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魚座夢翌園,有棵參天聳地的栀子樹,和天蠍座那棵栀子樹一樣古老。
蒼老挺拔的枝幹上,我和欲絮透過密密的散發清香的栀子花,仰視着渺渺無際的天宇,羽翅上綴滿陽光投下的點點斑迹,欲絮偎依在我羽翅間,安靜地失神。
甜蜜地閉着眼睛,我看着她宛若秋水般的眸子,感受着她舒緩的心跳。樹間,各色的精靈鳥嬉戲追逐,細碎的鳴叫聲如紅色墜雨滴墜落荷葉之上,一群群白色精靈鳥不時地飛過,把空靈的霧色分割地支離破碎。
栀子樹下有一尊精緻純白的巨大的水晶玉雕,兩精靈羽翅溫厚,相互依偎,笑容和美。
“絮兒,我從未聽你提及過你母後?”
“我從未見過母後,每當我向父王提及關于母後之事時,他就會便轉而悲傷,沉默無語。”
栀子花香哀婉飄冷,我撫慰着欲絮的憂傷說:“我會用心珍愛着你的,絕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明日,我們一起回天蠍座,去見我的父王母後以及弟弟妹妹,他們一定像疼愛我一樣疼愛你。”
欲絮道:“父王還不知你是天蠍座的王子。”
我忽然想起此事,不覺後怕。
怕兩星座間莫名的隔閡讓我和欲絮相離,最大的隐痛莫過于此,《巨蟹筆記·詩篇》有載:“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離。”
我望着遠方的蒼茫,霧在耳邊流動。我和欲絮無語相對,突生心悲未央的失落。
此時,血蕊鳥叼來一枝開的活潑而豔鬧的栀子花,栀子花清香明麗,花瓣之上,凝立着水晶狀的露珠。
欲絮的微笑,如花綻放。我心裏卻有某種難明的東西糾纏着。
多麽希望這一刻能成爲永遠,幸福的,心無距離。像栀子樹下那尊水晶玉雕,栀子花燦爛,羽翅相偎。
惡戰,随之而來。
紫楓王子離開雙魚座的第三天,雙魚座十幾個健壯的武士将我團團圍住,他們羽翅灰色肅穆,灼熱的殺氣,濃濃地奔騰着,他們各執命戟。
其中一名武士,憤怒布面,揮舞命戟,不由分說襲向我,命戟在灰色的霧中劃開一條光弧。我左肩斜側,聞到清涼的栀子花香,花香味道,異于往常。
風聲嗚咽,駛過我的臉頰,飄散了我的玄發。
随後的武士,随之而上,命戟始終閃爍着無情寒光,招招狠毒,足可斃命。它們無休止地,不分原由地進逼威脅着,着實令我忍無可忍!
我說:“你們爲什麽要置我于死地?”
一個武士憤恨道:“王痛恨天蠍座精靈,與之不共戴天!”
我的身份已經暴露,緻命的招式宣洩着翻湧如潮的仇恨。
于是,我取出天蠍劍。
命戟是武士們的生命,與生俱來。一旦破損,生命之翼将不複存在。
我揮舞天蠍劍,心随劍影,混化無迹。武士們依舊面無表情,他們不知,死亡的陰影已籠罩在頂。
如今,面對殺戮,我變得麻木,有絲絲痛快之感。武士們一個個倒在地上,身體開始痙攣開始抽搐開始斷腸掙紮開始進入死亡的黑色地帶。
生命枯萎,黑色凝固着死亡,武士們的眉宇間,盡是猙獰的模樣,至今回想,清晰在目。
霧變紫色,愈趨濃重。
栀子花灑落一地,陪伴着武士們慘烈的屍體。空氣中,充滿着窒息的味道,我的視野漸漸模糊,意識漸漸模糊,四周,死亡降臨前的寂無聲息。
急促的呼吸和倉促的心跳以及熾熱而幹燥的栀子花香令我難以忍受。我突覺身體被栀子花香所奴役,極力擺脫卻無法擺脫,羽翼虛無空靈。
脊髓内,天蠍劍被凍結。
我倒在地上,恍若夢境。
沉悶的空間,散落着淩亂的光明與黑暗。晚風吹落凋敗的殘花,紫色落葉沿着黑色崖壁無聲飄落,聲音清晰,沙沙的聲響似時間輕捷緩步。
我的瞳眸模糊了萬物,虛幻了一切。陽光灑在皮膚上,細膩涼爽。我感到眩暈,麻木,整個軀體猶如霧般輕靈,在無垠的空間裏漂浮,徘徊。
天堂十二星座疾速逆轉,在我倒下的瞬間消失不見,腦袋一片慘白。
碎瞳散。
奇異的栀子花香如浩瀚的夢境般緊緊将我束縛,能靈活運用碎瞳散并能使其化爲無形無色且與霧色溶于一體又不輕易被精靈察覺的精靈唯有雙魚王。
“雙魚王是何目的?”
