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一直到傍晚六點鍾,陸雲錦和餘南樂之間沒有任何的交流。
陸雲錦在客廳裏的落地燈旁邊看書,沙發柔軟,他腰上墊着抱枕。
手裏的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紙張。
餘南樂在書房裏練習毛筆字,就着窗外的天光,在書桌上寫毛筆字。
她的坐姿端正,手裏軟豪毛筆握得筆直,水洗布上的字迹幹了又濕,濕了又幹,仔細一看,每個字裏面,總有那麽一兩筆寫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
她心神不甯。
下午李律師安排的人,沒有過來,對方發了郵件給他,内容大緻就是:陸太太,我們就不過來了,因爲陸先生說你們準備走了,你們啥時候走啊?走的時候通知我們,我們讓家政人員過來搞一下衛生,哦,對了,還有啊,李律師說,在你們居住的這段時間裏面,城堡裏面的牆壁啊,家居啊,要是有壞損的,沒有關系,你們賠錢就好了,嗯,直接用你的經費裏面扣哦,最後,祝你們住的開心哦!
陸雲錦在沒有跟她打招呼的情況下,就擅自通知了李律師的人,這說明他去意已決。
他既然都已經決定了,那又是僞造能夠單獨做早餐,又是一副商量的語氣,和她探讨。
有用嗎?
他何不直接就将她打包走人,等到回冀海了,然後再假模假樣的問她是否願意離開?
餘南樂霍然一下放下筆。
筆尖的水濺開在水寫布上,仿佛一團墨汁氤氲開,深沉地顔色,像是一種情緒出口的無底洞。
餘南樂起身去找陸雲錦理論。
從書房到客廳,有一段長長的走廊,餘南樂每走一段,走廊裏的壁燈就會亮起來,又細又高的走廊裏,投射出餘南樂略顯臃腫的身影。
客廳裏的陸雲錦聽見動靜,擡頭朝着走廊看了一眼,英式壁畫走廊的出口,燈光的濃度,越來越強。
他低頭,快速的把手上那本英文原著,翻到了全文的中間後半段,複古書簽,插在中間的書頁裏。
陸雲錦調整坐姿,雙腿交叉架起,書本擱在大腿上,一隻手按壓住中間,另外一隻手壓着書角。
看上去是在認真閱讀。
實際上,陸雲錦的眼角,卻一直在往走廊的出口瞟。
他的視線裏,最先出來一雙穿着白色襪子踩着柔軟棉拖鞋的腳。
陸雲錦立刻收回視線,目光真的落在了書頁之上,看着上面略顯生澀的英文句子,他的視線落下的那一句話,大概意思是:如果你愛一個人,你會覺得,她的屁都是香的。
話粗理不糙。
陸雲錦卻覺得寫下這句話的作者,肯定沒有真正的愛過一個人。
當你深愛的一個人的時候,你不僅僅隻會覺得這個人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如果是此時此刻,你也正在喜歡一個人,同時,又有這種感覺的話,那隻能說明——你是在仰慕這個人。
深愛不是美好,深愛是痛苦和甜蜜糅合起來的一顆糖,或許外表看起來是甜的,但是當糖衣剝落的時候,你會品嘗到酸苦辣等更多紛雜的情緒,而當你以爲深愛如此不堪的時候,沉澱在這些情緒後面的甜蜜,才會慢慢地,一個一個粉紅色的甜膩泡泡一樣,咕噜咕噜的冒出來。
就拿屁來做比方。
你仰慕一個人,你會覺得這個人連放屁都是香的。
如果你深愛一個人,這個人放了一個屁,你會推敲,這個屁的味道,是否合理,她是否有腸胃不适?她是否上火?她是否便秘?
如果有,那麽,你是捧上一杯熱水,還是遞上一盒胃藥,又或者是熬制一碗小米粥?
這才是深愛。
“陸雲錦。”餘南樂的話音,打斷了陸雲錦關于體内之氣的不堪聯想。
不過,這不堪的聯想,讓他的外表看起來,更加的認真性感有魅力,這倒是真的。
“有事?”陸雲錦合上書,擡起頭,他的五官,在燈光的暈染下,顯得格外的立體柔和。
隻是,故作漠然的臉上,沒有表情。
“李律師下午沒有送食材和生活用品過來。”餘南樂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淡淡說道。
“嗯。”陸雲錦應了一聲,算是回答了,擡頭看着餘南樂,眼神仿佛在問:有什麽問題嗎?
“你早就決定了要離開?”餘南樂與他四目交接,兩個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是談判的前兆。
“我們總不能在這裏生活一輩子。”陸雲錦回答。
“我以爲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在你的傷口痊愈之前,不會離開這裏。”餘南樂距離陸雲錦五米遠的距離。
“我的傷口已經痊愈。”陸雲錦回答。
兩人的對話,再次回到起點。
客廳裏重新彌漫開一股尴尬的氣氛。
兩人視線相對,誰也沒有示弱轉移開。
就在兩人的視線,即将由尴尬升華爲冷戰的時候,外面傳來門鈴的聲音。
“叮咚~叮咚~~”
兩人自從在這裏住下,從來沒有人造訪過,李律師的人有鑰匙,會直接開門進來,不用按門鈴。
已經過了六點,會有誰來?
餘南樂轉身朝着門邊走,陸雲錦站了起來,“我來開門。”
他走在餘南樂的前面,兩人雖然隔得很遠,但是陸雲錦還是下意識地将餘南樂保護在自己的身後。
萬一要是門外有危險,至少他可以多拖延一下時間,讓餘南樂有機會可以離開。
“誰?”陸雲錦厲聲質問。
對方既然按了門鈴,肯定就知道屋子裏面有人。
聽見裏面的聲音,門鈴并沒有因此停了下來,反而,外面似乎還伴随着某種躁動。
陸雲錦輕手輕腳走了過去,透過貓眼往外面看。
這一看,令他愣住了。
打開大門。
一群帶着年輕的汗水和笑容的少年們,手裏舉着酒杯和食物,不請自進地直接往屋裏走去。
歡呼聲帶着露水,闖了進來。
是昨天白天,在城堡後院的籃球場打球的那一群少年,白人高個子少年和黑人小辮子少年都在。
一群人一進來,立刻從各自的包裏,拿出各式各樣平常絕對想象不到會放在包裏的食物,圍在餐桌上。
香味片刻溢了出來。
陸雲錦和餘南樂的肚子,不約而同的咕噜噜地響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