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西涼篇:莊周夢蝶



青黑色的靴子,大紅色的織繡仙鶴長袍,還有那微微擺動的浮塵。這是太監總管,正一品總管公公的服飾。

來人正是永輝帝西陵越的心腹,桂九公公,西涼帝都擔任大長秋的職位。世人稱之爲大長秋或者大總管。

“民女參見大長秋。”陌涵煙将手中的木制鼓槌放下,吃力的挪動着身子,對着桂九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桂九看着眼前衣裳破爛,都能看到衣服裏面鞭子抽、打痕、迹,還有陌涵煙那臉上留下來的傷口。看着陌涵煙每移動一下,身上的傷口就見紅一分,還有從人群之中一直延伸到登聞鼓的那一個個血色的腳印,不禁歎了歎氣。

“陌姑娘,你可決定了?”桂九心下終究還是有幾絲不忍,耐心勸導,“你雖敲擊帝都的登聞鼓,但陛下念你年幼,如今又被逐出了陌氏。隻要你現在放棄,陛下可以不予追究。”

“民女意已決。”陌涵煙說話雖然吃力,言語之中卻是不容忽視的堅定。

“你曾經是世家貴女,隻是知曉名聲閨譽的重要。這三百殺威棒打下去,不說能不能活下去,就算活下去,也閨譽無存。”桂九看着周圍越來越多的人群,歎了歎氣,接着問道,“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啊。”

帝都登聞院四周靜悄悄的,隻有桂九那充滿歎息的言語,在登聞院周圍,格外響亮。

西涼也好,西晉北漠也罷,都是男子爲尊,女子屈從于男子。閨譽對于女子而言,隻是比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人群之中,響起了竊竊私、語,有爲陌涵煙此刻做法佩服的,也有爲陌涵煙此刻做法批判的。衆人紛紛悄聲指點,卻無一人敢大聲說什麽出來,就怕成爲了出頭之鳥。

登聞院對面,蘭亭閣五樓。

一身淡青色長袍的陌涵箬正帶着在家兒子陌遺玉看着對面的情景,房中的氣氛非常的凝重。

陌遺玉年僅六歲,眉宇精緻,似年畫中的娃娃那般俊俏可愛,可臉上卻帶着幾分不同于常人的成熟和溫潤貴氣。

“父親,姑姑都敲響了登聞鼓,此事還是用着虞城和葉城的噱頭,爲什麽周圍隻有越來越多的人圍觀,卻沒有人願意爲姑姑站出來說一句話?”陌遺玉好看的眉頭皺着,滿眼都是不解和疑惑。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陌遺玉稚嫩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失落,“西涼男尊女卑,姑姑一個弱女子都能夠站出來,爲了西涼站出來。他們爲何隻是圍觀着,不斷地竊竊私語?”

陌涵箬歎了一口氣,輕輕的摸着自家兒子的頭,語重心長的說道,“這就是人性啊。”

“何爲人性?”陌遺玉眉宇間滿是不解,歪着腦袋,看着自家父親。

“這就是人性中的一部分,随處可見的:事不關己高高挂起。你煙姑姑這件事再怎麽關乎國家大義,隻要是不關系到他們自己,又有誰願意站出來?”

“可是”陌遺玉聽了自家父親的話,覺得心口難受。

“夫子教授你的史記,可還記得?”陌涵箬愛憐的摸了摸自家兒子的頭。

“先王朝,大瑞王朝末期統、治腐、朽,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不斷,才有了如今天下三分的局面。可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大瑞王朝統、治的,不是世家,不是貴族,更不是當今的三國的陛下之族,而是被壓、迫的最深,被逼、迫的最緊的百姓。”

“可是,第一個起、義還是被鎮、壓了,當年倡導的起、義之人,被車裂而死。這個起、義發生後不久,大瑞王朝最著名的改革家年宣汝改革擔任首府。他主張改革政事弊端,提出了十八條改革方案。這些方案,本是針對當時大瑞王朝最有效的改革之道,最終,卻被、逼自、盡了,就支持他的末代有點遠見的代宗,都被迫退、位,更是餓死于後、宮。”

