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二兩一錢



武土根走後,我徹夜難免,王麻子的老房子離我家院落也就三四棟房子遠,隔了兩條道,如此近,可我卻沒有回去看下嫂子,而且已經快生産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怪我。

雖然已是臘月(農曆十二月),可一輪皓月還是當頭空照,除了幹冷以外,天氣今年算是我所記憶的冬天裏最好的一年了。

思緒已經讓武土根的話勾了起來,我爬了起來,坐在院子中的小木闆上,吸着煙,想起了嫂子的種種好來,不由歎了一口氣。

畢竟我已經發了血誓,與嫂子的夫妻之名已經蕩然無存,爲了避免給她帶來晦氣,半年來,我卻沒有與嫂子通過半點音信,可畢竟與嫂子生活了近一年,跟着她時,卻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日子,因爲那裏我的人生第一次有了價值,大家覺得我是很可靠的男人,很多人都誇我能幹肯吃苦。

可是,我卻一直想着如何躲避她,最讓我擔心的是,竟然給她說了多家婆家她都沒有答應,難道她以後要一個人帶着孩子過日子?她一個女人這日子過得容易麽?

雖然很累,可是睡意全無,于是我決定快刀斬亂麻,早點離開這個我生活了十七年之地,免得觸景生情,我回了屋子,立馬靜下心來畫了幾十張符來以備需要,免得萬一有事,又像今天這樣慌慌張張,又如何能爲民除鬼積陰德呢。

畫好符後,我便留下幾張給麻子叔,并寫明了用法,然後背起我的乾坤袋,踏着皓月準備上山。

出了小屋,此時已經到了醜時,萬家燈火已滅,村落異常冷清,連平時愛吠的狗都沒有聽到一聲叫聲,村落的石闆路還是以前一樣,斜斜歪歪的,這次我沒有饒開自家的院落,雖然我不會進去,但人之常情,還是想再看最後一眼。

孤單落寞的身影在寒冷的月色下拉得很長,陪伴我的隻有一個乾坤袋,此時,經過自己家的院子門前之時,我不由停下了腳步,院落中有一盞孤燈仍然亮着,站立許久,眼中不由有些淚水,正待我轉頭準備離去之時,突然一聲痛苦的喊叫聲響了起來。

“啊……親娘啊……!”聲音撕聲裂肺一般的叫喊聲劃破了小山村的甯靜,我不由一驚,尼媽,嫂子難道要生了?

我猜得不錯,嫂子确實要生了,随着她一聲聲痛苦的撕叫,東屋的燈很快亮了起來,她老娘披着衣服一邊叫着武土根快去叫接生婆,自己則進了西屋去照料嫂子去了,我一聽,心中也不由替嫂子着急,畢竟生孩子是大事,我怎麽可能獨自溜回山去?

嫂子一聲一聲的慘叫聲就如同剌在我胸口的針一樣,我撤開腿就往村西頭跑去,大家千萬不要誤會了,我這是去村最西頭的小樹林邊找李鬼婆去了。

李鬼婆是我們村的接生婆(穩婆),但她這個人性格孤僻,從我記事起,她就是一個人住在最西頭,矮矮的房子孤零零地座落在小樹林入口,小院是用茅草圍起來的,院落裏陰森森地可怕,也不知道她是怎麽一個人住在這種破房子裏的,我們很小的時候就告知不準到她的院落來玩。

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十來分鍾後,我跑到了她的小屋前,翻入小草院中,使勁的拍着破木門,大聲喊道:“李婆婆,我是問天,你快開開門啊!”

“啥事這麽急啊!”李鬼婆披着一塊衣服便探出個頭來,似乎她本來就站在門口一樣,神神秘秘地,吓了我一大跳,我往屋裏看了一眼,尼媽,裏面也是陰森森的,黑得不能再黑,不知道這鬼婆子是什麽人,竟然也不點個燈。

“我……我嫂子要生娃了!”我憋紅了臉,說道。

“那還等啥啊!”李鬼婆一聽是要生娃了,倒也是熱心,從牆上拿起一個袋子丢給我,拉上破木門說道,“走,快走!”

“哦!”我應了一聲,緊緊地跟着她後面,别看李鬼婆個子小,一雙三寸小金蓮上面一雙黑布鞋,走起路來可快了,我一個大小夥子都得用跑才跟得上。

走到了半路遇上了武土根,拉着他便往回趕,武土根問我怎麽會去幫嫂子請穩婆,我說我準備上山剛好路過,武土根看我背着乾坤袋也知道我說的真的,到了院落時,家裏已經聚集了很多鄰居,有人端熱水,有人在叫嫂子用力,喊叫聲亂成一片。

“堅持啊,堅持啊,閨女,李鬼婆來了!”武土根大聲喊着,和李鬼婆一起跑了進去。

我卻突然停了下來,站在門口,不知所措,因爲我覺得我還是離開得好,我真不知道怎麽去面對她們,就在我轉身那一刻,也就是李鬼婆進去不到二分鍾,突然一聲清脆的哭聲哭了起來。

“哇,哇……”孩子哭聲很洪亮,應當是一個小男孩,我不由轉過了頭,心情也是無比激動,畢竟是一個新的生命的誕生了,武家終于有後了!

