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東西。
一種陸流十分讨厭，卻又離不開的東西。
一截義肢。
平常掩蓋在褲子裏，加上他經常手杖不離手，掩藏地十分小心，便看不太出來。
此時面對着鏡子坐在小闆凳上，那截顔色不同的義肢便顯得十分明顯，看得他心煩意亂，心髒開始因爲緊張而加快了跳動的頻率。
陸流清冷的臉色漸漸地變得難看，蓦然，他從小闆凳上站了起來，垂着雙手朝着門邊走去。
手指剛剛搭上浴室的門把手，陸流蓦然一頓。
“餘小姐，要不還是我幫小少爺洗澡吧。”管家刻意避開了清晰的稱呼，用“小少爺”代替。
“二少從小就是我帶大的，洗澡這件事情我比較熟練，您也累了大半天了，不如下樓休息一小會兒，等洗完了，我再叫您。”
“我自己來。”餘南樂把孩子的睡衣從管家的手上拿了過來，“這孩子下午可能是困了，脾氣可能不是太好，我來就醒了，李叔您幫他把床鋪一下。謝謝了。”
管家張了張嘴，剛還要繼續說什麽，餘南樂已經推開浴室門走了進去。
一開門，低頭看見陸流站在門口，餘南樂一彎腰又蹲了下去抱起陸流，笑着說道，“等着急了吧，來，我們現在開始脫衣服準備洗澡了。”
迎面溫暖的懷抱展開，雲一樣的觸感再次将陸流再次包裹住，不太習慣被人這樣擁抱的陸流怔了怔，失去了從餘南樂的懷抱裏離開的最佳時機。
等到餘南樂站起來後，陸流才開始反抗掙紮，“放開我！”
陸流的聲音清冷，皺着小眉頭，肢體動作卻沒有大幅度的掙紮。
不是欲迎還拒，也不是惺惺作态，隻是陸流還不太适應從肢體上掙脫開一個人的禁锢。
他長這麽大，通常淡淡地一聲命令吩咐，就會周身清冷，生人勿近，根本就不會有這種用得上肢體掙紮的機會。
餘南樂隻當他是一般的孩子不喜歡洗澡，一隻手護着陸流，擔心他從懷裏掙紮着摔倒，掌心輕輕地拍着陸流的背後，說道：“好啦好啦，我們一會兒就能洗完啦，洗完了就去睡覺覺好不好，乖，聽話哈！”
餘南樂語氣柔軟，動作輕柔，陸流在她這樣的動作下，竟然輕輕地平複了下來，等到他再次恍神過來的時候，餘南樂已經把他放在了小闆凳上，纖細的指尖靈活地解開陸流的西裝外套。
陸流從小穿習慣了外套，此時身上忽然一輕，他目光微微一閃，厲色道：“别碰我！”
“哧哧…”
嘩嘩水聲掩蓋住了陸流說話的聲音。
餘南樂正好打開噴頭放水，一邊柔聲說道，“别着急，咱們先放水，等水溫可以洗澡澡了呢，咱們就再進去泡澡，看，有小黃鴨可以玩哦！”
餘南樂伸手拿過浴缸邊上的小黃鴨，對着陸流一捏。
“嘎嘎。”
餘南樂看出陸流臉色緊繃，透露着一絲不自然，疑惑問道，“怎麽啦？”
浴缸裏潺潺地放着水，熱水的水汽形成白霧蒸騰起來，片刻充滿了整個浴室，讓人影顯得十分朦胧。
餘南樂的臉氤氲成一團，面前小黃鴨滑稽地咧嘴睜着兩隻眼睛看着陸流。
本來要生氣的陸流不知怎麽回事，硬是憋住了一口氣，漲紅着臉說道，“沒事。”
“那脫掉褲子進來吧。”餘南樂蹲在浴室的地上伸手摸了摸水溫，覺得已經差不多了。
陸流臉色一僵，立刻咬緊牙關，又重新闆直了身體。
他的義肢，不能泡水。
餘南樂看着陸流的反應奇怪，伸手握住陸流的腳踝。
陸流一時沒來得及躲開，堅硬的腳踝被餘南樂握在了手中。
餘南樂臉色一愣，陸流腳踝入手的感覺，分明不是一般正常的皮膚和肌肉質感。
而且，腳踝的那一塊突起，絲毫沒有關節的靈活感。
陸流看着餘南樂愣住的表情，眼中緩緩升起憤怒之色。
他就知道，他不應該抱有任何的幻想！
他就知道表象騙過他們，他也得不到他們給予的任何溫暖！
他就是一個怪物，就像是陸雲清說得那樣，唯獨隻有足夠的堅強和能力，才可以支撐着他站在足夠的高度上，俯視萬物。
既然不能夠從平凡人之間得到溫暖，那便站在至高的點上，傲然屹立，摒棄那份奢望溫暖的期望。
“褲子脫掉。”
浴室裏輕輕地響起餘南樂的聲音，“我給你擦身體。”
餘南樂關掉了浴缸的花灑，浴室裏沒有了嘩嘩水聲，立即安靜了很多。
陸流抿着唇，低頭看着餘南樂輕輕的卷起他的褲腳，露出那截讓他十分厭惡的義肢。
餘南樂把柔軟的毛巾放進熱水裏擰幹，輕輕的擦着陸流的“小腿”，她低着頭，動作輕柔地像是害怕弄疼他一樣。
“好，擦幹淨了，這隻先穿上拖鞋。”餘南樂把拖鞋套在了陸流的腳上。
陸流沉默地看着她低下的頭，眼底的憤怒緩緩地凝固着，沒有外洩出來。
“那隻腳。”餘南樂褪了毛巾，十分平靜地握住陸流的另外一隻腳，這次，她的動作重了很多，甚至擦得陸流小腿有些泛紅。
餘南樂胸膛情緒湧動，不能自己，也難以控制手上的動作。
“水熱不熱？”
“我動作還好吧？”
“我以前怎麽給你洗的？”
“對不起啊，我失憶了，要是洗得不對，你要告訴我。”
餘南樂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陸流說。
她柔軟的指尖握着陸流白皙的小腿，輕輕地擦完後給他穿上另外一隻拖鞋。
陸流站了起來。
盡管是掩飾着，他還是察覺出來了餘南樂的疏離感。
真是難爲她，竟然忍着嫌棄，勉強給他洗了個腳。
“坐下來。”餘南樂站起來，按下了陸流的肩膀，讓他重新坐在了小闆凳上，“我換個水和毛巾給你擦背，剛才流了那麽多汗，不擦背怎麽行？”
陸流：“…”
好不容易洗完澡，陸流一如既往地沉默着，餘南樂的情緒也有些安靜，她抱着陸流下樓，把他放在床上，微微一笑，說道：“閉上眼睛，我陪你睡覺。”
陸流抿着唇，一雙琉璃一樣黑色的眸子看着餘南樂，冷冷道，“我沒有午睡的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