“當年大瑞王朝那些人,不知道這是爲他們好嗎?”陌遺玉想到了史書上的那些記載,覺得心頭很沉。

“誰都知道不對,可誰也不願意做第一個站出來,指出不對的地方,因爲誰都在希望他人先站出來,最多自己附和着。這,就是人性。”陌涵箬說道,“今日你姑姑敲擊登聞鼓,爲的是虞城或者說西涼之事,誰都知道是對的。可是,就是這些人性的因素太深,誰也不願意出頭。”

“西涼律法有言,敲響登聞鼓之人,平民求情,同罪;有功名之人求情,可以爲擊鼓之人承擔三百殺威棒。不說三百殺威棒,就算是五十殺威棒下去,人都會殘疾。這也就廢了。更何況,西涼有句古話,槍打出頭鳥,這就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爲了自己的利益嗎?”陌遺玉看着一眼自家姑姑,紅着眼睛問道。

“别哭,乖。”陌涵箬蹲下身子,擦了擦自家兒子的眼淚,盡管安慰着,卻也說出了實話,“是的,無利不起早,沒有人願意做沒有好處的事情,很多人,都是利益的驅動者。”

“那我們呢?”陌遺玉不解的問道,“我們爲什麽?我們是姑姑的親人啊!”

“我們身上的責任。如今情況,陌氏任何一個人站了出去,你姑姑,必、死無疑。”陌涵箬歎了歎氣,“你姑姑如今的處境,個人行爲,還能說是愛國,陌氏牽扯進去,就是叛、國了!”

“難道就沒有别人嗎?”陌遺玉難過的說道,“父親,我很難受,真的很難受。”

陌涵箬将自己的兒子抱在懷裏,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被淚水浸、濕了,輕輕的拍着自家兒子的肩膀,慢慢的說道,“遺玉,這就是社會。不是書中的隻言片語,像濃墨一樣漆黑的。”

“我不想長大,父親。”陌遺玉哭了一會,哽咽的說道。

“可你的身份告訴你,你必須要長大,還要比别人長得更快。”陌涵箬盡管心疼兒子,卻絲毫不帶任何情面的指出,“你是陌氏下一任族長,肩上背負的是百年陌氏的責任,是陌氏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世家嫡子,無論是幾流世家,每個人得到了多少,就要爲家族付出多少。”

“無論是靜水流深還是波濤洶湧,你隻有勇敢咬着牙走在最前面,你身後有着陌氏。這是你的幸,你可以得到超過很多人的東西;也是你的不幸,你要考慮整個家族的前景。”

“今日這個地步,是陌氏當年走錯一步,以至于限于被動的僵局。”陌涵箬看着跪在地上的陌涵煙,言語之中滿是悲傷,“不然,你姑姑何至于如此?”

“可父親,我不想成爲那樣的人,不想讓自己變得是出去原則。爲什麽有這麽多人,他們的冷漠和那種不願意出頭的心态,比殺、人放、火,更可怕。”陌遺玉覺得滿心的難過,“可爲何,書上卻告訴我們,正直、義氣、不畏權貴,做大丈夫呢?”

“書就是書,現實就是現實。”陌涵箬說道,“書讀多了,不會用,那就叫做書呆子,掉書袋。這人性就是西涼乃至其他兩個國家之人的秉性,千萬年傳承,一朝如何改?”

“可如果我想改呢?”陌遺玉從自家父親的懷裏退了出來,認真的看着自家父親。

“那就是陌氏的末日了。”陌涵箬帶着殘忍的微笑說道,“你的身份地位告訴你,永遠都不可能。”

“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嗎?沒有一個人爲煙姑姑站出來嗎?”陌遺玉滿臉都是絕望。

“有。”

“誰?”

“學子,沒有走入官場,浸、淫與書本的學子。這些人,大部分都有着文人的風骨與傲氣,不知世事艱難,有着一顆強烈的愛國之心,希望天下大同。”陌涵箬語氣裏滿是憐惜,“他們都是像今天的你一樣,可他們,卻往往是最大的犧、牲品!”

