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走之前,朱赢什麽都不曾與他說。
事實上她也不知該說什麽。對他,她自是感激的,畢竟他曾救過自己的命,在崇善院這段時日,治療淩霄尚嬷等人也是盡心盡力。
若不是知道他是傅攸甯派來的,她定會留下他。
可最終,她能做的隻是幫他與藥童辦妥了官憑路引,給足了盤纏,讓他自回帝都去。
鸢尾來跟她說人走了的時候,朱赢正捏着本書坐在窗下,木呆呆地看窗外那一排芭蕉。
“鸢尾,我是不是活得有點窩囊?”木了半晌,朱赢忽然問。
鸢尾:“……”
正好淩霄從門外進來,聽見這一句問,便大咧咧道:“公主,都快十六年了,您才反應過來呐?”
朱赢:“……”
鸢尾見淩霄一臉無所覺的模樣,正想對她使眼色,便見朱赢将書重重地往桌上一摔,起身便走。
“公主,去哪兒?”鸢尾追在後面問。
朱赢足下生風,一邊往門外走一邊道:“掙錢!掙夠了錢,雇幾個武藝高強的綠林好漢,把讓我窩囊的人砍個九九八十一段……”話還沒說完就生生地噎回了喉中。
淩霄正站在門内側,稍稍一探頭就發現世子爺正站在門外與朱赢大眼瞪小眼。
李延齡看着自己的小妻子,依然的眉籠煙月唇似紅豆,依然的眸橫春波鼻管玲珑,可神情卻全然不似往日的嬌慵俏皮。
那股子攏也攏不住的煩躁與抑郁,絲絲縷縷地順着她的眼角眉梢往外溢,連瞪着他的目光都是隐忍而倔強的,猶如一隻半張着利爪的小貓,擺出防禦的姿态,緊繃柔軟的脊背,随時準備攻擊,或者炸毛。
作爲琅琊王府的王世子妃,這樣的神情與姿态其實并不妥當,可李延齡看着這樣的朱赢,卻沒來由的心中一軟。
他屏退下人,迎上前來,低聲問:“趕走張正,便讓你這般不悅嗎?”
朱赢仰頭看他,這個初見面眉與眼都如刀一般的男人,此刻面對她,似乎連那天生狹長鋒利的眼角都柔軟了。
她慢慢吐盡了梗在胸口的那一股氣,道:“不悅倒不至于,隻有覺着有些無力。有些人有些事,你不曾想要時,别人強加給你,你不能拒。當你習慣之後,别人強行剝奪,你也不能留。自己的生活,卻由得别人翻覆的感覺,真讓人抑郁。”
李延齡似是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有些笨拙地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髻,發現把原本順滑的發絲給摸毛了,又讪讪地收了手,躊躇半晌,獨辟蹊徑道:“走吧,我陪你出府逛逛。”
朱赢:“……”本來沒什麽心情,想起淩霄爲了盤店一事無辜挨了頓打,也該補償補償她。
于是朱赢便叫了淩霄鸢尾,收拾一番後,正準備出門,忽見穆小峰臉色難看地跑過來,對在門外等她的李延齡說了幾句話。
朱赢隐約隻聽到“張正”“殺”“人頭”等幾個字眼,心中不由一沉。
李延齡聽完穆小峰的彙報,長眉凜得像兩把即将砍出去的刀。一回頭見朱赢正看着他,他強自控制住了情緒,對她道:“張正叫人殺了。在家等着,這次,我給你交代。”說着,帶着穆小峰一幹人等,轉身就走。
朱赢心裏亂糟糟的,想起早上還見過張正,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人就沒了,怎麽想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三七不在,朱赢的消息閉塞了許多,她特意派個小厮出去打聽。
過了半個時辰那小厮回來,說張正和藥童都叫人給殺了,兩顆血淋淋的人頭還扔到了仙客來的門口。
淩霄聽了,氣得直罵娘。
朱赢卻反而冷靜下來,對鸢尾道:“去請尚嬷過來。”
尚嬷是劉芸推過來的,才過了幾天,劉芸臉上本就所剩無幾的青春-色彩徹底褪去,如今看着,倒如個心如死灰的中年女子一般。
朱赢屏退衆人,張口就問:“尚嬷,有什麽辦法能治福陽公主?”
尚嬷道:“福陽公主不用您治。”
朱赢不解。
尚嬷道:“福陽公主皇後所出,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她眼裏,隻要她想要,天下間就沒有她得不到的。這輩子栽過的最大的一個跟頭,怕就要算她的婚事了。”
朱赢道:“您的意思是,她和傅公子過得并不好?”
