,淩先祖發現寶源神功中存有極大缺陷。她便提醒石飛揚莫要修習下去,否則會禍及自身。但那時石飛揚已将寶源神功三篇修完,自認爲達到了武學之巅峰,豈會将淩先祖的話放在心上。沒奈何,淩先祖隻好求助達摩禅師。禅師聞聽,言稱時機未晚,尚有力轉乾坤,化腐朽爲神奇的辦法。”
李玄聽到此處,心下緊張了起來,問道:“什麽辦法?”
淩珑道:“這寶源神功,第一篇是由淩先祖設計完成,所以其中的修習之法多适合女子,而第二、三篇是由石飛揚編纂,因而其中多含男子修習之法。這一陰二陽的修習法子,其實正是神功之禍胎。所以,達摩禅師建議,再續一篇,即第四篇置死往生。
置死往生法,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其法來源于禅宗修習之法,遵循自然,講究收放與因果之關系,正是:得即是舍,舍即是得。得舍之間,生死判别,欲得其物,終須舍得。”
李玄暗道:“果然含有禅學意境。但如何舍呢?”
淩珑繼續道:“可是淩先祖一番好意,卻沒讓石飛揚完全清醒過來。他惱怒淩先祖未經同意,擅自将經年苦心所創告訴了達摩禅師,于是便決定從此離開少室山,聲稱要再花幾十年的時間,重新編成第四篇。而淩先祖知他生性好強,已經阻攔不住,便将之前著述的送予他,希望石飛揚能從中借鑒,早早完成神功典籍。
可是,石飛揚從此一去不回,直到幾年過去,淩先祖才探知石飛揚離開她之後,根本就沒有重新編撰寶源神功第四篇,因爲他後來性情大變,突發雄心,正忙着創建藏天下名劍的山莊,且還另娶她人爲妻。唉盡管後來藏劍山莊之人費盡心機,終于得到了達摩禅師送給淩先祖的第四篇之置死往生唉,此事今時不提也罷。”
李玄奇道:“看來當中還另有故事!”
淩珑沒有接話,繼續道:“若常人聞此消息,必定傷心欲絕。但淩先祖卻沒有。她此時朝聞誦經之音,暮聽寺鍾鳴響,早已心意淡然。山中寂寞,非心碎之人所能忍耐。淩先祖是非凡之人,卻也擔心自己老了,一身武功就此失傳。所以便下山尋了一個美貌與資質俱佳的小女孩作義女,相依相存,在少室山渡過了最後的七八年時光。”
李玄感慨道:“淩菊染前輩心性至寬,石飛揚寡淡無情。如此,真難得二人之間沒有怨恨當。”
淩珑長歎道:“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怨恨,此事過去很久了,已難考證。但後來藏劍山莊還是派人來到少室山,想盡一切辦法,得到了達摩禅師修改後送給淩家的寶源秘笈。”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聽母親說,當年達摩禅師修改後的寶源秘笈仍不完美,還有缺陷。”
李玄驚道:“爲何藏劍山莊要派人從你們的手中得到達摩禅師修改後的寶源秘笈?達摩禅師不是可以力轉乾坤,化腐朽爲神奇麽?我我怎麽聽來聽去已經聽糊塗了呢?”
淩珑長長歎了一口氣,緩緩道:“往年塵事,自然是剪不斷理還亂,情中有情,亂中有亂。唉但是我告訴你,達摩禅師修改後的另一本寶源秘笈已不在少林寺了。嗯,當年達摩禅師受淩先祖委托去修改寶源秘笈,總共修改寫成了兩本含有‘置死往生’篇的寶源秘笈。達摩禅師本來打算一本送給淩先祖,一本送給石飛揚。但因是狗尾續貂之作,不敢完全确定其中心法是否妥當,所以交給淩先祖之時,仍囑咐她先參閱,莫要修習,加上那時石飛揚已離開了淩先祖,自創藏劍山莊去了,淩先祖心灰意淡下便将寶源秘笈放下,并沒有修習。而達摩禅師見淩先祖與石飛揚勞燕分飛,便把要送給石飛揚那份寶源秘笈帶回少林寺,棄放在了藏經閣中。”
她微微猶豫了一下,才道:“後來藏劍山莊派人到少林寺學習,其實爲得正是藏經閣中的寶源秘笈。不過,那人沒有學成,反而引來一些個江洋大盜,最終将秘笈給盜走了。”
李玄點點頭,心道:“如此看來,所謂藏劍山莊派人到少林寺學習,必定是石婉柔的兄長石玄剛了還有,當年上官枭雄諸人偷入少林寺,強擄走的寶源秘笈該是達摩禅師帶回少林寺的那本而後來上官枭雄諸人彼此提防,不但将寶源秘笈拆成四份,并且經過上官枭雄、燕無敵二人前後兩次故意丢字錯句的偷錄,造成了秘笈缺陷更大。所以,當我在山莊中聽柔姑娘以傳音入密告訴我寶源秘笈時,才會覺得比之前所學更加完整。”念及這些,他暗暗歎道:“真沒想到,這本天生有缺的寶源秘笈背後竟藏有如此複雜的故事但藏劍山莊到底是派誰,最終從淩家人手中得到了達摩禅師修改的寶源秘笈呢?”越想越亂,忍不住又長歎一聲。
淩珑道:“女兒長大了,淩先祖也老了。
她老人家臨終前,反複告誡女兒,并約法三章。其一,不準找藏劍山莊自認往事,亦不準向石家興師問罪,要始終寄居少室山,保持淡然而居。倘若藏劍山莊的人有難,或有求于淩家,還須盡力相幫。其二,淩家人每代隻留女兒相守少室山,且要找尋‘有緣人’傳傳”說到此處,她淡然的臉龐忽然間飛上一抹紅霞。
李玄聽得入神,見她忽然如此嬌羞,低頭不語,不禁奇道:“其二,找尋‘有緣人’傳什麽傳授武學麽?”淩珑被他問到,臉上紅霞更豔,似乎不敢看他,隻搖了搖頭道:“不是傳授武功唉,你難道真不明白麽?”言畢,見李玄确實一臉茫然,便俏身斜轉,良久才故意轉移話題的問道:“唐姑娘這個時候應該醒了吧?”