陌遺玉聽了自家父親的話,偏過頭看着自家姑姑,還有後面陸續走過的穿着太學特有服飾裝扮的學子,眼淚流了下來。

西涼帝都,登聞院前。

“大長秋,”陌涵煙吃力的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人群之中的竊竊私語之聲卻漸漸的停了下來。圍觀的每一個人,都想知道陌涵煙,這個曾經是百年陌家的嫡出大小姐,此刻落到這般境地的人,會說些什麽。

此刻的陌涵煙,隻覺得眼前模糊,渾身上下都疼痛不已。盡管暗自用内力撐着,但有着忘川清越藥師的藥在前面,爲了延緩自己身上的血能夠解除百、毒的功效,以至于讓陌涵煙運功吃了了許多。如果不是渾身上下的痛和心中強烈的願望,陌涵煙會覺得,自己早就暈了過去。

“大長秋可曾見過太子殿下傳往西涼各處的畫紙?”陌涵煙擡起頭,看着眉目慈善的桂九公公,“在場的西涼之人,又有誰能站出來說,那些畫紙上的東西,看了不寒心?”

桂九看着原本陌涵煙圓、潤的臉蛋,如今隻有巴掌大小。臉上除了鞭子抽打過後留下的紅色血痕,原本瓷白嬌嫩的皮膚,不再有了。有的隻是健康小麥色的臉上,留下的滿臉倔強。這些話說出來,桂九就知道,陛下料定對了,這次的事情,無論是陌氏有意爲之還是陌涵煙自己“突發奇想”的做的這個決定,陛下都不得不保下陌涵煙。

陌涵煙什麽都不是,但敲響了登聞鼓又被逐出陌氏的陌涵煙。如果沒有機會見到陛下,不說那些整天沒事喜歡抓人小、辮子的禦史們會上奏說什麽,死在西涼虞城的那麽多不入流的世家貴女,還有那些來西涼帝都準備科舉考試的舉子們,圍觀在西涼登聞鼓前面的民衆們的口,也是堵不住的。三人成虎,後面的事情會被傳成什麽樣子,就難說了。

作爲永輝帝的心、腹,多年的西涼大太監總管,自是明白這其中裏面的深淺。太子殿下提前回程之日、太子殿下對陌涵煙的心思、西涼秋季科舉首場考試前三天、敲響登聞鼓的被逐出的陌氏涵煙還有那在背後希望得到公道的不入流的世家們。天時地利人和,都算計好了。

陌涵煙,不管你有意還是無意,今日的舉止,你是在逼迫陛下出手啊!你可知,這西涼是陛下的西涼,如今,你隻是一個連世家貴女身份都沒有的賤民?此刻,你逼迫陛下出手了,後面就是你要收到苦果的日子啊!

“民女親自經曆了虞城圍殺,我西涼子民,就被那群畜、生給蹂、躏糟、蹋了!”陌涵煙言語之中滿是憤恨和兇狠的殺意,在場的不說圍觀之人,就連桂九,都被語氣之中的恨意給驚吓到了。

“西晉那群人是人嗎?是魔鬼!是畜生啊!”陌涵煙紅着眼睛吼道,“當日西晉士兵攻陷了虞城和葉城之後,在街上,看到男的就直接殺了,看到女的,直接linru了!”

“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陌涵煙放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握着,“西晉那群畜生就在大街之上,那麽多死、人旁邊,幾個人一起,活活的将人給lun了啊!大總管,可知道那種無能爲力,任人宰割的無力感?”

陌涵煙說道這裏,眼睛通紅,混合着血迹的淚水從眼角流下,登聞院四周的民衆,除了兔死狐悲的悲傷,剩下的是慢慢的恨意。可卻像陌涵箬所說的,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

想到自己當初穿越過來,因爲中、毒被囚、禁于葉城看到的景象,還有那些和自己在一起的貴女們互相訴說自己看到的景象。心裏是深深地恨意與無可奈何的痛、恨。

“當日,民女在逃亡途中,看到西晉士兵竟七、八歲的幼童baguang衣服,将人給lun了,這些人都是孩子啊,才七、八歲啊!事後,竟然将人給殺死,當做垃圾那樣扔在了一旁!當日的整個虞城,随處可見各種斷手斷腳,還有人的五髒六腑和滿地的花、花腸、子!整個虞城血腥味熏天,就連遠在千裏的鏡湖,都能夠聞到那濃重的血腥味啊!”

