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是圓明園最純美的季節,滿庭的合歡花漂浮在半空之中,空氣之中彌漫着荷花的香氣,暑熱已經被前湖後湖福海的活水帶走了,九州清晏前頭的湖水裏頭極多的蓮花蘆葦,帶着許多的小蟲子,從碧紗裏頭鑽進了皇帝的寝殿,皇帝倒是沒事,伺候皇帝睡覺的小太監被咬得滿臉花,同治皇帝見到了,叫人下去休息之餘,不免哈哈大笑,說這些起子想必是晚上打盹了,若是值夜醒着也不會被蟲子咬得如此了。
這圓明園裏面依舊是四面風柳,一帶紅煙,錦繡堆砌,人也不過是這些人,大家都是安分守已得在園子裏頭過日子,飲宴、聽戲、遊玩。隻有麗貴妃倒是偶爾唏噓不已,當年那些把鹹豐皇帝迷得暈頭轉向的圓明園四春娘娘,如今倒不知道去那裏了。
這一日,太後見了幾個入園子請安的诰命,特意又留了榮祿的母親說了些閑話,榮祿母親分外惶恐,特别是在榮祿被免掉了四川提督之位之後,太後不免又溫言寬慰了幾句,議定了一件事兒,就送走了榮祿母親,德齡來報,“高心夔在外頭候着了。”
太後點點頭,去了偏殿,紗屏之外,高心夔已經候着了,行了禮,太後也不廢話,直截了當得把話題撂出來,“高心夔,本宮以爲要改革科舉,廢除八股,你以爲如何?”
高心夔悚然而驚,沒曾想在京中呆了這麽幾十天,太後未曾召見自己,驟然再見,居然提出了這樣驚天動地的話題,高心夔的心思迅速得飛轉,苦苦思索了半盞茶的時分,太後也不催促,優哉遊哉得等着,過了一會,高心夔下定決心,“微臣以爲,科舉雖然有弊,不能輕易廢之。”
“哦,何以見得?”太後問道。
“科舉之事,始于隋,定于唐,宋完備,明發揚之,國朝興之,曆經千年而不衰,是國朝選拔人才,吐故納新的良方,比隋以前的官吏選用制度要好得多,”高心夔侃侃而談, 夏、商、周采用的是“分封制”和“世卿世祿制”,其結果是“龍生龍,鳳生鳳”,平民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與政治幾乎無緣。漢朝以“察舉”和“征辟”制取代世襲制,由州、郡地方長官向朝廷舉薦人才,經朝廷考察後授其官職,或由皇帝特诏選任官吏。這自然是曆史的一個進步,但由于掌握選官大權的官僚們注重門第,官官相護,徇私舞弊,用人問題仍不能得到很好解決,以至出現“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雞”等嚴重問題,出身底層的優秀人才難以被選拔上來。魏晉南北朝實行“九品中正制”。這在當時多少改變了州、郡地方長官随意左右、受賄營私的狀況,選拔出一些比較有才能的人進入仕途。但中正官到後來完全被世家大族所把持,家世、門第成爲評定官員的唯一标準。“九品訪人,唯問中正”,它實際上已成爲大地主、豪族勢力控制選官的工具。其結果必然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世胄蹑高位,英雄沉下僚”,中小地主隻能做些小官,平民百姓均被拒于官場之外。
從隋朝至明清的科舉制度,它所堅持的是“自由報名,統一考試,平等競争,擇優錄取,公開張榜”的原則,打破了血緣世襲關系和世族對政治的壟斷,對選官制度是一個直接有力的改革。它給中小地主階級和平民百姓通過科舉入仕提供了一個公平競争的平台,使大批地位低下和出身寒微的優秀人才脫穎而出,所謂“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如北宋的呂蒙正自幼遭不幸,被其父将母子二人趕出家門,長期居住在一個山洞裏,過着饑寒生活,但他發奮讀書,高中狀元,極善理政治國,成爲宋初名相。又如範仲淹自幼家貧,進士及第後官至宰相,大有作爲,享有“朝廷無憂有範君,京師無事有希文”(範仲淹字希文)的盛譽。清代乾隆年間的陝西狀元王傑和清末最後一名狀元劉春霖也都是地地道道的農家子弟,父母都是種田人。王傑在朝爲官四十餘年,身爲嘉慶帝師,官居高位,但剛正廉潔,一塵不染,伸張正義,最恨邪惡,被後世公認爲乾、嘉時代的名臣。王傑晚年告老還鄉,嘉慶皇帝稱贊他“直道一身立廟廊,兩袖清風返寒城”。“若無科舉制度,怕是這些人也登不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