山頂飄起薄霧,與微光緩緩流淌中交融在一起。
李玄本已沉浸在知曉寶源秘笈源自何處、由何人編纂、其根源在哪裏等等喜悅中。此時,突聽淩珑如此說,立時清醒過來,脫口問道:“雨姊姊呢?她将冰兒留給你,自己怎麽不見了淩姑娘,爲何冰兒的病好了大半,卻又開始說不出話來了呢?”
淩珑見他提及唐冰,神情立時極爲關注,歎息一聲道:“你來之前,雨姑娘突然接到水姑娘的訊息,便急急趕了過去。至于唐姑娘的病情,她先是被人下了混有西域毒蛙的慢性毒,再被人以陰陽混合,收而不發,發而不重,重而若輕及輕而至骨的内勁擊中了膻中穴,加之山風侵入,内傷、寒傷、毒傷齊齊發作,才變得如此。嗯,所幸的是,在她毒發的第一時間,被你以内力逼住,并未繼續蔓延,後來又得雨姑娘适時的刺血放出毒息,所中之毒其實已解了就内傷而言,我已給她食下秘制百微神丹藥,待今夜子時,以内力傾注其體内,助她愈合内傷,莫說恢複,一個月後,恐怕她的内力還要勝過之前呢。至于她突然說不出話麽以我判斷該與病無關,那或是她的心病在作祟。唉,解鈴隻怕還須系鈴人啊!”
李玄不解,還要再問,淩珑卻道:“我今時說的話比我一年說的話還多,我怎麽有些累了。”
日光漸移,晨曦中的薄霧散盡了。李玄見淩珑背負古琴布裹,斜身一轉,隐身連天峰頂南側松林,不見了蹤影,心下突感怅然,呆呆片時,這才沿着昨夜上山的峭壁,往唐冰養傷的石室奔去。但他還未到石室,卻看見室門大開。難道是冰兒打開室門,正自行出來溜達麽?
李玄心急,幾個縱躍到了石室門前,張目向裏望去,見竟空無一人,不由心下一緊,忙沿着門前空地尋找,卻哪有唐冰的身影呢!冰兒去哪裏了?難道有人趁她沒有完全恢複,又将她劫走了?這念頭起來,不由冷汗直冒,喃喃道:“冰兒身體尚未康複,可莫要再出事了。”
他正焦急萬分,卻見淩珑神色淡然,若飄塵仙子,緩緩而來。
淩珑遠遠見李玄滿頭大汗,神色慌張,不禁奇怪,輕聲問道:“你這是怎麽了?難道唐姑娘的病情有所反複麽?”
李玄搖了搖頭,無暇顧及淩珑,縱身躍上空曠地上一株高大的古松,極目向四周察看,恰好見兩個如豆的黑影正匆匆往山下奔行。其中一個黑影隐約背負着一個身着綠衫的人。
冰兒豈不正身着綠衫麽?李玄見狀,豈敢怠慢!斜身旋動,如流星快火似地激射而出。
這一縱躍飛出,已将平生修爲發揮到了極緻。淩珑此時正在樹下,仰目望着李玄,見他縱身飛射,一躍竟達二十幾丈,不由暗贊:“原來他的武功竟這般高超!嗯,這一身法豈不正是陰陽合縱篇中輕功的最高境界‘流星飛火’麽!看來他修成了陰陽合縱。
唉聽母親說,寶源秘笈前三篇中的缺陷最多,盡管可憑最後一篇‘置死往生’予以修正,但要回歸大道正途,卻艱難至極。當年石飛揚盡管聰明,卻因不聽淩菊染先祖勸告,拒絕接受達摩禅師苦心編纂的置死往生篇,總想憑着自己渾厚無極的内力,克服前三篇修習帶來的癫、狂、癡、呆等弊病,不曾想到頭來卻壯年早逝!而其子石沖天雖是百年僅有的天才,也依然未能幸免看來這寶源秘笈前三篇不但極具誘惑力,能使修者欲罷不能,但也禍害不小啊!如今我好不容易等來有緣人,我該怎樣幫他呢對啦!當年石婉柔的兄長石玄剛爲了避免山莊後人重蹈覆轍,情願出家爲僧,豈不正是爲了到少林寺中找尋當年達摩禅師留下的克服方法麽如此看來,少林寺主持知悔禅師或能相幫,我何不去找他們試試!”
