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大半夜的換好衣服，從車庫裏取了車，陸雲錦發動引擎，駕駛出庭院，餘南樂才勉強維持着鎮定，說道：“餘太太病危，黎冠餘剛給我發來了醫院的病危通知書，所以我必須過去一趟。”

陸雲錦一聽說是餘南樂親生母親，點頭：“這必須要過去一趟。”

他看着餘南樂臉上強烈壓抑住的表情，緩緩說道：“南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等餘太太情況穩定了，可以把餘太太接過來住。”

“不用。”餘南樂擡手，擦去臉上倉促落下的眼淚，吞咽了一口口水，目光筆直地看着前方的車窗，“沒那個必要。”

兩個人到了醫院，走廊裏燈光明亮，餘南樂披着大衣來到前台，詢問過病房号碼後，兩人來到加護病房門口。

醫生正好從病房裏出來，看見陸雲錦和餘南樂迎面走來，愣了愣，問道：“兩位是……”

餘南樂說出了來意，但是卻沒有說明身份，隻說是朋友，來探望親人。

面對一聲将信将疑的目光，餘南樂的眼神底下，一片澄清，沒有半點多餘的感情。

“既然這樣的話，我簡單地跟你們說明一下情況。”醫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框，清了清嗓子，平穩地叙述說道：“病人的情況是這樣的，病人遭受過某種程度的軟禁，封閉的環境讓她感染上細菌，而且，病人的身體，又被鞭撻過的傷痕，你們作爲朋友的，我希望你們可以多跟病人家屬進行溝通，不要虐待老人。”

“現在的情況怎麽樣？”陸雲錦問道。

“老人身體多個部位發生感染，部分功能衰竭，目前保持有意識，但是不可正常交流，隻能斷斷續續發出模糊的音節，我建議你們不要擅自跟老人交流，這樣不利于老人的身體恢複。”

醫生說完，點點頭離開了。

“謝謝醫生。”陸雲錦握住餘南樂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發冷，手指尖在顫抖。

“要進去嗎？”陸雲錦看着她，明知道半夜趕來，就是爲了看一眼老人，但是他還是征求餘南樂的意見。

餘南樂蓦然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底氣，她手也不抖了，伸手幹搓了一把臉，深呼吸然後吐出，“進去，爲什麽不進去？”

病房裏冷情，縱然是開着暖氣，但是那股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涼意，依舊令陸雲錦和餘南樂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股冷意，像是一座荒無人煙的城市，所有的寒涼，都是從地下冒出來的。

餘南樂在門口站了片刻，她緩緩走進病房，沒走一步，都像是要耗費極大的勇氣一樣，等她走到病床跟前的時候。

病床上的餘太太仿佛有感應一般，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當看見餘南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瞬間，她竟是微妙的笑了。

“來……了……”

像是已經等待了餘南樂很久。

餘南樂轉過頭，看了一眼病床邊的各項儀器指标。

醫生剛才說的話，已經足夠客氣委婉，真實情況，要嚴重得多。

“冠餘說……隻有我……死，才能……見你一面……”餘太太那張滄桑的臉上，浮現出的笑意，令人心酸，餘南樂看着她，喉嚨發澀。

“我讓軟軟……給我拿安眠藥……我吃了……想見你……”餘太太的笑容是欣慰的。

“你别說話了。”餘南樂看着病床上躺着的老人，這是她的親生母親，耗盡畢生心血，爲家庭榮譽而活，不惜将女兒抛棄的母親。

在她生命的艱難關頭，她想到的，不再是家庭榮譽，而是和她并不親近的女兒。

“我……活不了多久了……能說幾句……就說幾句……”餘太太的眼睛睜開，即便是病危，她的眼睛裏，也還是閃爍着算計了一輩子的不甘光芒：“李律師……找到……你了嗎？”

“找到了。”餘南樂在病床邊坐了下來，看着親生母親病危彌留，她此時此刻，眼眶之中，竟然沒有半點眼淚。

“李律師跟我說了，說遺産是你爲我争取的，叫我好好利用，”餘南樂簡單地把李律師的話，轉達給餘太太。

餘南樂繼續說道：“說實話，原先，我沒有打算接受你的這筆遺産，但是我回來之後，改變了主意，或許你留給我的這筆遺産，能夠換回一個人完整的人生，這是一筆有意義的遺産。”

“那就好……”餘太太滿意的點點頭，她閉上眼睛，每說一句話，她都要緩緩很長的時間。

餘南樂也不說話，便就耐心地等着。

陸雲錦走了過來。

腳步聲令餘太太再次睜開眼睛，她的意識十分清醒，認得陸雲錦，“陸先生……我的南樂……拜托你了……”

餘南樂别開臉，說實話，她并不擅長在人前掉眼淚，除了陸雲錦。

“又不是生離死别，說這麽感傷的話幹什麽！”餘南樂低頭，嘴裏嘟囔一聲。

陸雲錦看向她，餘南樂沒有自說自話的習慣，也沒有輕聲嘟囔的習慣，她經常該開口的時候，就會開口，不該開口的時候，她保持着沉默，半句話都不會說。

這個在語言上，從來沒有灰色地帶的女人，此時此刻，輕聲的嘟囔，實際上，是餘南樂另一種挽留的表達。

陸雲錦點頭，“您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

“南樂……”餘太太的手指動了動，抓住餘南樂的小拇指，她的力氣猛然一下變得很大，說話的力氣，也流暢了很多：“你能不能，最後一次，叫我一聲……”

“我不要。”餘南樂拒絕：“你生我這麽多年，也沒有照顧過我半天，現在你病了，我也沒有照顧你半天，你總得好起來，先照顧我兩天，煮一頓飯給我吃，我才能開口。”

餘太太的臉色，先是暗淡了下去，緊接着，瞬間又亮了，渾濁的眼珠，閃爍着希望的光芒：“真的嗎？”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餘南樂轉過頭，看見儀器上的生命指标，旺盛了許多。

“好。”餘太太閉上眼，她的氣息緩緩地又平息了下去，微不可聞的一聲：“我好起來……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