尚嬷點頭,道:“傅公子出身名門,涵養風度自不必說。便是真的惱了怒了,也能克制出三分彬彬有禮來。可對旁人彬彬有禮,那是教養好,對自己的妻子彬彬有禮……福陽公主是真的傾心傅公子,如何甘心得到人卻得不到心?這些年在驸馬府也是各種手段層出不窮,奈何傅公子油鹽不進,夫妻二人漸行漸遠。福陽公主屢屢進宮到皇後面前去哭訴,說傅公子對她不好。皇後召傅公子進宮問話,傅公子家風嚴謹潔身自好,屋裏既無通房也無小妾,不酗酒不賭錢,對福陽公主雖沒什麽感情,卻向來是以君臣之禮敬着的。皇後想發難,師出無名,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無奈福陽公主三天兩頭地來哭,也是不勝其煩。那時其實是老奴提醒福陽公主,想解決問題,需從根源上想辦法,福陽公主這才想起公主您來。”
朱赢:“……”
尚嬷接着道:“從那時起福陽公主便撺掇着皇後爲您指婚,可一來那時您尚未及笄,二來朝中也沒什麽品行不端相貌醜陋的大臣能尚公主,于是便拖了下來。恰在此時,皇帝有意籠絡琅琊王。緬州離帝都數千裏之遙,琅琊王與皇帝又是互相猜忌的關系,而且聽說琅琊王還有個粗魯好武的兒子二十一歲了尚未婚配,于是這樁‘好姻緣’便落在了您頭上。更甚者,爲了讓傅公子有所顧忌,她們還将老奴安排到公主身邊,以便随時掌握公主您的情況。老奴不知傅公子心裏對您究竟是何想法,但自從賜婚的旨意下達後,老奴瞧着傅公子似乎沉郁了不少,但對福陽公主,态度倒的确有所軟化。
老奴臨行前,福陽公主曾甚爲得意地對老奴說,别讓您過得順心就成了。可這段時間下來,見那邊動作頻頻,隻怕張正也通過某種方式将公主在此的遭遇傳回帝都去了。福陽公主與傅公子必然關系再度惡化,才會這般喪心病狂地對付您。她的心性老奴了解,無非是‘我不好過,旁人也别想好過’罷了,手段殘酷,也算她的一大特點。她派人殺張正,無非兩個目的,第一,斷您一條臂膀,順便震懾您。第二,警告傅公子,他的小動作她并非不知,更不是毫無辦法。張正無辜喪命,必然引起傅公子劇烈反彈。福陽公主對傅公子執念已深,不用旁人推波助瀾,自己就足夠将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是以,老奴才說,福陽公主不必您來治,您也治不了她。普天之下,惟有傅公子一人治得了她。”
朱赢:“……”這算現身說教“愛上一個人,就是給了他傷害你的權利”麽?
她有些無力地倚在桌沿,道:“這樣說來,隻要傅公子一日不與她恩愛甜蜜,我便永無甯日了。”
“公主能不能有安穩日子過,隻看兩點。第一,世子爺手腕如何?強硬回擊,将事情鬧大直至上達帝聽,皇帝爲顧全大局,自然會制止福陽公主繼續胡作非爲。第二,能不能找出福陽公主安插在琅琊王府的釘子,這個釘子若隻是個下人,福陽公主偃旗息鼓了,她/他自然也就失去了價值。可若這個釘子不是下人……”尚嬷與朱赢目光交彙,意思不言而喻。
其實這一點朱赢也已想到了,若不是福陽公主在琅琊王府有人,穆王妃不可能知道張正是傅攸甯送的。
可就在剛才她還有另一種猜測:張正此事,會不會是尚嬷的手段?
以尚嬷心思之深,即便她一開始不知道張正是傅攸甯的人,這段時間下來也該猜出張正無論如何不會是福陽公主的人。她被福陽公主廢了一雙腿,立志要報複福陽公主。在她知道張正是傅攸甯的人之後,殺張正能激化傅攸甯與福陽公主的矛盾,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一點。
可是……真的會是她嗎?
朱赢正胡思亂想,便聽尚嬷悠悠歎了口氣,問:“公主,您是不是在懷疑老奴?”
朱赢愣了一下,道:“曾懷疑過,但現在不懷疑了。”
尚嬷擡頭看她:“哦?爲什麽?”
“因爲您是個明白人,明白人會做明白事。”朱赢也是瞬間想通的,即便此事她計劃得滴水不漏,可有一件事是她無法掌控的,那就是,殺人兇手能不能順利逃脫?
如果殺人兇手不能順利逃脫,以尚嬷如今的情況,是否能讓一個人拼死爲她守口如瓶?即便殺人兇手順利逃脫了,尚嬷人在王府,腿腳又不便,要安排此事,總需通過旁人。她能保證自己滴水不漏,可她能保證旁人也如她一般不露馬腳麽?
而一旦事發,福陽公主她已然得罪,再得罪了她朱赢公主,天下之大,哪裏還有她的容身之所?
是以,想來想去,此事是她所爲的可能性極小。
尚嬷笑了笑,看着朱赢道:“公主曾說不會、也無心于内宅的勾心鬥角,可依老奴看,公主但凡肯努力一下,未必不能成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