微風浮騰着,我靈魂朦胧,天空蒼白如失血的雙頰。我聲嘶力竭,聽不到任何回音,夢境般的視覺裏,開滿濃豔繁華的栀子花,霧沿着羽翅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慢慢醒悟,迷霧淡去,世界清晰的重現腦際,跳躍的火種燒灼着記憶的絲絲縷縷,身上的傷痕時隐時現。
天蠍劍無法移動。
我睜開沉重而疲憊的雙眼。
遠處,視野中。
雙魚王高高在上。
風揚起他的紫色長袍,飄逸如雲。
他橫眉而立,憤怒地威懾着我的雙瞳。
鏈鎖緊緊的捆綁着我的羽翅,羽毛慘敗而淩亂。刺痛像波濤,一層一層,不斷擴散,蔓延…四周滿是雙魚座武士,密密麻麻,無邊無際。
天宇在顫抖,我被縛在水晶玉柱正中央。散着長發,無力地低着頭顱。玉柱的冰冷,冷卻着靈魂,冷徹着全身。
“天蠍座王子,今日,乃你祭日!”
雙魚王已知曉了我的身份,我氣息微弱的說:“我愛公主!”
“休與我提及公主!”
“不要讓我和公主分離…我和她有何過錯?”
“過錯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星座,尤其王室精靈!千萬年的逝去的時光,沒能抹去我心中的仇恨,更無法熄滅我心中的怒火。止殇,我要讓你的王兒我的劍下喋血,并用他的血澆灌我心中幹枯的嗜血栀子。”
雙魚王話語清晰回蕩,不絕入耳。然後,他飛起,兩泓青靛色的光芒自他掌中發出,穿透我的雙瞳。
頓時,我陷入了一種從未有的黑暗境地。
身體迅速冰冷,寒若沉冰。
水晶玉柱仿佛連接着九幽之處的寒冰,不斷地侵逼着血液裏的溫暖。遠處的栀子花,盛綻天之盡頭,噴薄着無比美幻的夢境。皮膚遺失溫暖後不由自主的顫抖着,晶瑩的霜雪凝結眉梢。
臉色蒼白,心髒殘暖僅存。
記憶煙消雲散,被無情的破碎。
我走進了…波浪起伏的雪域,大片雪花飄落無聲。遊弋其間,疲于奔命,最後,我無力地飄落在地,永恒的雪域,孤寂的冷空,我慢慢被雪花慢慢掩埋。
呼吸的暖氣再不能融化飛雪…欲絮…讓我心生溫暖的名字,潛意識呼喊着,她的名字讓我倍感哽咽,突然,意識連同軀體被一股莫名的旋風卷入糟雜繁鬧的黑洞裏…
武士們的歡呼聲分割成斷斷續續的音符,嗡聲不斷。我想,死亡之刃刺入心髒之前,我能否再見一眼欲絮純潔的眸子和溫存的微笑,我用盡力氣睜開布滿霜雪的眼睛…栀子花香苦澀味道。
幽閉的空間,閃着冷寂的光。
似有欲絮和血蕊鳥飄動的身影。
“父王…不要傷害…王子…”
欲絮的聲音,溫暖而熟悉。
淚水滑落,流過冰冷的面頰,墜地的刹那,結成冰珠,發出破碎的聲響,清脆回蕩着。
欲絮展開羽翅爲我遮住那道光。我虛弱的雙瞳終于支撐不住。閉眼時,閃過欲絮被光傷害後昏迷飄落雙魚王驚慌失措的将她抱在的影迹。
寒徹入骨的冰冷和簡單的痛苦,安靜地在我的身體内凍結。死亡的陰影将我毫無保留地覆蓋,血液凝固。
我無力掙紮,無聲的靜谧,滿是滴血的蕭殺。
這種感覺,大概是死亡。
後來,血蕊鳥告訴我:“雙魚王懷抱欲絮好久未動不住的淚流,雙魚座栀子花黯然失色。”
雲散煙消的斷裂記憶突然融合一體,清雅婉醇的栀子香越發清甜,我沉重的眼皮帶着痛楚。
我身處黑暗,徘徊不定,找不到靈魂的歸屬,以及欲絮所在的方向。眼睛疲憊,可以勉強睜開,眸子酸澀無比,渾濁模糊的淚水模糊了一切。
太陽神的光彩柔和。
欲絮的手輕輕觸摸着我的發,手的溫暖,如冰窟中噴湧的溫泉。
“絮兒,你還好嗎?”
她的笑依舊甜美,不失婉約。清澈瞳眸,毫無光色,我突感害怕。
她道:“王子,你醒了?”她的眼神似在尋找着我的目光,虛弱的手攥着我的手。淚滑落,滴落我的唇沿,澀澀苦喉。
“絮兒,你的眼睛——我說不出任何話,”
千言萬語随着那滴苦澀的淚一直滑入心裏,澀澀苦痛輻散全身。
“我雖看不到王子,心中,卻清晰無比。她天真的笑如我明媚的憂傷如幽谷裏隐着的白色悲哀。許多美好的東西,眼睛看不到,美好依然存在,如王子。王子可知,我心中的月神是無光的。”
血蕊鳥眼中布滿血絲,我有種身體被撕裂之感。濃黑的夜吞噬了那份屬于她的光明,增進了她的孤寂。她的孤寂來自于我,痛苦亦是。我是她生命的一場劫難。
時間沖淡了絢麗的色彩,剩下斑駁孤影。
絕望的夢魂,凄絕的憂傷。藍色天宇定格着一切,冷酷一切,溫暖不在,遊魚,悉數被冰封,瞪着惶恐的眼睛。