陌涵煙的聲音裏滿是恨意,話語音調具有感染力,在場的衆人,有些人直接拿着袖子掩面,桂九默默地除下了眼臉,蓋住了眼睛深處的深思。

虞城葉城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很清楚。可是,自己隻是一個卑微的閹人,什麽都不能說。隻能忠于主子,肝腦塗地。無後,是他們這些人的死、穴,女人可以忽視,可是幼童,就算是一個長于深宮的太監總管,桂九也會于心不忍,何況,那些人是那樣被折磨死的,而自己,也可以算是“幫兇”。

“當日虞城和葉城被攻破,那些守城的将領士兵,不願意投向西晉,背水一戰。可是,被活捉的人,不是被淩、遲活、烹,就是五馬分屍,剝、皮拆、骨!”陌涵煙說道,“這些人,這些有着氣節之人,就這樣被活生生的折磨死了!”

衆人想到如今在西涼各處出現的畫紙,心頭滿是憤恨。就連守城的士兵,都悄悄的紅了眼,眼底滿是恨意和殺氣。

“陌涵煙,原本是百年陌氏的嫡出之女,自當秉承陌氏家訓,以死殉城!可我做不到!”陌涵煙吼道,“當日,從虞城逃到了葉城,虞城的百姓求我,一定不能讓這些事情被人輕描淡寫的忘了,一定要讓人知道西晉那群畜生到底做過什麽!”

“太子殿下的畫紙,讓我們知道了這下事情,那你們能明白親眼所見的感覺嗎?”陌涵煙眼淚都哭幹了,“當日,民女被西晉士兵追殺,身邊的人都傷亡殆盡,爲求守節,隻好跳崖求一死。老天有眼,民女活下來了,混在乞丐群裏,回到了帝都。”

“民女自是不配姓陌,對不起百年陌氏的教養,不願給家族抹黑,自願逐出陌氏。”陌涵煙說道,“閨譽?名節?”

陌涵煙笑道,“呵呵,這些,算什麽?”

“民女這條命,是當日随民女去虞城的人拿命換來的。那麽多人爲了我,都死了。”陌涵煙看着桂九,問道,“我要那些,做什麽?大長秋?”

“人不信,則不立。”陌涵煙說道,“民女雖是女子,也知道這句話。一諾千金,當日我答應虞城那些百姓的,自是會努力去做到。”

“大長秋一片心意,民女心領。”陌涵煙對着桂九kou了一個頭,“求大總管轉告陛下。民女自願敲響這登聞鼓,願領殺威棒,隻求面見陛下一面。”

桂九歎了歎氣,浮塵輕揚,尖這嗓子大喊道,“上殺威棒。”

登聞院周圍的群衆,看到皇城出來的專門之行殺威棒的官員,竊竊私語聲瞬間如同黑墨滴入清水般,迅速擴展開來。

看着眼前碗口粗的棒子,陌涵煙咬了咬牙,身上疼得說不出話來。吃力的站了起來,準備爬到接受殺威棒。

“登聞院前圍觀衆,竟無一人是男兒嗎?”人群之中傳來一聲怒吼,“西涼是我們的西涼,虞城也好,葉城也罷,難道就該由這樣一個弱女子來承擔嗎?”

“自古殺威棒,有功名之人可以代爲承擔。”來人對着桂九公公行了半禮,說道,“在下願意帶陌姑娘承擔殺威棒,隻求陌姑娘可以面見陛下,呈求所求之事。”

“在下也願意。”

“在下也願意。”

人群之中響起了許多聲音,這些站出來的人,都是來西涼帝都趕考的各個學子,其中,大多數來自于清流寒門。

陌涵煙看着爲首的那一個人,又看到那些一臉堅毅,站出來的學子,想到了前世今生,突然留下了眼淚。

好久不見啊!

這就是宿命輪回嗎?前世今生,該遇到的人,都會遇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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