可是,尼媽,我突然響起今天是已巳年臘月農曆十九,而此時竟是醜時。

那就是說……哎,這孩子是世界上最賤的命,命重才值二兩一錢!(已巳年:五錢;臘月:五錢;農曆十九:五錢;醜時:六錢)

我們每一個人的命重是天生注定的,可二兩一錢卻是所有命重之中最賤的命,也就是至陰命(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查一下自己幾兩幾錢,很簡單的,一般而言四兩以上的命是都超好命,天生寶貴非凡,當然如果命不好的人,也可以請上仙改命,但這有違背天理,是逆天而行,大家還是不要弄的好。)

生辰八字算命格、骨格,在易經中也叫稱骨算命,最爲簡單,隻要把生辰所在的農曆年、月、日、時辰對應的多少兩或錢加起來就知道了。

而二兩一錢的命是最賤的命重,易經測爲:短命非業謂大兇,平生災難事重重,兇禍頻臨限逆境,終世困苦事不成。

也就是說這種人不易養活,命短不說,而且多有災難鬼怪纏身,一生貧困潦倒一事無成。

所以,一想到孩子的生辰八字,我整個人不由傻了,尼媽,我的侄子,難道又是我害了你?難道又是我的五弊三缺的命格克了你!我的臉不由在抽搐起來,眼淚很快流了下來。

雖然我知道生辰八字的稱骨測命,但我卻不懂得如何算命,更不用說去改變一個孩子的命重幾斤幾兩,可是,我怎麽忍心他從小就受盡萬般磨難,并有可能早早夭折,嫂子她又如何受得了?

“問天,快來看看啊,武家有問了!”這是武土根欣喜若狂的聲音,大冷天的他抱着孩子沖了出來,朝站在門品的我使勁地招呼道。

我不由擡頭望去,擦了下淚水,生怕他們看見,孩子剛剛出身,頭發很濃密,頭發上的羊水還沒有幹,用一塊厚厚的棉布抱着,露出肥肥的小臉,已經沒有哭了,而且這孩子的眼睛是睜得大大的,使勁地望着我。

“土根叔,快把孩子抱進去,外面風大冷!”我心中一陣顫抖,本想伸出手去抱一下孩子,可我還是制住了。

“都别傻站着,都進堂屋裏喝茶吃花生啊!”武土根抱着孩子笑嘻嘻招呼大家進堂屋喝茶,可我發現李鬼婆的神情也是有些落寞,我們這一行的,又有誰不知道生辰八字的重要性呢?

鄰居的幾個老婆子連連道喜,高興地進堂屋裏喝茶去了,武土根便把孩子交給他老婆讓她抱到西屋,自己卻上前來拉我和李鬼婆,不由問道:“兩位大師,這是怎麽啦,母子平安,應當高興啊?”

李鬼婆看了看我,知道我說不出口,她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孩子是最賤的命,值二兩一錢,恐怕……難養大!”

武土根一聽,睜大眼睛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突然朝我跪了下去,哭喊道:“問天,這孩子是武家唯一的血脈啊,你得救他哇!”

大家一聽,立馬跑了出來,一聽是二兩一錢,一個個也說不出話了,個個搖了搖頭,有的甚至開始抹淚,說是百年難得一見,二兩一錢的命啊,至陰至賤的命啊,那是極易遭到不幹淨的東西,短命的相啊。

我扶起武土根,對他說道:“這孩子是我侄兒,就算是換了我的命,我也不可能不管他!”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躲避了,掀開簾子,大步走進了西屋,站在門口,我顫抖地叫了一聲:“嫂子!”

“問天……”嫂子聞聲轉過了頭,眼含淚水,頭上紮着熱頭巾,臉上雖然蒼白,可精神頭仍然還行,或許她沒有聽到孩子隻有二兩一錢的命重吧。

我走了過去,抱起了嫂子邊上的小孩,小孩很可愛,白白胖胖的,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完全不知道人命由天不由命,人生苦難重重。

“這孩子命賤恐不太好養哦,我給他取個名字吧,就叫賤狗吧!”我直接對嫂子說道,語氣中不存在商量的餘地。

“賤狗?”嫂子遲疑了一下。

“呃,就叫賤狗!”我堅定地說道,在農村孩子的命賤那就一定要用賤命才好養活,這是大家都懂的。

“那就随你吧!”嫂子勉強笑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神有些炙熱。

取好了名,我便向嫂子欠了下身便立馬退了出來,然後扯着武土根的衣袖進了堂屋,大家也跟着我們進了堂屋。

我從身後的袋子裏取出朱砂和筆,然後畫了一道保命符交給武土根,“土根叔,你用布做一個小袋子,把此符縫在裏面給孩子帶上,九年之内孤魂野鬼不敢相侵,九年之後,他的天靈蓋才會完全封閉,三火旺盛,百鬼莫侵,隻是他一生悲苦的命運,我卻……無能爲力!”

武土根喜出望外,對我連聲道謝。

但我沒有再說話,便快速離開了武家,我實在是沒有勇氣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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