淩珑見李玄眨眼間不見了身影,站在原地,沉吟片時,便也毫沒猶豫,縱身一躍,往山下奔去。
李玄将内息源源不絕驅向雙足,整個人如踩了風火輪,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便追上了背負唐冰的兩個身影。那兩人不但輕功了得,耳力亦是不凡。當李玄距離二人還有四五十丈時,便聽其中一人低喝道:“徐老二,已有人跟來了。”徐老二頭也不回道:“呂老大,來的人是敵是友?”呂老大足下不停,甩手将背負的唐冰交給徐老二,冷笑道:“是敵是友,問一問不就清楚了麽。”言畢,忽将急急飛奔的身形收住,轉身道:“小子,你追我們做什麽呀?”李玄見他奔行雖然疾如奔馬,但說停就停,毫不拖泥帶水,知道對方武功不弱,尤其下盤功夫紮實。他駐下腳步,冷笑道:“莫裝糊塗,快放下那姑娘。”待見徐老二背着唐冰又想閃身而行,冷哼一聲,飛身躍起數丈,淩空暴喝道:“兀那漢子,放人再走。”說着呼的一掌,劈了過去。
呂老大見李玄身法飄逸,步法與衆不同,收步停身時不但絲毫不亂,而且從容大度,深吸一口氣,長笑道:“放下這姑娘?哼,原來是你做的惡”他言語未畢,見李玄竟隔着十幾丈舉掌劈向徐老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喝道:“如此距離,你敢出手該不會是虛張聲勢”話音未落,隻聽‘嘭’的一聲巨響,原來是徐老二聽得背後風急,不敢貿然閃躲,待回身接掌時,卻被李玄渾厚掌力劈了出去。
李玄見徐老二盡管翻身倒地,卻牢牢抱着唐冰,不知是擔心她摔傷,還是舍不得撒手,心下惱恨,正要闊步上前,卻覺眼前一花,呂老大飛身擋在眼前,雙掌如巨浪拍岸擊來。
這是什麽掌法?
李玄心知若不能速戰速決,如果被對方一人纏住後,另一人抽身負着唐冰離去,勢必糟糕。因此一面見招拆招,腦際一面在從胡山野留下的字冊卷中搜尋對方是何掌法。
他腦力極好,手腦并用,仍不落下風。待見對方掌法嚴密,雖如癫如癡卻剛勁非凡,雖勢快力猛卻法度自然,不禁心下一動,大聲喝道:“氣出丹田,力由心生,若龍似虎,羅漢化形哼,原來你們是少林弟子!喂你兩個花和尚,還不把頭巾摘下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呂老大聞言吃了一驚,斜身連拍兩掌後,将裹在頭上的白巾扯下,冷冷笑道:“爺爺不是出家的大師傅,你狗眼斜了麽?”
李玄見他頭發斑白,不是光頭香疤和尚,笑道:“你不是和尚,爲何招式卻是羅漢掌?是啦,你是俗家子弟。”說着,左腿前弓,右腿橫掃,同時左手化作指劍,使出三十六技擊武功混戰大式中釜底抽薪招式,以指尖連變成寸勁的玄妙手法,往呂老大腹部戳去。呂老大見他招式精妙,戳來部位,正是自己招式中最薄弱的地方,忙撤招躍起,向左移動半步,淩空反手一掌,拍向李玄頸間。這本是轉攻爲守之後,防守反擊的最佳招式。但他沒想到,自己反手一掌招式還未使出三分之二,肩膀猛地劇痛,不知何時,竟被李玄右手化刀偷襲而入,結結實實劈中。
其實,若以武功而論,呂老大招式之剛猛,隻比韓子山稍遜些,因此絕不至于三招之間便被李玄劈中。若究其原因,首先呂老大見他年紀輕輕,即使生來便修習武功,不過十**年光陰,肯定無法與自己三十幾年苦修可比。其次李玄因有胡山野遺留在君王山洞中的字冊頁指導,識破呂老大出手招式是少林羅漢掌,心中有了應變與破解之法,暗中占了先知之便宜!如此而言,呂老大自然不敵。
李玄一招得手,足下不停,斜身閃過呂老大,猱身撲向徐老二。徐老二此時扶着唐冰站了起來,他萬萬沒想到,李玄能在三招之間擊敗呂老大,心下驚異之下,匆匆将唐冰往身後一藏,低喝一聲,單足撐地,飛起右腿,淩空踢向李玄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